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第八章 相逢无言
一年一度的彩灯节过后, 极会享受生活的Q市人再一次迎来了一场独一无二的感官盛宴。
卡斯维纳音乐厅——著名钢琴大师Adrian与著名小提琴大师Mars的合奏音乐会——盛大开幕!
这两位音乐大师在国际上享有的声誉无以伦比,而更加因为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奇特”关系,鲜少有同台合作的机会, 几年前A国跨年音乐会上两人的一次短暂合作惊艳一时, 成为了无数人心中难以抹去的神圣记忆, 这一难忘的体验便让期待强强联手的音乐爱好者更为望眼欲穿。
所以, 自两人要在卡斯维纳音乐厅上演一次绝响的消息一经发布, 引起的反响空前绝后,天价门票早已售謦,一票难求的含义在此体现得淋漓尽致。
有些音乐, 生来就是为灵魂而演奏的。
Adrian和Mars的音乐,被成为“圣乐”, 是不无道理的。
卡斯维纳音乐厅休息室内, 坐在舒服的软椅上闭眼养神的Adrian和焦躁地在休息室内来回走动、暴躁得随时要喷火的Mars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离音乐会开场只有一个小时, 但今天重头戏之一的楚尧却迟迟未到,唯一能联系到他本人的手机也很不幸的处于关机状态。
“楚师兄是怎么了, 平时没轻没重也就算了,明知道这场音乐会对老师的重要性还出状况。”凭自己的能耐没有资格上台的俞震吟双手抱胸倚在门边,平缓的语调却不乏落井下石的味道。
身着黑色小礼服的聂文倩抬眼斜睨了他一眼,单手绕着垂在胸前的辫子漫不经心地说道:“难道你还想趁此机会取代你师兄上台不成?”
俞震吟被聂文倩毫不留情面的一句堵了回去,他轻声嘟囔了几句没再说什么, 似乎对站在聂文倩身后的明乐鸥有所忌惮。
这时,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Mars急促的脚步缓了下来, 满怀希冀地回头望去——
不是楚尧, 而是他的妹妹楚蔚和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对不起,Mars先生, 哥哥让我替您道歉,他今天不能来了——”楚蔚的道歉声未完就被气急败坏的Mars打断——
“这到底怎么回事?”
“Mars先生,对不起,我是小尧的爸爸,楚智磊。”矮胖的中年男子一边用手帕擦着额头滴下的汗,一边小心解释——显然,这个从外表上看起来有些懦弱的男人被Mars的怒气给煞到了,“他跟公司的合约出了点问题,公司不容许他没经公司的同意随意参加演出,这次小尧飞过来是瞒着过公司的。可是眼下有一场商业演出小尧必须参加,不然……”
Mars紧锁的眉头舒缓了一些,即便楚智磊没说明白,他也明白楚尧违反合约的后果,除了声誉受损,对前途造成影响之外,天价违约金就够楚尧头痛好一阵了。
“但是,他总该打个电话过来通知一声吧?好歹手机也该开着!”为楚尧担心了一个多钟头的Mars没好气的说。
“不好意思,Mars先生,这是今天早上才发生的事,还来不及通知您,爸爸也是没多久前,才送大哥上了飞机,”楚蔚低头解释,“大哥的手机昨天晚上就摔坏了,真的很抱歉。”
女孩的诚恳态度让Mars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楚尧的临阵失踪虽然让他很失望,但若站在楚尧的立场来看,Mars也不好指责这个年轻的男孩什么,几经考虑之后,Mars撤下了楚尧的演奏,由原来的两人合奏改为聂文天的钢琴个人独奏。
在谁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一直把视线放在楚氏父女身上的俞震吟偷偷的,露出了一个危险的笑容,眼中迸出的利光好比尖锐的冰刃,直直地射向未明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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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奏会结束后的休息室里热闹非凡,Adrian、Mars两位大师,一个面无表情、好比面瘫,一个笑容灿烂、好比狐狸,神情各异地接受各方熟人的道贺,倒也显得无比和谐。
