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第八十三章
故地重游, 向来是一件令人惆怅的事。尤其是看到那条清可见底的小溪哗啦啦流过身边时,尹秋的心情更加阴郁难消。
就在几日以前,他深爱的姑娘还站在这里睁大了眼睛望住自己, 清风拨弄着她柔软的发梢, 阳光在她明媚的眸中投下明亮的光影……尹秋叹了口气, 对身后的人说:“这里一直上去, 就是盛青田的府邸了。”
凌司鸿仰起头来遥望着四处连绵起伏的高山, 点了点头。于是二人相继顺溪直上,很快就到了门口。
远远地,他们就看见大门毫无戒备地敞开着,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顿觉不好, 立即轻身而起, 直进院中。原本幽静的山中小居此刻静得吓人, 尹秋推开一间间房门,每一个房里都保持着尹秋离去时那般模样, 却不见丝毫的人影。就连那几个侍候的婢女也不见了踪影。
“怎么会这样?”尹秋蹙起眉头,回身却又找不到了大哥的身影。
他仓皇地四处寻找,才发现凌司鸿正站在盛青田的药房里,四下摸索着什么。
“大哥,你发现了什么?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了。”尹秋急声道。
凌司鸿却显得气定神闲, 他弯下腰细细看着药柜上的抽屉, 刚健有力的手指正在拨弄抽屉上的锁眼:“看来落祯与你私奔一事触怒了那老家伙, 他提前动手了。”
尹秋有些摸不着头脑, 喃喃道:“大哥的意思是, 盛青田就是申屠无涯?”
凌司鸿不置可否,站起身来望着他:“不然呢?”
“可据传申屠无涯面貌全毁, 因而长年戴着面具,并且身负奇功。而盛青田不过是个狡猾的老头,就连磨药也磨不多时就腰酸腿痛。这两个人无论从年龄还是身形,都不像是同一个人。”尹秋迟疑道,“何况落祯与他一起生活了八年,难道就连一丁点破绽都看不出吗?”
凌司鸿对此露出不屑的冷笑,他看了尹秋一眼,嗤声笑道:“你未免对她太有信心。难道你忘了,她手中那包所谓的‘防身秘笈’是从哪里来的?”
尹秋尴尬地挠了挠头:“那是……”
凌司鸿继而又道:“申屠无涯面貌全毁,因此戴着面具,可谁又知道那张面具下藏着的,到底是怎样一张脸?”
“那武功呢?”尹秋挣扎道,“一个人若想隐藏外表十分容易,可若想隐藏武功却实非易事。我住在这里的那两日,根本感觉不到他有丝毫会武功的迹象。”
“那是因为申屠无涯根本就不会武功。”凌司鸿断然说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他一掌拍开了抽屉的锁眼,一阵干枯的药气扑鼻而来,他自其中翻出来一只漆黑的物什,拿到尹秋跟前,道,“这种东西叫做乌线虫,它只生长在干燥的西域,当成群结队围在一起时,便如乌云蔽日般可怕。这恐怕就是申屠无涯能凭空消失的所谓‘奇功’吧。”
尹秋目瞪口呆地凝着那只小小的虫子,脸上露出了嫌恶的表情。凌司鸿轻蔑地斜了他一眼,将那虫子两指掐死,随手扔掉,扯过一根破布擦着手说:“在你与白落祯卿卿我我,游山玩水的时候,我早就调查过这座房子。这里看似风平浪静,宛如与世隔绝的世外人家,实则机关重重,暗藏杀机。小秋,你可要当心一点,这间药房……”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尹秋踢倒了靠在墙边的药碾子,地上露出了一截不太平整的石砖,比周围都高了一些。尹秋俯下身摸了摸石砖,仰起头来看着凌司鸿:“应该不是杀人的机关吧。”
凌司鸿脸色有些阴沉,没好气地说:“我若是跟你一起死在这里,下到地府我都不会原谅你。”
他话说着,一并凑过来轻轻揭开了石砖,只见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把手。两人交换了神色,均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伸手拧动了把手。一阵巨石移动的声响自两人身后缓缓响起,在药房的一侧墙上,竟然开出了一道石门,连通着地下。
凌司鸿当先上前向内一探,只见里面漆黑一片,他自袖中取出火折子点亮了石壁上的灯烛,顿时被眼前所见惊得怔住了。
微小的火光只照亮了石室的一角,却足以令人骇得心胆俱裂。因为那里挂着一排排的尸骨,如同腊肉一般整齐地悬吊在空中。每一具尸骨在微弱的烛光下都泛出淡淡的黄金之色。
凌司鸿倒抽了一口凉气,纵然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也未曾见过如此可怖的场景。他方要去唤尹秋,石门忽然震动起来,令他脚下一个趔趄,顿时滚入了石室当中。
尹秋正在研究那只把守,忽然听到石门闭合的轰隆声,顿时起身叫道:“大哥!”
