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第十二章 计中有计3
待Sarah躲好后, 书架被夜释铭缓缓阖上,但书架上留出的正对着书桌和书房门的小孔可以让躲在其后的Sarah清晰地把书房内发生的事情收入眼底。
有节奏的敲门声过后,书房门被打开, 阿宽引领着一人进门, 恭敬地与夜释铭汇报几句后, 便退出了门外。
从此刻的角度来看, Sarah可以窥见夜释铭的后背和那位访客的容貌。
矮胖的中年男子, 额头上不时紧张地沁出几滴汗——从外貌上来看,真的是一位极为平庸而且懦弱无能的男人。
而Sarah却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在书架后倒吸了一口气,显然是认出了仅有一面之缘的中年男人!
“听说你带走了……郝慧姗?”毫不留情面的语调与印象中男人唯唯诺诺的模样完全对不上号, 若不是亲眼所见,Sarah简直难以相信前后反差如此之大的, 竟是同一个人。
——难道, 这位中年男人便是谈泠烟所说的, 连她也不知其身份的、与俞伟岷狼狈为奸的合作者?
Sarah这厢心思百转,而外边的谈话, 已经开始了。
某些埋藏深久、不露痕迹的真相,也从两人的谈话中被悄无声息地泄露出来,被躲在书架后Sarah捕捉到脑海里,每一条线索就像一块被打乱的一个拼图,待最后一块拼图完美归位之时, 一个简单的真相浮出水面。
外面的对话已停, Sarah移开了眼睛, 几乎无力地靠在了书架上, 为难以置信的真相, 和觞聿涟即将直面的争斗……
忽然间,Sarah明白了夜释铭带她来此的用意——
不是她所想的威胁或者利用, 仅是一个不露痕迹的保护,以夜释铭特有的方式。
Sarah放松地微笑起来,连书架再次被移开都没有发现。
“现在,有心情吃点东西了吧?”
夜释铭笑着说,他想,以Sarah聪明的脑瓜,必能明白他在这场争权中所扮演的角色。
——不是侵害者,而是保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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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5日。晴空万里。
这是一个艳阳尽洒的圣诞节。
热闹、欢愉尽现,却没有一丝那样的情感属于他。
迈出黑色加长轿车的觞聿涟抬头仰望蓝得看不出边际的天空,微微一笑。而与之不相上下的,蓝得纯粹的眼睛里露出几许向往的神采。
一切,都该结束了。
只是——
觞聿涟接住身后青年男子递来的手机,对面传出的疲惫男声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平静淡然的表情。
“是不是有Sarah的消息了?”
“是。”冷延峰揉了揉几乎要挤出一条线的眉心,厚重的黑眼圈差不多毁尽了冷延峰向来荣辱不惊的形象,“我送给她手表里的发信器应该已经被人拆掉,我只能用最费时的方法全市寻找她的下落,终于有了一点线索……”
“有线索就好。”觞聿涟低沉的声线彰显他的落寞,“这次,是我给她带去麻烦了。”
“觞聿涟!”冷延峰声音变得冷厉起来,“这是你的战争,好好去打。找回Sarah的事就交给我,明白吗?”
