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第九章 觞家纷争
结束了状况百出、“惊喜连连”的合奏音乐会, 走出卡斯维纳音乐厅主厅大门的Sarah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仿佛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的华丽大厅,眼中的不舍不容错辨。
在这里,她终于完成了曾经心中怀抱的梦想——在卡斯维纳音乐厅演奏一曲的梦想, 尽管是以绿叶的角色, 但对她来说, 已足够了。
以她如今的选择, 音乐, 再也不是当初肆意妄为之时挥霍青春的兴趣了,自她决心背负家族的包袱开始,那样潇洒任性的时光, 越来越少了。
而且她有一种预感,离她告别这座城市的时间也越来越近了, 下次再来, 又不知是何年何月。
卡斯维纳音乐厅或许正如虚幻迷蒙的雾气一样, 隐没了纷杂的世俗纷争,但一旦迈出这里, 音乐厅外的阳光冲散了雾气,丑陋而黑暗的现实在散去白雾的那端清晰可见,容不得人逃避。
冷延峰气宇轩昂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眼前,如他几天前所答应的那样,今日的合奏音乐会上, 冷延峰专注地坐在台下她预留的前排贵宾座上, 眼睛一瞬不瞬的注视着她在黑白键盘上翩翩起舞的手指和微微含笑的嘴角, 那样灼热的几乎能穿透沉静空气的目光, 好像要把她整个人融化。
本来合奏音乐会结束后冷延峰准备陪伴Sarah一起回休息室的, 但Q市冷组的一个电话让冷延峰不得不暂时离开——尽管冷延峰到A国的主要目的是作为觞聿涟的后盾,但身为冷组的少主, A国Q市的事务也是他必须承担的责任。
今天的冷延峰与那日在彩灯节上的形象相去甚远,一身名贵的西服,经典的蓝白色条纹领带,愣是被他穿出了几分潇洒雅致来。他静静地半倚在黑色的轿车旁,双眸定定地看向音乐厅门口,卓然而立的身影的确吸引了不少从旁经过的少女的目光,而这些娇羞中露着大胆的目光却丝毫吸引不了他的注意力,他冷意中散发着柔情的眼神仍旧一动不动地投向正前方,富有磁力的双眸在看到一个娉婷的身影时才回转了几分暖意。
“我不是说了,你不用特意赶回来了吗?”Sarah疾走几步,在迎面大步走向她的冷延峰面前站定,微嗔的语气让冷延峰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我说过这些天要保护好你的。”冷延峰淡淡的目光从正迈出音乐厅大门、向这边走来的聂家兄妹身上扫过,用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说,“如果你坚持要继续住在聂家的话。”
那日在彩灯节上,三人撞破了夜释铭不为人知的管家身份后,冷延峰和觞聿涟都建议Sarah搬出聂家,住进他们两人所下榻的宏远酒店,好让表兄弟俩就近保护。
当然,以Sarah的性格,自然是拒绝了。
其实,冷延峰在说出这个建议前,就已经料到了这个回答。因为他太过了解Sarah。
他深深地了解着面前的女孩,了解她的倔强,了解她的信任,更是了解她对郝政程所尊敬之人的景仰——饶是冷延峰自己,也无法相信一个能为深爱女子放弃权势远走国外的人竟与他心中的仇人画上了等号。
他和Sarah有一种说不出口的默契,所以,在目及Sarah坚定的眼神之时,冷延峰再一次妥协了——尽管,这样的妥协让心急如焚的觞聿涟很不理解。
或许,这便是觞聿涟和冷延峰最大的不同。
冷延峰尊敬Sarah的所有决定,然后,在背后默默地打点一切,只为那一刻的展颜。
就像这次,他尊重Sarah的选择,尊重她继续住在聂家的意愿,只是,默默关注保护的蓝眸更为明亮和犀利。
上前与聂家兄妹告别后,Sarah转过身向冷延峰的黑色轿车走去,冷延峰早已在副驾驶一侧打开了车门,颀长的倒影落在明晃晃的地面上,分外逸雅。
此时,一个男人从Sarah的面前急急走过,急促的步伐险些撞倒她,那突如其来的危险气场伴随着他不停的脚步逐渐远离,莫名传来的压力转瞬而逝。
Sarah撇头向右手边看去,原本已经走出几米远的男人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一张危险中带着熟悉的面庞侵占了她的视线。
原来是他!
