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第八十四章

84.第八十四章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温陵看着一个个身穿黑衣劲装的男人将他的行囊一一抬进屋内, 来去沉默而迅捷,宛如一条条捉摸不清的黑影。他拉住其中一人问道,那人却闪电般挥手拂去了他伸出的手, 回眸中藏着蛇一般冰冷阴狠的暗光。

这些人都是杀手……为何这些杀手会莫名其妙闯入家中, 将家中物什尽数装箱搬走?为何他怎么也找不见师父, 只能任由这些杀手强行掳走, 却未遭灭口?

内心深处涌起一丝强烈的不安, 让温陵坐如针毡。他疾步在廊下寻找,几乎翻遍了整个宅院,才终于在一处花园里看到了师父负手伫立的背影。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脊背是如此笔直刚健的吗?

温陵看着这背影,忽然感到了一丝陌生的距离, 齿间迟疑着, 许久才开口:“师父……?”

盛青田缓缓回过身来, 仍然是熟悉的和蔼面容,与平日里并没有差异。可是温陵始终感到一份违和感自那身躯上散出, 说不出的怪异。

就在这时,一个清甜娇脆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自身后传了过来。

“楼主。”

温陵回头,顿时一怔。一个容颜妍丽,乌发流云的少女出现在眼前。院中的木槿花映着她苍白的脸颊, 愈显她乌眸的动人, 双唇的娇艳。她一步一步踉跄而来, 娇小的耳垂尽是鲜血, 染红了她白皙的颈项。

她并没有看向温陵, 眼中只牢牢凝住面容祥和的盛青田,脸上尽是惊疑不定的彷徨。温陵认得这个少女, 两三年前,她还只是像被人遗弃的雏鸟一般楚楚可怜,如今愈发如一朵燃烧着幽火的荆棘之花,散发着诱人而致命的芬芳。

他讶然出声道:“花映?是……你吗?”

花映这才恍如初醒般朝他望了一眼,一双美目中流露的哀楚教人心头一紧。但她顾不上温陵,仓皇上前对盛青田道:“楼主,花映已经完成了任务,这次没有差错,凌司鸿如今被困在了山中小筑的暗室里,他是逃不出来的。那你答应过我,”她急切地说,“对落祯姐姐……”

“映儿。”盛青田打断了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苍老面容上,唯有一对眼眸仍散发出锐利而精明的光芒,凝住花映,“祯儿犯了错,理当受罚。一事归一事,我自当分得清楚,你不许多言。”

花映犹疑不定的眼睛里顿时化作了悲伤,泪珠很快就凝结在了纤长的眼睫上,她咬着嘴唇,泪珠顺着两颊滑落:“楼主,你怎么可以……”

盛青田不再看她,挥手让她下去,转身看到温陵惊诧的神情,露出了一丝冷酷的笑意:“怎么了,陵儿,为师难道长了张怪脸吗?”

温陵僵硬地看着他,哆嗦道:“你……就是朱雀楼楼主,申屠无涯?”

盛青田微微一笑,仍是一副和蔼的慈容,只是这一次看在温陵眼里,便如一张虚伪的面具:“是又如何?”

温陵身子趔趄了一下,险些无法站稳:“那么多人……变成了人骨黄金,都是你……你下的手?”

他望着他敬爱的师父,目中充溢着期盼与恐惧。他期盼听到他想听到的,他恐惧他听到他不想听到的。盛青田一如往常那般,满面祥和地给了他答案:“是——又如何?”

扑通一声,温陵跪在了地上,他的脸色煞白,难以置信一夜之间自己的一切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双手垂在地上,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忽然又似想到了什么,仰起头来望着师父:“祯儿她……她怎么了?你……把她怎么了?”

阳光自头顶直射而来,刺得他双目生痛,模糊了视线。他只看到一双躲藏在黑影里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听到师父的声音用最冷厉的口吻说道:“教不严,师之过。否则将来,又成何体统。”

他伸手抚在温陵的头顶,像安慰一个孩子一样欣慰地说:“好在为师那么多孩子当中,就属陵儿最听话,最讨为师的欢心了。陵儿,可不要让师父失望。”

六月的阳光灼热而辛辣,温陵却如置身冰窖之中,冻得全身不住地颤抖。他抬起头来看着师父陌生的眼神从自己身上扫了一眼,便徐徐离去,内心忽然涌起了一股愤怒:“你不是我的师父……”

他垂落的双手抓在泥地里,碎石深深嵌入指甲,钻心的痛楚让他豁然站起身,向着那个背影猛冲过去:“你不是我的师父,你这个害人的禽兽!”

忽如一道黑风卷起,紧随其后,他沾满泥污的手还没有触及到盛青田的衣角,冷锐的剑尖已经洞穿了他的胸膛。血顺着剑刃一滴滴流下,在阳光下发出淡淡的黄金之色,竟有一种出奇的美。

美得让人感到恐惧,美得让人欲罢不能。

盛青田回过头来,长眉下深藏的明目里终于闪动着一丝痛心,颤声道:“陵、陵儿?”

