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第二十章 一切归零
眼神直直地看着铁青着脸、手上熟练开枪的陆风, 陆菁菁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而陆风毫不犹豫地对着尹虎开枪的行为,也让早已死去的心升腾起了一丝难言的希冀。
哥, 难道你……
她在心底默默念着, 眼中滚出的豆大泪珠让她几乎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和……陆风漫不经心转向这个方向时的温柔一瞥。
“陆风, 你……”尹虎清楚地记得, 陆风并无枪支傍身, 那这支枪……
冷延峰挑了挑眉,对陆风的突然出手倒也没多少意外。自在来Z国的途中得知明乐鸥的消息来源来自陆风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出了陆风的身份。
看了眼还不老实认命的尹虎, 冷延峰抿了抿嘴,走上前去干脆利落地卸掉了尹虎的关节。
或许, 他早该这么做了。
“冷少, 你……”明乐鸥算是见识到了冷延峰的保护欲, 看他紧锁着眉头走回Sarah身边小心拥住她的样子,不由与聂文倩相视一笑。
冷延峰伸手把Sarah宝蓝色呢子大衣拉好, 斜着眼看了笑容讪讪的明乐鸥一眼,嘴角勾出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有问题?”
明乐鸥摇头,摸了摸鼻子,再看转回视线的冷延峰那温柔得溺死人的目光,暗叹不同人果然是不同命。
而另一厢, 终于确认了心中猜疑的宓君若自嘲地轻笑, 眼神平静地迎上了陆风黑得纯粹的双眸。
那双干净得始终如初的眼睛里, 闪过了一丝叫做“愧疚”的东西。
“我真的没猜错, 你果真是……”
“我的确是故意混进虎鹰帮, 为的就是接近你,获取虎鹰帮犯罪的证据。”陆风也无意隐瞒, 坦率地点头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欺骗了那么久,我很抱歉。”
“果然如此,你进十四中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是为尹韵而来,后来的接触,更加证实了我的猜测……你的表现,总是让我折服,让我既想防备你,又想真心交你这个朋友。”陆风的直率却让宓君若扬起了依旧真诚的笑容,眼中没有一点被欺瞒的怒意,“虽然一开始就猜到了今天这样的结局,但是心里还是有一点……遗憾。”
陆风干净的笑容也黯淡了几分,看着落魄少年的眼中滑过不忍,他定了定神,语调平静如昔:“对不起,宓君若。虽然你未必会相信,但我也……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好朋友,在我知道你真心把我当成伙伴看待,还屡次帮我掩饰身份的时候,我真的……很矛盾。我一直想把你从那条道上拉回来,但是,我失败了。尽管很抱歉,我还是要说出下面这句话……”
“我知道的,我一直在想,如果真的有这一天——”宓君若仰起头,把眼中的湿意逼了回去,然后,慢慢伸出了双手,左手的尾戒闪着让人心碎的光,“如果那个人是你,我不会反抗。”
陆风的笑容完全挂不住了,他沉静了片刻,才从明乐鸥手中接过手铐:
“宓君若,你被……捕了。”
纷飞的雪,骤然停了。
陆风觉得,这是自他记事以来,最冷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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宓君若随陆风的脚步不徐不疾地走过Sarah身前时,他还是禁不住停下了从容有致的脚步。
Sarah抬起了头,表情很平静,只是那样定定地看他,不喜不悲,脸上看不出一丝多余的情绪。
“真好,”见到这样的Sarah,宓君若却微微笑了起来,低柔清雅的声音依旧,仿若他还是一年多以前那个干净骄傲的少年,仿佛横亘在两人之间一年多的时光从来没有存在过,“你没有再为我这样的人掉眼泪,真好。”
Sarah的表情终于有了松动,她的双唇张了张,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真的太好了……”
宓君若一直轻声低喃着同样一句话,发紫的嘴唇张合间颤抖地吐出令人心酸的句子:“其实现在想想,我好像还欠你一句对不起,但是,我不想说了——”