今日前来的贵宾中大都是与Adrian、Mars两人相交多年的古典音乐界的泰山北斗,这让借着Sarah的关系,前来休息室参观一二的Winner兴奋的目光一直没有从几位大师身上移开过一秒钟。
身为流行乐坛的一方霸主,Winner四人对古典音乐的热情从来没有减少过,如今乐坛的竞争越来越激烈,努力推陈出新的Winner自然把创新的角度选在了古典音乐上。如何把流行元素与古典元素以Winner的风格使之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是Winner急于探索的新道路。
能够近距离地与几位很少聚集到一起的大师畅所欲言一番,对四个骄傲的大男孩来说,是绝不可错过的良机。
聂文天温润轻柔的目光定定地看向前方某处,那里,是被众星拱月围在中间的棕发女孩,她笑着侃侃而谈,与身旁的觞聿涟偶有视线的交汇,自信温婉的笑容刺痛了他的眼睛。
好像,很正常。
聂文天承认自己的担心。
彩灯节结束的那天晚上,回到聂家别院的Sarah就显得非常奇怪。
不仅十分反常地问了他一些她从不关心的关于夜释铭的往事,还不发一语地在客厅里发了许久的呆。
敏感的聂文天怎会错过如此明显的细节。
后来询问聂文倩,才知晓两人在彩灯节上巧遇了外公夜释铭,以及……觞聿涟。
觞家之子,冷家那位少爷的表弟。
近来身处A国时间比较多的他又怎不知觞家内部酝酿的风暴,又怎不知在这节骨眼上觞聿涟突然归国的用意?
结合聂文倩所说的觞聿涟见到夜释铭时激动的态度,聂文天一直担心烦恼的事情仿佛有了答案。
夜释铭近段时间以来神秘进行的计划……
Sarah对夜释铭以往经历的好奇……
觞聿涟对夜释铭的防备和忌惮……
唯有一个理由能解释。
但聂文天始终想不明白,向来无欲无求的夜释铭怎会突然对觞家起了兴趣,对夜家都不屑一顾的他又怎么会让自己陷入权利斗争的漩涡?
楚蔚踮起脚拍了拍聂文天的肩膀,柳眉下的眼珠散发着莹润智慧的光芒。
“你没事吧?脸色看上去好差。”
“没事。”聂文天摇摇头,赶走脑海里纷乱的思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倒是你大哥,是不是很麻烦?”
“应该吧。”楚蔚迟疑地说。
“应该?”
“其实大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是很清楚,”楚蔚不安地皱了皱眉,“今天早上我其实睡过头了,差点连音乐演奏会都没赶上。起来的时候爸爸已经送大哥上飞机了,所有的事情,其实都是爸爸告诉我的。”
聂文天无意识地应了一声,并没有让这番话往心里去。他们两人都没发现,一旁的俞震吟在听到两人谈话之时,露出了一个“原来如此”的孩子气般笑容。
一个只有他才明白真实含义的微笑。
只有他才明白,楚蔚为何会在大哥即将上台演出的早晨差点一睡不起。
以及——
楚尧的真正去处。
所谓洗涤心灵的音乐,对他这样早已行走在通往地狱之路上的人来说,全然无用。
楚尧曾经说过他“欲望太深”,所以才练不好琴,即使有名师教导,还及不上一个普通人练上相同年数的水平。
其实,楚尧错了。
俞震吟自嘲地一笑。
他练不好琴,是因为他讨厌这些圣洁得仿佛只能在天国里演奏的音乐。
无数人趋之若鹜、交口称赞的音乐,于他看来,什么都不是。
早已被世俗和名利污染的心,怎能忍受为他的黑色羽翼带去致命伤害的洁白无瑕?
可惜,自命清高的楚尧也终究被拉近了通往地狱的小径,与他们这群人作伴——还是,被至亲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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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吟……”从休息室门口传来的嘶哑女声让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俞震吟不悦地抬起了头。
“你……你怎么来这里了,”一抹冷霜袭上了仍显稚气的脸庞,俞震吟耸着眉,更为不悦地向衣着分外华丽,却看不出一丝雍容气质的女人走去,“你怎么进来的?”