“我知道。可是,如果Sarah出了什么事的话,我又……情何以堪……”
“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她有事。”冷延峰拔高的声音不知在说服觞聿涟还是在说服他自己。
“好,冷延峰,”觞聿涟恢复了原本清爽干脆的声调,“我把……Sarah……交给你了……”
挤出短短的几个字,比想象中的更为艰难。觞聿涟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克制住胸膛里翻滚的惆怅和难过。
“你放心。”冷延峰郑重地答道。
其实他们都很清楚,这句话真正的含义。
两个人的角力,注定了其中一人的放手和成全。
只是,从未抓到便无奈放开的痛苦,只有觞聿涟知道。
冷延峰挂断电话,默默叹了一口气,雄雌莫辩的脸上划过一抹坚定,他定了定神,迅速地对听候他指令的司机吩咐道:“鸢尾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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觞家这个姓氏究竟流传了多久或许连七位德高望重的长老都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不过,觞家长老们最津津乐道的,还是这个姓氏所蕴含的地位和能量。
在A国如何的呼风唤雨,民众们谈起它时的尊敬和歆羡,是他们最为得意的事。
一代一代的传承,觞家累积的财富和声望确实到了旁人难以企及的地步,可是,享受着财富和权力带来的满足的觞家人或许都没有看到,这个存在已久的家族,以微不可察的速度渐渐地迈向了没落。
古老而腐朽的长老会制度,表面上是以家主帮手的形式而存在,而实际上,却以高傲的姿态打压了无数富有活力的新生事物。
每一任家主都必须在长老会限定的范围内活动,一板一眼地活着,沉重的家族守则不止为每一个觞家人带上了制锆,连尊贵的家主,也同样。
觞聿涟早已看透了这番真相。
其实在他的父亲觞莛过世以前,他从没想过以觞家继承人的身份登上那个无数人趋之若鹜的宝座。他喜欢音乐,喜欢演戏,他想要成为万众瞩目的新星——这便是那时,觞聿涟的梦想。
可惜一夕之间的家族变迁,令觞聿涟不得不以稚嫩的肩膀担起保护母亲、保护父亲所重视的家族的重任。
为了躲开暗处的敌人,觞聿涟出走到L国,在【星光娱乐公司】举办的一次选秀比赛中脱颖而出,成为了Winner的一员。
一来是凭借艺人的身份和号召力让敌人不好下手,二来,也算是完成了自己的一个梦想。
现在,他已经成年,而他的梦想,也终于完美落幕。
觞家的本家,如他当年出走时一样,浓浓古韵中弥漫着逼人的威严,一草一木,似乎都在无形中散发着久经岁月的沧桑。
庭院里隐隐约约有鸟鸣声传来,踏着晨光穿过庭院的觞聿涟仿佛周身都被染上了金灿灿的光环,披霞而来的他如真正的君王般俯瞰五位闻声而出、戴着各色面具的长老。
黄色面具之弎,绿色面具之寺,青色面具之武,蓝色面具之碌,紫色面具之戚。
长老会中唯一的女子,外形瘦小的寺率先迎上前来,素爱古式装扮的她优雅地向觞聿涟行了个礼。而觞聿涟所拉拢的另一人,戚只是站在原地,并无特别动作。
其他三人显然对觞聿涟的身份并不认同,三人之首,弎以毫无恭敬之意的语气把觞聿涟迎进了古韵缭绕的正厅。
“少爷,麻烦您还要再稍等片刻,”上茶后,坐在觞聿涟左手首座的弎懒洋洋地说道,“您的一位兄长也有资格竞争这次的家主之位。”
“弎长老,恕涟寡闻,”觞聿涟以不下于弎的慵懒语调说道,“涟从未听说过‘兄长’的存在。”
“少爷您不知道也不奇怪,自从您父亲被冠以觞姓、执掌觞家后,您名义上的伯父就被他驱逐出了觞家,”回答他疑问的是向来都沉不住气的武,“他有一个儿子,在两年多以前家主过世的时候,这位外姓少爷其实已满十八岁,只不过因为您,觞姓继承人的存在,他便没有被我们接回来,继承家业。”
觞聿涟耐着性子,表面上极其平静地听着武的解说,心中却不住的冷笑。
若说闹出一个外姓继承人的缘由,完全是因为他的爷爷。由于觞莛的养父没有子嗣,最后没有办法之下,便收养了两个男孩。
一个便是觞聿涟的父亲觞莛,另一个便是武口中被觞莛驱除出觞家的、他名义上的伯父。
在觞莛继任之前,两人都保留了原来的姓氏,在确定了觞莛的继承人地位之后,觞莛的养父才为他冠上了觞姓,而另外一位养子,至今仍不得不保留着原来的姓氏。相较之下,可见那人的不满。
而事实也并非武所说的那样,他那位所谓的伯父,并不是由于父亲觞莛的驱赶,而是出于得不到家主之位的愤懑,一气之下远走高飞,便离开了本家。
这桩事情,觞聿涟原本并不知,他只知道父亲觞莛并非是爷爷的亲生儿子,其他详情都是昨日才从Mars,也就是佴长老那里才得知的。
这可谓是最注重血缘传承的觞家的最大污点,就连他的母亲冷凝霜都一无所知。所以在觞莛意外死亡之后,无人可以依靠的觞聿涟对觞家了解的并不多。他也是直到昨天,才知晓他父亲觞莛的真正姓氏。
可是如今,向来重视传承的长老会竟然会突然改变主意,把两年多前抛在脑后的外姓继承人迎回觞家,里面的文章觞聿涟倒也猜出了一二。
那位外姓继承人,怕是一个傀儡吧,这三位长老,定是被什么人说动,才勉强同意接受另一位继承人,而交换的筹码,或许是越过家主、直接掌控觞家的美妙?