——你已经不需要这句道歉的话语,而我,或许想以这样的方式让你偶尔会想起……我——一个,欠了你一句“对不起”的我。
看着表情怔怔的Sarah,宓君若笑得像一个孩子一样,眼睛里闪过的水光带着调皮的色彩。
高高盘起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棕色的发丝挡在眼帘前,痒痒的触感刺激着眼睛,好像酸涩地快要掉出泪来。
Sarah飞快地眨了眨眼。
宓君若抬起手,想要像以前一样替女孩拔开散在额前的碎发,却发现双手被铐着,亮锃锃的手铐提醒着两人之间早已被拉长的光年距离。
而Sarah身后的冷延峰,早在他抬手的瞬间,就动作自然地将女孩的散发拨回了脑后,亲昵的动作在宓君若看来,刺眼无比。
宓君若愣住了,随后不自觉地挤出了一个比哭难看百倍的笑容:“不过还是有句话想说……Sarah,你……一定要幸福。”
——我无法带给你的幸福你身旁的男生一定可以,看得出来,他拥有让我都动容的坚持和……爱。
宓君若慢慢放下了手,颓丧的表情清晰地映在Sarah的眼底。
一旁的陆风早已难过得别开了眼。
这一幕,比诀别更残忍。
宓君若转身,步履坚定地随着陆风往楼下走去,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与记忆中的一样,还是那么的挺拔,那么的坚定,好像一年多以来发生在他身上的哀恸过往从未有过……
他高傲依旧,自信依旧,他好像依然还是当初那个令人叹服的宓君若,那个沉睡在无数人记忆里的、光华满身的少年……
背景是大片大片的白,那道暗沉沉的身影就这样融进一片刺眼的白里,恍然之间,无迹可寻。
不管是记忆中骄傲的少年,还是现实中悲伤的少年,就这样慢慢的,一同远离了……
一切过往,甜蜜的或伤怀的,统统归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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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画面很美好,在空荡荡的天台上,白色蔓延的清冷气息中,两个相拥而立的身影为这个被意外和悲伤侵袭的早上平添了无数旖旎的情思和绵延的暖意。
远远看着那个气度尊荣皆为上乘的男人如此温柔地拥住心情低落的女孩,看着他眼神温柔地附在女孩耳边轻声说着安慰的话语,看着他们之间无第三者能插足的无言契合……
原本一副温馨美好的画面在黎止优眼中却成了万蚁噬心的毒。
所有乍见女孩的惊喜都变成了钻心的痛。
——他,还是晚了。
当日在L国时他没有鼓起勇气说出那句话,满腹的遗憾缠绕在心间,至今仍不能消除。
尽管机场告别女孩时曾立下永不放手的决心,但在如今看来,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安慰。
在爱情里,晚一步,便是时过境迁。
而且,他晚的,不仅仅是这一步而已。
在那个男人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就应该察觉到,Sarah对他,是全然不同的。
没有理由的依赖,那是经历多少时间的考验才能培育而成的信任果实。
两人间偶尔的眼神交流,是何等的默契,他早该发现,那是第三者无法插足的世界,而他,也从未接近过。
所以,在他没有察觉到的时候,他早就输在了起跑线,也输在了终点。甚至,在整场不肯停歇的单向追逐中,他从来没有触摸到那一片、坚定而无暇的美丽情怀。
他输得,心服口服。
“小优。”崔依不忍地拍了拍儿子颤抖的肩膀,“对不起。”
黎止优收回了视线,第一次那么认真地凝望自己苍老了不少的母亲,嗓音沙哑:“妈妈永远都不必对儿子说对不起的,我没有怪过你。”
崔依悲伤地摇头,身后的黎添及时扶住了妻子虚弱欲倒的身体。
这一个早上对他们每个人来说,都是一场噩梦。
崔依望着难过地低头不语的儿子,心中的凄凉四溢。其实早在她执意要让肖霖与黎止优订婚的时候,她就知道了Sarah的存在。
只是那时一叶障目的她没有看透隐藏在女孩低调外表下的高贵,目光短浅地只看到肖家能给她和她的家庭带来的短时利益。
那时的她对Sarah确实是极其不屑的,也不曾一次地动过要黎止优与那女孩断绝来往的念头。而如今这番境况,恰恰似在嘲笑她的眼拙和势利。
此刻看她满身的贵气和骄傲,哪还有当初一丝平凡的影子?
