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五十七章
慕惜容出现以前, 柳园春还只是允州城内一个沿河卖唱的歌女。至于初衷,她自己也忘记了,也许是一时兴起, 也许是为了怀念某个人, 某段岁月。
她几乎每日都靠在河岸边, 听着河风的声音, 怀抱一把琵琶低吟浅唱。歌声时而婉转, 时而苍凉,时而高亢,时而温柔。
这样的歌女在允州繁华的夜街上屡见不鲜, 因此并没有多少人真正注意到她。而她,也似乎毫不在意过往行人的关注, 只唱着她想唱的曲。
直到有一天, 一个温雅的男子自袖中取出了一枚银锭, 放在了她面前,温言道:“可否来一曲《将军令》?”
柳园春抬起头望了他一眼, 淡淡一笑:“恕不点曲。”
男子也跟着笑了:“那便唱你喜欢的吧。”
就这样,他几乎每日都来听柳园春唱曲,偶尔她没有来,下回来时,便会听他道:“昨夜等了你一宿, 想着你不会再来了, 又怕你最终又来了。”
柳园春低眉笑着, 夜色掩盖了她面上异样的表情:“听不了就不听了, 难不成还能睡不着觉?”
男子竟也自嘲地笑了起来:“能来此处之人, 又何尝是为了酣睡?”
这一句话里带了丝调笑,让柳园春莫名感到了一股危机。那一夜唱罢, 她便再也没有去过河岸了。
可那名男子却仍是夜夜在河岸上守候,漆黑的夜幕下,他修长挺拔的身影仿佛被夜色披上了一件黑袍,映着街上五彩光辉的灯火,显得异常得孤独。
终于,柳园春重抱起琵琶,再唱了一夜。她本意是想告诉这名男子,今后不要再来了,孰知男子先一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柳园春愣了一愣,她瞧见岸边上有一株倒垂的柳树,便捻拨琴弦,悠扬地唱道:“虚牖风惊梦,空床月厌人。归期倘可促,勿度柳园春。”曲罢弦停,她低眉浅笑道,“贱妾——柳园春。”
男子念着这个名字,舒展眉眼笑了开来:“好名字。柳姑娘,明日此时在这里,请务必要来。”
未等柳园春的答复,男子便起身离开了。叫他别来的话,根本没有机会说出口。
第二日,柳园春根本不想赴约,她知道不能再继续下去,否则不仅要给自己惹上麻烦,还会让凌司鸿受牵连。
他这个野心勃勃的大哥正与武林盟主的儿子慕惜容,竞争下一任盟主之位,她若成了凌司鸿的拖累,只怕今后一辈子都别想好过了。
“本少爷向来只赴美人之约,和一个男人算怎么回事……”
到了夜里,随着暮色四合,流燕街绚烂的灯火紧跟着亮起来了。柳园春满腹踌躇,本想约了几个酒友一同喝酒,却也没了心思。他看着桌上那枚银锭,又想到柳园春不去的夜里,那人整夜都在痴痴地等,心下便又觉不忍。
于是他下定了决心,这一次定要告诉他今后别再来了,必要的时候,他将表明身份。
男子果然已经在河岸边上等候,远远地,柳园春就看到他朝自己露出了温煦的笑容。柳园春走到他面前,定了定神,方要开口,他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牵着她来到了一座张灯结彩的酒楼门前。
“柳姑娘,这是风雅居,乃文人雅士聚集之地,绝无世俗污秽。这里的伶人皆是允州有名的才子才女,不知柳姑娘有无兴致,入此门坐一席之地?”
看着男子满面的期待,柳园春长大了嘴巴。她很快就镇定下来,连忙推辞道:“公子,贱妾不过会唱几句小曲,哪里能登风雅居的大堂?”
男子拉起她的手,温和地笑道:“柳姑娘唱的曲自在而优雅,是那些被教导出中规中矩的伶人所不能比的。况且,此处的主人与我有些交情,他愿意破格聘用你。”
柳园春这才意识到,她一直没有过问男子的身份,这时她愣愣地问道:“公子……敢问公子名姓?”
男子温柔地笑容宛如春风拂面,他说:“在下,慕惜容。”
凌尹秋知道,自己闯祸了……
凌司鸿得知弟弟妆扮成伶女进了风雅居,为那些不知何时就会出现的名门乃至权贵奏琴唱曲,以供享乐,气得整个人都要疯了。
他正与慕惜容斗得你死我活,对手沉迷声色于他是绝对的幸事,江湖声望也逐渐拢聚在自己身上,都在议论下一任盟主之位,定是凌司鸿的掌中之物。
可万万没想到,对手沉迷的声色,竟然就是自己那不成器的弟弟。一旦柳园春的身份被曝光,飞鸿山庄将成为整个武林的笑柄!
那是凌司鸿绝对不会允许的事情!