他连忙去扳那把手,心急之下竟听得咔的一声,把手竟然断了……
“小秋,你怎么样?快帮我开门!”石门内传来凌司鸿略显急促的声音。
尹秋握着那半根把手,心怀愧疚地挪到了石门边,小心翼翼地说:“那个……我不小心将把手弄断了。”
里面一片死寂,尹秋想也知道,若不是隔着这厚重的石门,凌司鸿劈人的一掌绝对要打得自己晕回老家。
不知是克制着还是什么,半晌,里面才传来冷静的声音:“你去找凌微,让他尽快查清楚朱雀楼的老巢在哪里,不用管我。”
尹秋大惊道:“大哥你在说什么?”
石门内传来凌司鸿冷嗤的笑声:“我知道把手为什么会断,我也相信我不会在这里待很久。你自可放心去。”
尹秋看着手里的那半截把手,心下犹疑不定,但凌司鸿做事一贯说一不二,他说没事,应当就是没事了,便颌首答应道:“大哥放心,我回去就派人来救你,凌微他一定有法子。”
凌司鸿没有回应,尹秋固然心急如焚,却也没有办法,只得说了一声:“我走了。”便纵身往回路疾走而去。
在他离开后的不久,一个黑色的影子便轻飘飘地自房梁上降落,轻盈的身姿飘落于地,宛如一朵盛开的花。她看着尹秋走远,缓缓步入药房,站到了那扇石门跟前。
尚未开口,门口已传出了笑声:“这么快就来了,看来申屠无涯很是心急啊。”
花映挺直了身子冷漠地开口道:“凌庄主就不怕此生就要与这些尸骨长眠于地下吗?”
“怕。”凌司鸿坦然道,“谁人敢说看到这些尸骨而不怕,那人不是在说谎,就是早已变态。”
他沉声而道,声音里丝毫没有畏惧,让花映不禁感佩。
“说吧,申屠无涯究竟想要我怎样?将我困死在这里,于他而言,没有一点好处吧?”
花映轻轻地弯起一丝笑容,冰凉的眼眸中却尽是轻蔑:“凌庄主真是好有自信,难道你死了,对楼主而言会是一件坏事吗?”
“那是当然了。”一个语带轻佻、却引人浮想的音色倏然传入花映耳中,轻轻地向她耳中吹了口气,“飞鸿山庄的凌庄主若是不够自信,怎么当得起武林准盟主的殊荣。你说是不是啊,我的小嫂子?”
花映愕然回眸:“凌尹秋,你……”
一把柳叶刀已然放在了她白皙的脖颈上,尹秋眯着眼睛笑嘻嘻地说:“可别乱动,伤害了你这娇柔的肌肤,不仅我会心疼,里面那个恐怕更心疼。”
花映着实没有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尹秋竟然诈走。石门内传出凌司鸿略显无奈,又有些安慰的话语:“不是让你快走吗,回来作甚,还怕我独自搞不定?”