“我……我从认识的人手里用十倍的价钱买了票……”女人唯唯诺诺地解释,伸出的欲抚摸对面男孩脸颊的手无辜的顿在了空中——俞震吟躲开了她,眼底毫不掩饰他的嫌恶,“我不是故意来烦你的,小吟。只是,你跟你爸爸这几天一直都没回家,我想跟你说话,可是,没有机会。”
“我和爸爸都很忙。”俞震吟皱着眉,原本想指责女人胡乱花钱的话还是咽了回去,“忙完之后我们会回去的,别再来找我了,也、不、要、来、阻、止、我。”
俞震吟一字一顿地说完,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想给女人一个,转身便走,女人杵在门边,看着他毫不留情的背影,眼神忧伤。
“怎会……是你?”
门口不小的动静也惊动了在休息室内的其他人,包括与几位古典音乐家交谈甚欢的Winner四人。
潭月姬的疑问句让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他伸手拂开额前垂下的碎发,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褪去如水温柔的潭月姬敛去了唇边的笑意,视线对上同样难耐震惊的女人的眼神,唇边露出了一个不知是嘲讽还是感慨的苦笑。
往事已矣,原本以为仍会带着怨恨和仇视的心在见到这个苍老女人的刹那全部灰飞烟灭。
潭月姬终于明白,没有什么东西是不朽的,曾经对夜家深入骨髓的恨意都能在对夜夕的爱之下化为乌有,那对谈泠烟的恨,更不会永远成为哽在咽喉里的一根除之不得的刺。
毕竟是自己的亲人,再见时她显见的落魄和苍老,竟不会让他产生诸如“活该”这样的情绪,反而有些淡淡的心酸。
他想,纠缠在他生命里十几个年头的仇恨,在此刻才算完整的落幕。
陷入如此难堪境地的谈泠烟,也算是为她年轻时候的任意妄为付出了代价。
潭月姬(谈月霁)的姑姑谈泠烟颤抖着身体走近,布满皱纹的脸颊上竟是一片湿意。
人的心头有沟壑万千,这两淌悔恨交加的清流究竟从何而来,流过了几条沟几条壑,谁也说不清道不明。
“小霁,”悠悠的一声长叹如回荡在潭月姬的心底,“大哥他,还好吗?”
一句话,便让在场的唯一知情人Sarah明白了眼前这位苍老妇人的身份。
“还不错。”潭月姬淡淡地回答,“我现在开始挣钱了,可以照顾好我……和爸爸。”
“那就好,那就好。”谈泠烟迎上俞震吟不爽加疑惑的眼神,尽量让自己笑得轻松一些,“小吟,他是你的表哥。”
(潭月姬凝眸望向浮现孩子气笑容的男生,一双清亮的眸子染上欣喜?)
打住!
以上,都只是喜逢亲人的谈泠烟的无根据幻想。
这不是一部家庭伦理剧,没有亲人相逢,抱头痛哭的感人场景,所以,当事人双方,仿佛存在表亲关系的两人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交流不到一秒钟,与陌生人无差别的冷淡态度。
谈泠烟尴尬的收起了喜悦的笑容,苍老疲惫的神态让潭月姬更加确定自己的姑姑过得并不好,正如他所尊敬的程叔叔曾经所说的那样,谈泠烟的外表虽然光鲜,一身名牌的服饰和珠宝,可惜,这番荣华富贵却挡不住眉宇间的哀愁与辛酸。
俞震吟,作为她的儿子,却以那样嫌恶和不耐烦的态度对待亲生母亲,潭月姬完全能够想象,谈泠烟的丈夫,郝政程口中的“禽兽”,又会是怎样一个不堪的男人。
潭月姬的轻微叹气声被俞震吟不耐烦的声音不易察觉地盖了过去。
“没事的话,你就先回去吧,妈妈。”俞震吟拽过谈泠烟的手往外走,“有空的话,我会回家。”
“可是,楚……”谈泠烟的话未尽,便被一脸慌张的俞震吟用手掩住了嘴巴。
“算了,我们出去说。”俞震吟冷冷地说着,抬步拉着无措的母亲往休息室门外走,“但是记住,没有下次了,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