那一刻他似乎又恢复了往日里的温善,失声抱住了温陵。温陵紧紧攥着他的双手,血自口中喷涌而出,皆是璀璨的金黄。他抓住师父的手紧得关节泛起了青白之色,一字一字自口中吐出:“师父……你好狠的心……好狠……的心……”

“陵儿……陵儿!……”盛青田痛声呼道,然而怀中的躯体已经渐渐软了下去,紧抓在双臂的手也渐渐送了力道,最终垂落在黄金的血洼中。

盛青田站起身,扬起手给了面前人两个响亮的巴掌,怒喝道:“谁要你杀他!”

鲜艳的血色立时自紧抿的唇角沁出,深幽的眼眸垂下来,仿佛一种无声的抵抗。盛青田怒火攻心,抬起脚一脚踹在那人腹上,本该苍老的眼睛充着血,跨过温陵的尸体上去仍要殴打,被花映死死地拦住:“楼主息怒,楼主息怒!三哥他只是救主心切,才会失手……楼主求你放过他吧!”

盛青田气得脸色青白,怒声吼道:“老夫八年的心血,八年的心血!竟让你毁于一旦!今日我不打死你,不打死你……”

盛怒之下他连着猛咳起来,咳得脸上青筋直露。花映赶忙对老三说:“你快走啊,快走啊!”

老三冷冷地看着盛青田,目光淡淡瞟过温陵的尸体,转身离开了花园。

盛青田毕竟老了,他纵然有天大的野心,却也不过是垂死的妄想。可是对花映而言,他仍然是她在这世上仅有的亲人,哪怕他千夫所指,她也只能默然接受。

月上枝头,老三的房门被轻轻地叩向,门上映出了那个娇小的影子,清冷地站在月光中。不用发问,他便已知是谁。

“你也挨了打?”老三看到她耳垂上的伤口,蹙起了眉头。

花映别过脸去,细声低语道:“没有,是我自己不小心……”她将手中的一瓶膏药递给老三,温言道,“如今正是人心不稳的时候,还需三哥镇守。早些痊愈,免得兄弟们看见,人心惶惶。”

老三有些意外地接过那瓶子,又听花映问道:“你为什么……要杀温公子?”

她抬起的眼眸里含着酸楚:“他只是一个无辜的人。”

老三冷言道:“死在你我手下那么多人,又有几个不无辜?”他牵起唇角露出一丝讽刺的笑,看着花映,“只因为他与白落祯有关,所以你才心存怜悯。你不觉得你的怜悯实在太过多余,也太过廉价了吗。”

花映被训斥得无话反驳。别低头,才能担得起那些死于你手之人的怨恨……她有何资格去怜悯?

沉默中,花映悄然转身,准备离去,忽听老三问道:“花映,你为何要这般死心塌地地追随他?”

花映幽幽回眸,道:“为了报恩。”

“倘若那人已经走火入魔,要带着你一起入地狱呢?你是选择陪他沉沦,还是让他清醒?”

花映讶然地睁大了眼睛,仿佛逃避似的,她移开了视线,低低地轻喃道:“我不知道……”

老三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说道:“白落祯被关在密室里,这会儿就算没死,多半也已疯了。你要看她,就快去吧。”

花映愕然被惊醒,急忙转身飞奔而去。落祯姐姐竟然被关在密室?她知道密室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别说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就是再精悍的男人也抗不住这般精神上的折磨。

因为那座密室……正是盛青田的另一个实验场。

门口有个守卫,见花映来了便扬手挡住,笑嘻嘻地说:“花映妹妹,怎的这么心急,特地来看望哥哥的吗?”

花映没时间与他废话,扬手就将他敲晕了过去,从他身上取出钥匙,打开了门。

里面漆黑一片,连一丝的光都透不进去。花映点燃悬挂在门口石壁上的油灯,火光立刻照亮了蜷缩在角落里的影子,已经周围整整齐齐、密密麻麻悬吊的黄金尸骨。

一声凄厉的惨叫应时响起来,几欲刺痛耳膜:“不要点灯!我求求你了……不要点灯……”

那哭声支离破碎,就连话语都含糊不清。花映连忙熄灭了灯火,借着门外的幽光慢慢摸到了落祯的身边。她的手一碰到落祯的肩膀,落祯便宛如受到极大的刺激一般瑟缩起来,疯狂地哭喊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她拼命地想要逃离花映,向着极黑暗的深处爬去,却又因为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了更为凄厉的惨叫。

“落祯姐姐……”花映泪涌而出,“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她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些可怖的尸体,拉住已经神经恍惚的落祯,紧紧拥在怀中:“我是花映,我是花映啊,落祯姐姐……我们不要再忤逆他了,好不好?”

她痛心地抱住落祯。

你是选择陪他沉沦,还是让他清醒?

花映流着泪,将落祯紧紧地拥在怀里:“不要再忤逆他了,这样谁都不会再受到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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