可是这蛋糕分成太多块,这些贪心不足的家伙倒是不介意?
觞聿涟冷笑着低头,用喝茶的动作挡住唇边蔓延的邪笑。
觞聿涟还没说话,一旁的寺便控制不住地与武争锋相对起来:“你说得倒是好听,两年前你们的想法可不是这样的,哼,什么外姓少爷,既然是外姓,根本没有与少爷争夺家业的权利。”
戚虽然没有说话,但茶杯与桌面摩擦发出的清脆回响出卖了他的心情。
觞聿涟心中有些感慨。寺和戚倒是从一开始就坚定地站在了他这边,他们是真正对觞家忠诚的人,效忠他的理由无他,只因他是觞莛的亲生儿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说精确点,他们效忠的,是“觞”这个姓氏。
“你错了,寺。”碌圆滑地说,“那位好歹也是觞莛老爷的兄长,老爷剥夺他继承觞姓的权利并把他驱逐出本本来就不符合家族的规矩,我们只是纠正错误,让一切归位罢了。”
“一切归位?”寺冷冷重复,即使看不见她的全貌,也能猜想得出她的不屑,“这么说,在没有通过我和戚的情况下,你们三个已经决定让那人和他的儿子冠上觞姓了?哼,我寺第一个不承认!”
“由不得你了,寺。”弎用慵懒的语调一锤定音,“那两位不在,我们五人中有三人同意,就够了。况且说到外姓,少爷您也算不得觞家真正的子孙呐,您可能还不知道吧,您原来的姓氏。”
“够了。”觞聿涟冷笑着扔下茶杯,砸向地面的狠厉动作终于让弎开始正视这位仿若脱胎换骨的少爷,“那就等等吧,我会让你们看到的,我才是觞家真正的主人!”
戚愉悦地在面具下勾了勾唇角,无人能窥见的笑容特别的真挚。
他早就知道,在见觞聿涟的第一面起他就知道,这孩子,非池中之物。
舞台上的他可以成为神,在这个战场,依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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鸢尾山庄被冠上“鸢尾”之名的原因,不是因为山庄内种植了鸢尾花,与此相反,在偌大的山庄内,其实不见一朵鸢尾。唯一与这个名字相称的是山庄内挂满的无数主题为鸢尾花的油画。
据说山庄的主人深爱鸢尾花,山庄内的每幅油画都是他的亲手画作。每幅油画,都倾注了他满腔无从发泄的情感,或欢喜,或悲伤,或绝望……唯美的色调和意境,据说连这方面的行家都赞不绝口,许多进入山庄的参观者欲花重金购买,可山庄的主人从未答应,
其实甚少有人知道他如此喜爱鸢尾花的原因。
——鸢尾花是一月三日的诞生花,而他深爱的女人,便出生在那一天。
爱上一个终其一生都得不到的女人,夜释铭或许只能在描绘色泽美丽的鸢尾花时寻找记忆中的美好。
当冷延峰踏入这个盛名已久的山庄之时,一位样貌朴实的中年男人早已候在一边,恭谨有礼把他引入了会客厅。
冷延峰并不意外,毕竟他早就察觉到,那些让他循着找来这里的线索故意没有被人抹去,换句话说,有人故意引他来了这里。
目的不外乎是削弱觞聿涟的战斗力,让他独自去面对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冷延峰不后悔跳进这个早就埋好的圈套。
因为他无比信任觞聿涟的能力,也相信即使没有他,觞聿涟也能完成目标,更重要的是,他有非来不可的理由。
Sarah……
默念这个名字,情感恣意缱绻,流淌过心底的柔软处,留下深沉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