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第八十六章
风月场里流行着许多外人所不能及的交易, 比如御花娘的竞价,又比如花魁的竞选。可比起这些摆在明面上的游戏之外,仍有许多掩盖在地下的交易, 只有深浸其中的人才能窥得一二。
其中最有名的便是拍卖场。
会在这里拍卖的均是不能见光的禁品, 其中也包括奴隶和禁脔。而七月初四的那场拍卖会, 据传会有一件旷古至今都难遇的极品至宝, 令许多受到邀请的宾客都早早就蠢蠢欲动起来。
那些受到邀请的宾客名单中, 也包括了凌尹秋。
“看来这一两年,我在流燕街花的银子都得到了回报嘛。”尹秋拿着那封意外之喜的信函,似笑非笑道。
凌司鸿被困于山中小筑, 凌微已前去营救,偌大的飞鸿山庄就只剩下了他。那么沉重的担子一下落在肩上, 让尹秋颇有些吃不消。顿时, 对大哥的敬佩之情更上了一层楼。
明日便是七月初四, 凌司鸿的消息却仍然没有传来,尹秋捏着那封信, 暗暗下了决心。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自己,抱不回美人。不管那个传言究竟是真是假,这个圈他都要去闯一闯了。
到了初四的夜晚,尹秋如往常一般前去花影楼喝酒, 在小厮的引领下, 他被带入内堂, 小厮随即交给他一块黑布, 点头哈腰说:“委屈凌公子了。”
尹秋接过那块黑布, 嗤笑道:“难不成你还怕我泄露了地址?有好东西怎么会主动让别人都来抢呢。”
那小厮腆着脸笑道:“这是规矩,小的也只是奉命行事。”
尹秋拍拍他的肩笑道:“明白, 本少爷不过随口一言。”
小厮将黑布系上了他的眼睛,手法十分灵巧,尹秋当真连一丝光线都瞧不见,两手乱伸之下便听得那小厮道:“公子便扶着小的,小的带你去。”
于是,尹秋手搭着小厮的肩膀,跟着他慢慢走出了后堂。风有一些凉,尹秋察觉他们已经走到了街上,小厮传声道:“公子请上车。”
那地方究竟有多远,居然还要坐车?
尹秋依言上车,马车便在一声鞭响后缓缓驶入黑夜。
静夜里屏息静气,很多声响都格外清晰,尹秋试探地笑道:“我说,照你们这个排场,得准备多少辆马车才能载完所有的客人。如此多的马车出入同一个地方,难道不会引人猜疑吗?”
小厮嘿嘿地笑起来,声音十分的近,仿佛就在身边:“听公子之言,便知公子定是第一次去。那里可是个绝妙的世外桃源,只有小的引路,你才能进得去。”
世外桃源……尹秋心里琢磨着这个词,不禁露出一丝讽刺的笑意:“那本少爷可真有点期待了,别让我失望。”
约摸行了半柱香的时间,估计已经出了城,尹秋才觉得马车渐渐有停缓的趋势。小厮下车同不知什么人交谈了几句,尹秋趁机拿开黑布向车窗外瞟了一眼,只见外面尽是黑压压一片,似乎是个树林。小厮很快就上车回来,忽然换了一副语气说道:“凌公子,请遵守规矩,否则小的只好请您即刻回去了。”
你大爷的,这黑灯瞎火的,这厮的眼睛这么亮?
尹秋牵起唇角干笑了一声:“别啊,这不是好奇嘛。本少爷不会再犯了。”那小厮道:“初犯可恕,下不为例。”
“多谢兄台。”
“请公子随我下车吧。”
在小厮的引领下,尹秋下了车,又走了约摸半盏茶的功夫,仿佛进了一个山洞,小厮终于停了下来,将尹秋脸上的黑布取下,往他怀里又塞了一只面具。
“公子若是不想让人瞧见,就戴上这个面具。若是不介意,亦可随意。”
会来这里的人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即使暗地里干再多龌龊之事,明面上还是得装得道貌岸然。尹秋二话不说就戴上了面具,自面具上的两个孔洞上看出去,这里并非山洞,而是一间石室。
小厮拧动了机关,一扇大门旋即徐徐打开,露出了里面庞大的空间,让尹秋惊讶得半晌合不拢嘴。
无数美丽的钟乳石倒悬在头顶,散发出绚丽的光芒。尹秋沿着石阶盘旋而下,只见四壁凹凸不平,唯有脚下的石阶十分平整,显然是人物打磨而成。几颗硕大的夜明珠摆在四角的石柱上,与钟乳石的光芒交相辉映,折射出更为绚烂的色彩,令人目不暇接。
再往下走,眼前更被一片深蓝所惑。一池湖水在光影的折射中发出盈盈的蓝光,直晃得人不能直视。唯有定睛细看,从能看清湖中游动着无数发光的小鱼,成群结队地漫游着。
太美了……尹秋已经移不开视线,就这么站在了那里,被眼前的绝景所震慑。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一回头,就见一个同样戴着面具的人站在他身后,动了动头。他这才意识到挡了别人的路,忙侧身让过。