事态紧急,他顾不得修理凌尹秋,连忙想方设法将柳园春从风雅居中保护起来,以免他人垂涎露出了破绽。一切都顺利搞定之后,对凌尹秋的怒火也等到秋后再算账。
可人算不如天算,当慕惜容再次来到风雅居,却得知柳园春已经被人秘密收下以后,他后悔万分。那一刻他整个心都仿佛空了,不顾一切地去寻找柳园春。
凌司鸿无奈地得知,慕惜容爱上了柳园春。
如今他们兄弟二人都是骑虎难下,凌尹秋第一次产生了一丝怯意,他提议道:“不如就明说了吧,有什么后果我一人担当。”
凌司鸿抬手就摔了一个茶盏,低怒道:“你担当得起吗?”
“那……该怎么办?”
你问我,我问谁,苍天可否给答案?
无奈之下,只好拖着。可渐渐地,柳园春慢慢发现对于她和慕惜容的交往,凌司鸿似乎越来越倾向于默许。她很快就明白,凌司鸿想借她的手,让慕惜容永无翻身的机会。
这是他这个一向独挑大梁,自信倍足的大哥,第一次露出了动摇。没有任何根基的飞鸿山庄,和武林世家的慕家堡,甚至正当任盟主之位的慕家堡主……这不可跨越的门第差距,是凌司鸿的死结。
可正是这个错误的默许,让凌司鸿错失了盟主之位。
***
听完这个跌宕起伏的往事,落祯深深吸了一口长气,见凌尹秋不往下说了,就催促道:“后来呢?你和慕惜容在一起了,又发生了什么事,凌大哥是怎么输掉的?”
“是柳园春和他在一起,不是我。”凌尹秋义正词严地纠正。
“可柳园春不就你吗。”
“那不一样,绝对不一样。”
落祯妥协道:“好好好,不一样。那后来发生了什么?”
凌尹秋实在不想回忆那段黑暗的过往,每日都活在战战兢兢中,他理了理思绪,只简略地说:“慕惜容沉迷女色,不专心武林中事,终于被武林前辈们声讨。当时的慕盟主,也就是他爹,勒令他与柳园春断绝来往。
“没想到,一向百依百顺的好孩子这一回态度十分坚决,甚至将柳园春带回了慕家堡,气得老爷子病倒床榻……总之就是一片惨烈,我实在承受不住这份压力,求我大哥放手。最后,我大哥为了保住飞鸿山庄的颜面,私底下与慕惜容达成了协议,大哥就宣布退出了盟主之争。”
“这么说。”落祯喃喃道,“慕盟主知道了你的身份?”
凌尹秋苦笑道:“当然了,纸里包不住火,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真的变成女人呢。”
“可是他……”还是对柳园春念念不忘,却又明知眼前的人,只是虚幻的泡影。这种感情,落祯难以想象。或许这才是为什么慕惜容的眉间始终萦绕着淡淡的忧愁吧。
“他到底为什么喜欢你啊……”
“因为孤独吧。”凌尹秋喃喃道,“那时候的我,也很孤独。孤独与孤独,会相互吸引。”
他难得会说出如此正经的话来,落祯忍不住便打趣道:“八面玲珑的秋少爷竟然也会有孤独的时候,真是稀奇。”
凌尹秋凝视着她,隽秀的脸上挂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因为那时,在思念一个人。现在这个人,就在眼前了。”
那份温柔又专注的眼神很深很深,望得落祯心中一阵乱跳。她尴尬地挪开视线,凌尹秋却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让她转过头来。纱屏挡住了舱外的烈阳,投下一片朦胧而暧昧的光影。
凌尹秋慢慢地凑近了落祯,温柔的视线几乎要将落祯迷醉。只是那眼角下的金色月牙和鲜红的唇着实有些煞风景,落祯别过脸,紧促地呼吸道:“下、下次吧……我实在觉得,好像在跟一个女人亲吻。”
凌尹秋悔之不及,立马脱起了衣服:“你等等,我马上换个装。”
落祯却早已经红着脸逃了开去,跑出了船舱。阳光顿时倾洒下来,河风迎面而来,令人心情一片舒爽。
“白姑娘看来心情很好呢。”铁栗子果然还在舱外,抱着剑靠在船舷上。
落祯又不禁面上一红,急忙找了话题道:“铁大侠,这艘船要驶向哪里啊?”
“回慕家堡。”铁栗子说,“白姑娘呢,是否要回家?盟主有令,要护送白姑娘回家。”
落祯犹疑道:“不用了……我暂时还有想要弄清楚的事情,如果因为危险就躲回家中,那当初也就没有出门的意义了。”
“白姑娘好觉悟。”铁栗子眼中露出了赞许的神色,他指着前方不远的一个码头,对落祯说,“你看那里,是往来西域的客商最密集的地方,白姑娘所求之事,或许在那里会有所收获。”
落祯走上前遥望岸边,只见码头上停泊着许多船只,不断有人自岸上运送货物,也不断有人自船上取出货物。她连忙向铁栗子道谢,转身跑进船舱。
“秋少爷,秋少爷!”
蓦然看到一具健壮的身体光条条地站在眼前,虽隔着一层纱屏,仍能看到他精壮的胸膛,甚至……健硕的长腿。
“啊——”落祯赶忙捂住眼睛背过身,语无伦次地叫喊道,“流氓,你这个大流氓!”
凌尹秋手忙脚乱地护住关键部位,无奈道:“小祯儿,你讲讲道理……到底谁是流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