尹秋啧啧了一声,趁此机会毫不留情地奚落道:“大哥想来一回牡丹花下死,可小弟我却不愿当天涯沦落人。申屠无涯既然已算准你我会来此一游,布下了招待,难保不会在回去的途中再送我一程。没有大哥在身边,小弟我很没有安全感啊。”
他嬉皮笑脸的调侃,令凌司鸿哭笑不得,也令花映脸色煞白。她沉下声说道:“凌尹秋,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告诉你开启石门的方法。”
尹秋一手扶着她细瘦的肩膀,一手轻轻拿捏着柳叶刀,对着花映的耳际轻声笑道:“我不需要你告诉我开门的方法,你需要说出,让他出来的方法,这就够了。”
那柔软的笑声宛如一片羽毛轻轻地飘入花映耳中,激起她身体不自然地微微轻颤。她从来没有感受这种奇怪的感觉,而尹秋却还在继续:“我怎么会舍得杀你呢,映儿。万一我大哥真心喜欢你,你成了我的嫂子,那日后,我可不是有苦日子吃了。”
“你……”花映僵硬着手脚,咬紧了唇,竟然有些呼吸困难,“别再说了……”
“为何不?”尹秋撩起她的长发,双唇若有似无地在她的耳垂,甚至脸颊上轻轻徘徊,声音也越来越低,越来越让人难以抗拒,“你是不是怕你的落祯姐姐会怪罪你,因为你竟然对她心爱的男人动了心……”
“住口……”花映脸色惨白,竟不顾柳叶刀的锋利,抬肘向身后击去,鲜红的血立刻顺着刀锋滑落,飘出触目的红。
尹秋握紧了刀柄,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容,那张隽秀的脸上,神色是花映未曾见过的认真:“男人对待一个女人往往会花言巧语,软磨硬泡。可当这两种方法都不奏效的时候,很抱歉,恕我只能硬上了。”
花映双颊微红,呼吸稍喘,一张艳丽的小脸既羞且怒。她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尹秋,低声斥道:“你这卑鄙下流的无耻小人,今日我就杀了你,替落祯姐姐出一口恶气!”
锋利的暗色流光自她修长的指缝间流动,逼人的杀气自她娇小的身形中宛如暴风一般满溢出来。
“小秋,够了,让她走!”门内忽然传来凌司鸿镇定而不容置疑的高喝,让尹秋和花映同时一怔。
“为什么?”尹秋大叫起来。
凌司鸿却是对着花映说道:“花映姑娘,你真的以为申屠无涯会礼待白落祯吗?”
花映闷声反问:“你什么意思?”
凌司鸿冷声道:“不然,他又为何支开你,让你守在这里埋伏我?”
花映的脸色变了,她摇摇头道:“不……不可能。楼主他只是……只是……”
“别再自欺欺人了,花映。”凌司鸿以一种近乎压制的口吻一字字说道,“你真的相信申屠无涯只是想见见白落祯吗?他见她做什么?难不成为了叙旧?”
像是故意换了口气,他说出了令花映几欲崩溃的话来:“两人会坐在一起,聊一聊当年他是如何逼死她的父亲吗?”
“你住口!不可能是这样!”花映捂着耳朵高声叫道,甚至不知银刃已刺伤了自己,粉颊边鲜血横流。她步伐凌乱地直往后退,早已没了先前的气势,一边大叫着“不可能”一边转身就走,早已忘了身后还在待战的尹秋。
竟然将背后的空门全数暴露在对手面前……尹秋一脸担忧地望着花映仓皇离去的背影,收起柳叶刀后又一脸无奈:“大哥,你为何要放她走,对我就这么没信心?”
石门内传来凌司鸿沉稳的声音说道:“此女子性情极为刚烈,你就算杀了她,她也是不会说的。不妨就让她回到申屠无涯的身边,对我们或许比较有利。”
“呵。”尹秋一笑,顿时明白了过来,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如此说来,她岂不是一把双刃剑,伤敌亦伤己?可申屠无涯明知她对落祯怀有那么深的感情,又怎么会留着她在身边呢?”
凌司鸿的口吻有着说不出的意味,缓缓说:“如此貌美的女子天下少有,十个男人里恐怕九个都会有恻隐之心。何况申屠无涯亲手养了她这么多年,未必不会有父女之情。”
这倒是有十分的道理,尹秋细细品味着这句话,噗地展颜笑道:“这么看来,大哥你是承认自己是那‘九人’当中的一个了?”
“少废话。”凌司鸿不耐道,“你若还想要你的小祯妹妹,就快照我说的去做!”
尹秋立时收起了玩乐之态,蹙眉忧心道:“可大哥你要怎么办?”
“不必担心我。”凌司鸿说,“你方才给了我启示,这石门厚如城墙,若是打不开,我亦可再寻找其他的出路。”
尹秋并未看到内室是个什么情况,因此既然大哥如此冷静自持,定然是有了一半的把握,所以他也就没有再犹豫,当即便道:“大哥放心,待我找到凌微,一定回来想办法救你出来!”
他望着石门定下心神,飞快地离开了山中隐居。凌司鸿听得门外已没了声响,不由地叹了口气。他回过头来面对那一排排悬吊的黄金尸骨,恍惚间,只觉自己正身处在地狱之中,万分煎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