难怪会有如此熟悉的危险气息。
往日在拍卖会上的记忆涌出脑海,那种陌生而又熟悉的凛冽气息又一次张牙舞爪地在空气里飘荡,侵入骨髓细胞。
同样,也是彩灯节那日觞聿涟扔给她的一堆照片上的主人公之一——据觞聿涟所查,是一个叫Felix的年轻男子。
最先突兀地出现在L国,近日才出现在A国,原因不明。以往的经历完全是一片空白,除了知道他常年混迹拍卖会,对珠宝、古董有着出乎寻常的热情之外,其他资料,不详。
觞聿涟猜测,他的背后一定有强有力的靠山,不然以觞聿涟与冷延峰二人之力,不可能这么长时间下来,对他的背景仍一无所获。
而那座“靠山”,极有可能是情报网络不下于两人的夜释铭。
来历神秘的Felix迈着极为从容的步子从几米外走来,尽管对冷延峰的冰冻视线心有余悸,但脚下的步伐纹丝不乱,颇有世家子弟的气势。
“郝小姐,上次见面短暂,很遗憾来不及与你交谈。”Felix 用说不出韵味的笑容开始了他的开场白,“几个月前的‘青花缠枝莲纹扁瓶’,还满意吗?”
Sarah完全不惊奇对方的自来熟口吻,从上次见面几次偶尔的目光交汇来看,如今依然在她脑海里留下深刻印象的男子必定熟悉她的存在,而且,还有一种她所不了解的渊源。思及此,她极好地掩饰了胸腔里翻滚的心绪,不咸不淡地答道:“很好,谢谢。”
Felix迈着轻缓的步子再次向前一步,背对着冷延峰的眼神酝酿着不知名的风暴:“我们会再见面的,郝小姐。我保证,下一次,绝不会像这两次一样诗情画意了。”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的声音极轻,上挑的眉梢间带着几分令人心颤的残酷邪意,薄薄的双唇微动,挤出一个讥诮的笑意。
“那么,再见了,郝小姐。”
说完,便噙着诡异的笑容幽然而去,足音分不出轻重缓急,渐行渐远的背影被阳光蒙上了一层诡谲的色彩。
冷延峰温柔的双手按住Sarah的肩膀,从掌心传来的温度缓解了她越来越急的心跳。
“延峰,我突然想起来了,到底从哪里感受过同样的气息……只是——”Sarah仿若跌入梦中的虚幻声音响起,应和着吹拂而过的清风,消散无弥,“只是,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 * * * * * * * *
走到离音乐厅不远处停车场的Felix打开车门坐了进去,伸手点起一支烟,半阖着眼睛陶醉地吸了一口,喷吐的烟圈袅绕在车内,遮盖住他莫测的表情和夹在指间的明灭火光。
尽管与居心莫测,至今他仍难以捉摸其心思的R先生合作不亚于与虎谋皮,但他向来乐于冒险,愚蠢的代价他早已体验到,已经从高处坠落过一次的他或许比以前更为喜爱“孤注一掷”这个词。一场华丽的冒险?又有何不可!
“笃笃笃!”
车窗被人敲响,Felix回过神来,倾身熄灭了烟头,面上不露声色地收起了刚才在沉思之时露出了几分厉色。
敲窗的人迅速上了车,斜眼睨了他一眼后便用低沉的声音嘱咐开车。
“不是让你把车停远一点的吗?”上车的男人不悦地皱起眉,眉头挤成了一条波浪线,“现在还不能让姓觞的小子发现你和我的关系。”
“您放心,老板,”Felix恭顺地低头,只是因他的动作而被额前碎发挡住的眼睛并不是纯粹的恭敬情绪,“我一直很小心,觞聿涟不会怀疑到老板您的头上。况且,有那位Rex先生替我们挡在前面,眼里只有一个仇人的觞聿涟更加不可能怀疑到老板您的存在。”
“嗯。”男人满意地点头,左手神经质地掏出手帕擦了擦根本没有一滴汗的额头。
“对了,老板,萧静璃跟我提过两次,说拍完这部戏后想退出娱乐圈,问老板想怎么安置她?”Felix看了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的男人一眼,眼底的诡谲一闪而过。
“这个贪心的女人,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个简单的任务若不是有你Felix的帮助,不知道能不能在姓觞的小子生日前拿到那个坠子,”男人不屑地冷哼,寒芒在眼中四溢,“差点毁了我全盘计划的女人还想狮子大开口?哼,Felix,你这么聪明,不需要让我告诉你怎么样让一个贪心的女人闭嘴的方法吧?”