这个女孩,恐怕来头不小吧?而她的儿子——
即使尹虎被抓,虎鹰帮尽灭,黎家的败势也不可挽回,黎止优他,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家世出众的黎家少爷。
崔依看了眼神情漠然的黎止优,难掩心中的疼惜和后悔。
——小优他,早已失去了追逐的资格。
出乎崔依意料的是,黎止优很快便从失落中调整了过来,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被一点小挫折就能打倒的稚嫩少年。
“爸,妈,”黎止优伸手同时抱住了黎添和崔依,两人身上传来的温暖气息让他陶醉地闭上了眼,“我们回家吧。我们一家人……重新开始,好不好?”
一家人,多么美丽的字眼。
崔依吸了吸鼻子,与丈夫对视的眼神溢满了从未有过的满足,她勾起唇角,轻轻点了点头。
黎止优望着相扶相持、始终不离不弃的父母,笑得从未有过的灿烂。
黎止优释怀的笑容永远镌刻在黎氏大楼的小小一角,在一片冷冷的白色中,他就这样紧紧拉着双亲的手,慢慢走出已经与他无关的黎氏大厦,最后才回头看了曾经创造过无数荣华和奇迹的金光大厦。
——有朝一日,我会回来的,以黎止优之名!
黎止优粲然一笑,在心中默默地许下了今生为之奋斗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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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停满的警车已经待命,明乐鸥在发现事情有变、可以提早收网的时候便秘密通知了上级。
宓君若在被押解上车,经过陆风身边之时,嘴唇无声地张合了几下。
“谢谢。”
——谢谢你曾付出的真挚友谊,谢谢你曾经想拉我走出深渊的救赎之手,只是,我辜负了你的好意。
陆风看懂了,他淡淡地微笑着,任谁都看不出他眼底的悲恸和不舍。
宓君若是他第一个真正认同的朋友,却以这样的方式平静告别,从此……陌路。
陆风抬头,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有温柔水色荡漾着的眼眸。
下完雪的天空干净了许多,沉重的阴霾似被无形的手清扫一空,反射出蓝莹莹的美丽色泽,如一条美丽的丝带横跨这片广袤的天际。
天,要放晴了。
雪后的晴天,定会是一片分外美好的景象。
低头,望着洗净肮脏和丑恶的一片洁白,陆风放松地浅笑起来。
他的心愿,终于完成了。
明乐鸥随同另一位警官走过他身边,押解无法动弹的尹虎和依旧昏迷的史力笏上了警车。
陆风凝缩成剑一样的目光死死盯着看起来狼狈至极的尹虎,直到明乐鸥走至他身边,冷酷的目光才缓和了下来。
“要亲自问他吗?”
“不必了,”陆风摇头,收起锋利气场的他依旧是平常温润干净的白衣少年,“在虎鹰帮呆了这么久,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是尹虎?”
“对,是他。由释天几乎知道尹虎以前所有的事,这一件也不例外。他的口确实很松,他死前的一个多月,我就知道了。”陆风解释道,清澈的眼睛变得深邃无边,“我爸爸的死确实与尹虎有关,那次,在爸爸执行公务、抓捕黑帮分子的时候,尹虎在他背后开了一枪,当时由释天刚好在场。”
明乐鸥按住了陆风的肩膀。
“我本来以为是因为爸爸的反黑刑警身份才招致了祸端,今天听史力笏一说我才明白,原来,全是尹虎那妻子惹得祸。”陆风叹息道,“他妻子所谓的追求爱情连累了爸爸。”
陆风过世的父亲,正是尹虎妻子当年爱上的鳏夫。
但陆风的父亲爱极了亡妻,和尹虎的妻子也不过是平淡如水的交情。
可在尹虎眼中,哪还容得下陆风的父亲。
陆风的母亲早亡,不到两岁又失去了唯一可依仗的父亲。父母两面皆无亲人,年幼无依的陆风便成了孤儿。
幸好陆风父亲的挚友、陆菁菁的父亲收养了他,悉心照顾,视如己出。
取名为陆风,不过是希望他能像风一样自由自在的活着,不陷入世俗无情的争斗,幸福而平静地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