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第八十五章

85.第八十五章

落祯自噩梦中醒来时, 她还是躺在柔软的床上。耳边似乎还听到有人清洗的水声,窗外莺雀相鸣,分外轻快悦耳。

那一日一夜的煎熬, 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落祯姐姐, 你终于醒了?”花映手里拿着沁凉的汗巾, 替她擦去了冷汗, 妍丽的脸上写满了疲倦, 清亮的眼眸也略显通红,“你睡了两天两夜,要是再不醒, 花映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落祯呆呆地望着她,张了张口, 却发现喉中一阵干涩, 只能发出几个嘶哑的声音:“……水……”

花映赶忙端了一碗水过来, 扶她起身喂下。几口冰凉的甘霖入腹,顿觉脑中清醒了许多。她撑起疲乏的身子, 回忆起那可怕的一幕,顿时又不禁头痛起来。

花映便端了一碗药过来,柔声说:“落祯姐姐,喝了它就不难受了。”

落祯看着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药,猛得伸手一推, 汤药尽数倒在了地上, 连碗都碎成了几瓣:“你想要我的命就早点动手, 不用事后装好人。”

她大喘着气, 咬牙切齿地说。

花映默然无语, 只呢喃道:“落祯姐姐,你真的误会我了……”

“误会?”落祯盯着那张楚楚动人的泪颜, 头一次觉得这张脸虚伪得令她恶心,“我一次次地相信你,你又如何回报我的?花映,你到底想怎么样,可不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也好让我死个痛快!”

情绪一时激动,她又猛咳起来。花映焦急万分,却又不敢再去刺激她,只能垂手站在一边,等她自行平复潮涌的心绪。

落祯咳着咳着,渐渐哭了起来,痛苦含着苦涩随着眼泪潸然直下,她怎么会听信花映片面之词,就将尹秋置于卑鄙无耻的行列?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留?她怎么会这么傻……

“落祯姐姐。”花映鼓起勇气轻声道,“你身子不舒服,就多休息吧,花映晚一些再来看你。”

不等她说完,落祯已经闭上了眼睛低吼道:“我再也不想看见你!滚开!”

花映通红的眼睛默默望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俯身去拾碎裂的瓷片,却听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子声音响了起来:“为何人总是如此愚昧,攀附敌人,伤害亲人,永远分不清是非对错,却还总以为自己掌握着真理?”

一个戴着黄金面具的男人踏入了门槛,藏在面具后面的一对眼睛冒着锐利的锋芒。

落祯一见到他就遏制不住地想到那一排排可怖的黄金尸骨,她凄厉地大声叫道:“申屠无涯,你这个畜生,我跟你拼了!”

说时迟那时快,她陡然跳下床,拾起地上的碎瓷就瞄准了申屠无涯的脖颈,狠狠地划了过去。

花映大叫:“落祯姐姐不要!他是……”

鲜血飞溅了出来,随之而下的是那面狰狞的恶鬼面具。花映捂着受伤的小臂,泛红的双眸里积蓄着苦涩的泪水:“他是你的师父……”

落祯呆呆地望着申屠无涯面具之后的脸,踉踉跄跄地后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臭名远扬、杀人如麻的魔头,竟然是她救死扶伤、宅心仁厚的师父。

“这……这不可能。”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只换来对方一个冰凉的眼神。盛青田冷冷地看着她,那目光自她熟悉的眼睛里浮现,令她感到格外的陌生。

“花映是我对付凌司鸿的筹码,你该庆幸那一下没有伤到她的容颜。”盛青田冷声道,“不听话的孩子,不好好教训一下,看来是不行的。从今日起,你就永远留在那个密室,替我看守那些冤魂罢!”

两个人都惨白了脸色,花映急声求饶道:“楼主,花映只是受了一点小伤,真的不碍事……”

落祯已全然无措,身体颤抖得连话也说不出口。她眼睁睁看着花映被盛青田带走时回眸的一瞥,那哀戚的眼神令她胸口说不出的闷痛。

到底……到底她应该相信谁?

黑暗再次降临在落祯的身上,即使不是黑夜,她依然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很庆幸申屠无涯没有点亮那些灯火,让她得以在黑暗中寻找到一丝喘息的机会,以及一些自欺欺人的安全感。

她努力不去想这里究竟有多少具尸骨,它们是否正睁着乌洞洞的窟窿眼睛齐刷刷望着自己。可是压下恐惧,寂静又成了她最大的敌人,教她几欲发疯。

忽然,门开了。

一盏幽火悄悄地移了进来。落祯赶忙挡住眼睛,低声地哀求道:“求求你,不要点灯……”

“落祯姐姐,我不点灯,就这样,好吗?”花映细弱的声音在这空无一人的屋内显得多么珍贵。落祯没有再赶她走,蜷缩着身子点了点头。

“……好。”

花映便持着一座烛台,手里还端着一碗汤药,一步一步慢慢地靠近过来。

“把药喝了吧,喝了,人会好些。”她柔声细语地说。

落祯知道那是什么药,这些年来她已经喝了不知几碗,却从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药。

“这是什么?”她喃喃地问道。

花映将烛台放在地上,微弱的烛光只能照亮小小的一片空地,照不见那些累累的尸骨,这让落祯很是安心。

“楼主只说,你若不喝,将命不久矣。喝了,才能延命。”花映将药端到了她眼前。

落祯别过头去,仍是推翻了那碗药,怒意与悲意一齐涌上心头:“我不喝!”

