49.第 49 章
走出教堂, 韩思若抬头望了望辽阔的天空。明阳山上的空气格外澄澈，连阳光都感到了一抹清晰透明。
旁边的警卫上前：“小姐，接下来的接待礼仪在教堂后面, 顺着那边的小路能走到。”
她摇摇头, “我准备离开了。”
“那要不要我帮您叫一辆计程车？”
她看了看满街压得满满当当的车子, 在这里上车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到市区呢。
“不用。谢谢。”
身后的教堂里, 蓦然地发出一阵惊呼。大概是新人要出来, 准备抛礼花了吧？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快步走下台阶，朝忙碌不已的街道走去。
另外一边的街道出了保卫划出的界限, 尽管车流不断，行人道上却挤满了人, 有的甚至带着照相机。见到教堂里走出来的她, 一拥而上地问：“小姐, 里面的婚礼结束了吗？”
“新人什么时候出来？”
“白家二公子帅不帅？你有没有照相？”
韩思若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在拥挤中更是昏得厉害, 恍恍惚惚地觉得头晕脑涨。眼看就要被人群吞没，身后却伸出手臂一把将她拦进胸膛里，替她挡开人群。
“思若，你怎样？”
身边的人群突然沸腾起来，“你看那是不是新郎？”
“是白家人不错！在报纸上见过！”
“那是白亦辉啦！白亦铭不是瘸子…”
韩思若蓦地抬起头来, 映入眼帘的是白亦辉焦心的脸, 似乎并不在意身边众人好奇打量的眼神。
“你怎么出来了？”
“我看你脸色不好, 所以追出来看看。”
“你不该这样出来！他们的婚礼还没有完, 你是新郎的哥哥, 怎么能不顾场面？”
他似乎有些生气了，截断她的话, “我送你回家。”
她推开他的怀抱，“不！我可以自己回去。”
“‘走’回去吗？”
“我…”
她还想争辩，却突兀地愕然沉默。街道这边的人群中再次响起惊呼：“那个！那个才是新郎！”
从白亦辉身侧望过去，还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白亦铭笔直地站在街道对面！
阳光从高耸伫立的教堂背后斜射过来，庞大的影子在地面上与天际平行，缓慢地移动，一切看起来阴郁而沉暗，与身后装潢华丽的婚礼格格不入。他的表情在阴影里是模糊的，整个人仿佛游离与真实与恍惚之间，双眼执著地，却又平静地凝视着韩思若。
教堂里慢慢地走出不明所以的宾客，在高耸的石阶上黑压压地站了一片，目瞪口呆地看着不远处发生的一切。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的郭羽珊，双手拖曳着华丽的礼服，默默地冷笑一下，转身走进了教堂。
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连街道上喧闹的人群也安静了下来。警卫们都愣住了，不知道该不该拦下婚礼的主人。只得任由他站在街头边缘与韩思若对视，隔着车流交错，仿佛是烟火谢幕时候的相望无言。
莫晓雨从楼梯上飞快跑过来，拉着白亦铭的胳膊，尖声喊道：“白大哥，你疯了吗？今天是你的婚礼呀！”
白亦铭沉默着。
新娘的表弟已经按捺不住，冲上来怒吼，“白亦铭，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亦铭却依旧没有回答。
郭家的人怒发冲冠，跨上前一拳揍上白亦铭的侧脸。白亦铭明明是有些身手的，竟完全没有还手。那一拳力道不小，他狼狈地朝后踉跄了好几步才能稳住自己。只见他低头抹了一下淤血的嘴角，看着手背上的血迹，淡淡地扬起一抹苍白的淡笑。
来人还不罢休，再次上前揪住白亦铭的衣领。萧楚毅赶上来，好容易将他从白亦铭拉开。
“你要是嫌郭家还不够丢脸就继续闹下去！”
那人恨恨地松开拳头，临走之前阴冷地警告：“郭家不会就此罢休！你们走着瞧！”
萧楚毅转身，一把抓住白亦铭的肩膀，低声命令：“婚礼还没有完，给我回去！”
白亦铭似乎听见了他的话，想说什么，却又归于沉默。
萧楚毅长叹：“是你自己选择结婚的。你今天真的追出去，白氏就会毁在你手里，连我也不一定能保得住你。”