“是。”Felix点点头,“您放心。”
“动作干净点,不要留下线索,这个女人再不济好歹也是个公众人物。”
“我明白,老板,”向来很会审时度势的Felix立刻有了让男人放心的主意,“最近因为在拍的那部戏外面都在盛传觞聿涟和萧静璃戏假情真,这时如果传出一条‘为情自杀’的新闻想必会很合理,也很容易撇清我们的关系。”
“就按你说的去办吧,你办事我放心。”男人欣慰地点头,“如果那孩子有你一半聪明,我也不用这么头疼了。罢了,先去看看他吧,关了一天禁闭,也该清醒些了。”
“是。”
Felix潇洒地转了个方向,戏谑的笑意淹没在背光的阴影里。
——可惜,离你众叛亲离的那一天,也该不远了吧,我敬爱的……“老板”。
* * * * * * * * *
接到谈泠烟的电话要求见上一面,是在音乐会结束的第二天。
当手机来电音乐响起的时候,窝在聂家别院卧室里的Sarah正对着笔记本电脑上的资料用功。
密密麻麻的一大堆文字,全都是瞒着冷延峰和觞聿涟两人向苏陈家的情报精英团队要来的情报。
她很想为那两人做些什么,而不是傻傻躲在冷延峰宽厚的背后,做一个自欺欺人的傻瓜。
她知道她躲不了。
既然夜释铭是那对表兄弟都认定的“仇人”,难保聂家兄妹不会被扯进这场漩涡里,而她,也不可能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全身而退了。
只是,结果难免有些挫败。
搜罗来的资料大都是一些明面上的情报,没有多少价值。
唯一了解到,是觞家自传承以来就订立下来的古古怪怪的规矩。
比如每一代家主都有一位他亲自指定的贴身管家,权力颇大,仅次于家主和长老会,一旦家主卸任或死亡,管家也随之失去其权力,除非没有合法继承人或者继承人无能力无资格继承,管家可以代为管理家族事务,直到有合格的继承人继任家主之位才会失去所有权力——由于觞聿涟未满18岁无能力继承家族,代他管理家族的夜释铭或者说是Rex便是属于这种情况。
说到继承家族,也不是仅仅凭一个合法继承人身份便可成的。除了要得到长老会的认可,家主拥有的珊瑚石指环和象征女主人身份的蓝宝石吊坠都必须一一具有。
当然一般情况下,家主卸任或死亡后两样东西都会交回长老会,而长老会则会派两位最为德高望重的长老专门保管。所以,一旦继承人得到长老会的认可,自然能得到两件传承之物的所有权。
可惜,在觞聿涟父亲觞莛过世后,其中一件权力的象征物——蓝宝石吊坠和保管它的长老便不知所踪,觞聿涟若要顺利继承觞家,除了要得到长老会的认可,还必须找回这件意义非凡的属于觞家女主人象征物。
——难道冷延峰和觞聿涟最近忙得不可开交的正是寻找蓝宝石吊坠这件事?
Sarah单手支着下巴,眉心微耸,分析着冷延峰和觞聿涟在这场夺权战争中的胜算。
思及蓝宝石吊坠,Sarah沉睡的记忆里突然闪现一些画面。
她记得曾见过觞聿涟佩戴过一个类似的挂坠,由于蓝宝石的纯度很高,色泽极其美丽,令她印象十分深刻。
可是,自那次之后就再未见觞聿涟戴过,那个吊坠,究竟是不是……
正当Sarah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谈泠烟的电话便来了,而考虑了一分钟之后,Sarah便答应了这次邀约——因为谈泠烟提及了一个很敏感的字眼。
——“觞”。
当然,她早就把冷延峰叮嘱过的“不能单独出门”的话抛在了脑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