碎瓷声在这空寂的屋内尤为刺耳,花映沉默了一会,只悄悄地叹了口气。她并不离开,却是在一边坐了下来,无声地陪伴在她身边。

火光幽幽地燃烧着,驱散着黑暗中孤寂的灵魂。落祯望着那窜动的火苗,渐渐感到一股暖流流入心底。光明,哪怕再弱小,也会在人的心里燃起希望的火焰。

她不再憎恨花映,忽然想起了从前那些日子,心中不甚苦涩,便喃喃地问:“花映,你尝过众叛亲离的滋味吗?”

黑暗中传来花映清冷的回应:“有。”

落祯抬起头来,看到她在微光下盈盈闪动的眸光,问道:“因为什么?”

花映端坐在地上,纤细的指尖拨弄着烛台,幽幽地说道:“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犯了事,连诛九族。母亲带着我在族人的帮助下脱逃。谁知半路上,那些卫队竟然叛变,将我的族人尽数杀死。母亲为了保护我,将我放进箱柜中,随后也被杀死了。”

黑暗中,花映的声音便宛如这火苗一般微弱,飘摇:“尽管母亲已经死了,可我还是被发现,当那个人朝我举起剑时,另一个人拦住了他。”

“他救了你?”落祯问道。

花映摇摇头,说:“他的确良心未泯,不忍心杀我,可是又怕回去无法复命。于是他就想出一个法子,将我锁在了箱柜里,钥匙就放在地上,由得我自生自灭。”

“他未免太过无聊。”落祯难以想象一个孩子被所在幽暗狭小的箱子里,将会是多么可怖的回忆。

“可就是这一点点的侧影之心让老天开了眼,我终于等到了为我开箱的人。”

落祯漠然地望着烛火,喃喃道:“是申屠无涯?”

“不。”花映望着她,“是你爹。”

落祯心中一怔。

“你爹当时是后宫御用的金饰匠人,与我父亲有些交情。他知道我们母女脱逃的事后,放不下心,便独自追随而来,最后在一片废墟和尸首里找到了我。”

落祯静静地听着花映的诉说,那些她极力想要知晓,却无从下手的时光,内心已如潮流涌动。

“自那以后,他就带着我东躲西藏,过着漂泊不定的生活。我们唯一快乐的时光,便是听他说故事。而他的故事里,几乎全是你……落祯姐姐。”

那火苗为何会渐渐地模糊,再也看不清楚。落祯抬手抹了抹脸颊,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那他为什么……都不回来看看我,哪怕一眼……”

“是我拖累了他。”花映垂下眸子,“是我亏欠了你。”

落祯再也无法遏制,放声大哭了起来。原来这么多年,她一直被他深深地保护着,可她却全然不知,甚至几经猜度和误会。当那场大火烧掉了他毕生的心血之时,若不是自身难保,落祯甚至感到一丝丝报复的快意。

天啊,她究竟错了多少年,错怪了多少人……所以上天才要这样惩罚她,让她失去所爱,失去一切,唯留一条贱命苟延残喘,独自忏悔。

花映紧紧地抱着她,任她满腔的悲伤如洪水决堤。她回顾着童年的暗影,沉默着不发一语,甚至已连眼泪也流不出一滴。

许久,落祯才渐渐平复了心情,她擦干眼泪道:“既然是我爹救了你,那后来呢?他怎么样了?”

花映喃喃说:“后来有一日,他去赶赴一场葬礼,回来便痛哭流涕,一直说自己对不起一个人。自那以后,他便日渐消沉,酗酒如命。半个月后,吞下瑶金草,自尽了。”

落祯伤痛已极,喃喃地念道:“瑶金草?”

花映颌首:“就是‘黄金丹’的原料……你爹为了赎罪,变成了人骨黄金。”

“人骨……黄金……”落祯闭上眼睛,哽咽得已经说不出话。她转向那些黑暗中静静悬吊着的尸首,不知这里面有没有她相识的面孔。

花映宽慰的话语抚平了她的心结:“落祯姐姐放心,你爹死后没有多久,在我险些被人卖掉的时候,楼主出现了。他安葬了你爹,收留了我。只是从你爹的遗物里,他发现了瑶金草,对我说‘此物既是福,亦是祸,留之无用,弃之可惜’。那时的我不懂,如今想来……”

倘若那人已经走火入魔,要带着你一起入地狱呢?

冷声的诘问复又在脑海中响起,拷问着花映的心。她没有再说下去,似已无法再说下去。她握紧了自己的手,却觉这双手上已沾满太多鲜血,没有资格再去把握什么了。

“我也会变成人骨黄金吗。”落祯喃喃地问。

花映抬起头,沉默已给出了答案。

“不服药,会死。服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什么生机?”

花映望着幽幽的烛火,一字字道:“永生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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