白亦铭身子一震，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重重地击中，脸色苍白得几乎病态，连嘴唇都在微微地颤抖。望着韩思若的那一眼，犹如走到尽头的荒芜。半晌，他突兀地笑了，表情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中，映成模糊的光晕，犹如一个光年那般遥远。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淹没在人声鼎沸之中…
他说了什么？
韩思若明明什么都没有听见，却觉得自己已经听懂了他想说的话。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韩思若突兀地想，白亦铭一次又一次地说过：人还是不要太执着的好。然而，他却是这样执着地爱，执着地恨，执着地不肯退步。她希望，他可以幸福。不是矫情，只是因为他活得太苦。她更加希望，今天的一切会成为过往云烟。哪怕是将来狭路相逢，也能面无表情地擦肩而过。
她走出去三步，心里忽然地、丝毫没有预警地跳了一下。
巨大轰然的撞击声，在耳膜里留下心惊胆战的钝痛！身后急转弯的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剧烈的长嘶，足足有五秒才停止！
那一瞬间，她似乎早就猜到了什么。身边的白亦辉已经箭一样地冲了出去。但是她却凝固在原地，恐惧地不敢转身。
奇怪的寂静，仿佛整个空间被抽走了空气，将惊恐的众人无声地禁锢起来，上百人围观竟然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敢说话。下一个霎那，人群震惊得沸腾起来，尖叫声锐利地撕破了寂静，无数看不清楚面孔的人挨肩迭背地拥挤成一团，疯狂地往后退去。
“死人了！死人了！”
“快来人哪！车祸呀…”
韩思若缓缓地回头，惊恐得忘记了呼吸。宽敞的街道上，车辆横七竖八地瘫痪成一片狼藉，好像奔流的河流一瞬间嘎然而止，在时间中定格。街道的那一边，白亦铭刚才站着的地方，已经没有了人。在几米之外的街道上，他修长的的身体，静静地，无声地平躺着。视野中的一切都变成了灰色，尖锐却晦暗，只有他一动不动的身躯在整幅画面中极其突兀地出现，却又极其安然地存在着。剪裁完美的黑色燕尾服被沉重的身体压住，丝质的面料闪烁着崭新的光芒，在地面上随着风轻轻地掀起一角，露出下面扭曲折断的手臂…
白亦铭的眼睛是睁开的，双瞳是最深的黑暗，扩散得很大，枯涩了，没有焦距。他的满脸是飞溅的血迹，在苍白如玉的五官上组合成为极其骇人的图案。明明是这样恐怖的一幕，然而他的表情却奇异地显得很平静，仰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一如刚才在礼堂里面的情景，极其认真地，执著地寻找着什么。
阳光斜射着黑色的柏油路面，鲜红的血液闪烁着粘稠犀利的光泽，弯曲地长出无数蜿蜒的红线，然后逐渐扩大，终于在他的头颅下方迅速地蔓延开来，犹如一张触目惊心的面孔，带着一丝恣意的张狂，在黑暗最深处无声地咧开了笑脸…
白亦铭身边突然围上来许多人，挡住韩思若大部分的视野。她听见萧楚毅冲上前去的痛吼，她听见莫晓雨尖利的哭叫，她听见白亦辉在电话里慌慌张张地叫救护车。Michael跪在白亦铭跟前，双手在他胸膛上狠狠地按压。他的身体随着Michael剧烈的动作而震动起伏，那只露在燕尾服外的手，手指微张，在她的视野里了无生气地晃动着，一下又一下…
韩思若猛地闭上眼睛，捂着耳朵，深深地喘进一口气，然后放声尖叫。
她以为她的尖叫声扯断了她的声带，因为尽管她已经将全身的力气都爆发出来，却无法发出半点声音。只觉得满喉咙里都是浓烈的硫酸，呛人的炙热灼烧着她极力收缩的咽喉，她徒然地、狼狈地喘息，好像整个世界的空气都无法进入她的身体。
蓦然间，她听见白亦铭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时空冥冥地传来。
那时他说，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