那人一言不发走过他身边,沿着盘梯继续往下,在能够落脚的地方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放眼望去,周遭已经有好几个人影盘坐着,等待着今晚好戏的开场。
尹秋从善如流也寻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过不多时,拍卖便开始了。
拍卖之物放在湖中心的巨大石台上,只有一条小道延伸到岸边,经由美人之手将宝物一样一样送往石台,供众宾客鉴赏。开头的几样千年人形果,极品紫河车等等算是让场面小热了一把,随后推出被镣铐穿透肩骨的绝色美人,鲜血凝结在她的发丝上,将发辫染上了别样的鲜红,更是将场面推到了热潮之峰。
空气中的每一丝气息里都弥漫着欲望的味道,那味道让人窒息,在窒息中,又让人疯狂。
尹秋不是没有见过拍卖场,只是像这样赤.裸裸而血淋淋的,他倒真有些头晕,心跳得简直无法抑制。他耳中只闻得一阵高一阵的竞价声,眼中只见得主事一次快一次地拍板……若非有要事在身,恐怕他也抵抗不住涌上脑中的热血,加入这一场又一场的竞价中去。
激烈的竞争终于到了最后的压轴,主事伸手做了个手势,众人便闻得一阵铁链研磨之声徐徐响起,一个铁笼自头顶的钟乳石间缓缓降落在石台上。众人无一不是惊叹不已,纷纷惊奇于方才怎么没有瞧见这大块头。
主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便将包裹着铁笼的黑布解开。
那个传言中旷古至今都难遇的极品至宝,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了真面目——
那是一个人,一个穿着衣服的女人,甚至还不如前面几个女奴妖艳。但是令人移不开目光的,是她周身所散发出的光芒,竟宛如黄金一般耀眼。映得那些湖蓝的水,月牙白的夜明珠,多彩的钟乳石,都纷纷失去了颜色。
尹秋的呼吸顿然凝滞,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石台,手心紧紧地攥起。
主事清了清嗓子,介绍道:“这就是今晚献给诸位最大的礼物——永生的秘密。”
人群中顿时骚动了起来,有太多被财欲冲昏头脑的人,在听到“永生”这个词之后,更如被炸起的鱼一般,激烈地跳了起来。
永远的青春,永远的财富,永远的生命……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幻想!
而这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却以一个黄金般的身体出现在人的面前,无疑激起了所有男人的亢奋。
“人骨黄金想必大家都已知悉,可那些死物终究没有灵魂,没有生命。申屠楼主献上的这个女子,却是名副其实的‘黄金之子’,她身上的每一处血液都是黄金的浓浆,就连每一根发丝都是黄金所成。最重要的,是迄今为止,她仍然是活的!”
群情激昂,主事肥腻的脸上也因兴奋而变得通红,他伸手入笼,抓起了女子金灿灿的手,取了腰间的匕首在她手臂上轻轻一划。仿佛感应到了疼痛,女子发出一声隐忍的娇吟,身子也动了一动。鲜嫩的肌肤柔软而真实,金黄色的血液源源不断自伤口中涌出。
人群里不断爆发出惊呼:“天啊,她真的是活的。”
“我看见她动了!”
“我听见了她说话……”
“她的血真的是液体的黄金!”
已经没有人能再去阻止这群陷入疯狂的疯子了,略懂轻功的人已按捺不住飞身上前,想要亲手上去摸一摸,碰一碰。这是严重违反规矩的行为,可他们已经顾不了那么多,有了第一个带头,很快就有接二连三的人登上湖心石台,去触碰那具深藏着他们所有欲望的身体。
尹秋眼睁睁看着她被一群禽兽所包围,怒而飞身直掠过去,拔出腰间软剑一顿横扫。眼快的飞快地躲过,眼慢的,脸上顿时见了血。
鲜血终于让那群头脑发热的疯子冷静了些许,人群慢慢地散开,唯独尹秋一人站在笼顶,怒目睨视着他们。
蓦然一支冷箭射来,正中尹秋的肩膀。主事捏着嗓子大叫道:“快!把这个带头闹事的拉下来!”
守在四方的护卫立刻听命而来,却又被围聚在笼外的宾客所阻,一时不得进。尹秋捂着受伤的肩膀,弃了剑,扒在笼顶望着他的姑娘,大声喊道:“祯儿,祯儿!”
落祯宛如失去了魂魄一般倚靠在笼中,一双无神的双眸愣呆呆地望着半空,任由人拉扯她的头发,触摸她的身体。
尹秋怆然泪下,眼泪滴落进笼中,一滴滴落在她的脸上。
“祯儿……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一滴泪打湿了她的眼睫,她似乎动了一动,目光缓缓有了焦点,金色的唇瓣若有似无地翕动着,念着几乎已被人群淹没的名字:
“……尹……秋……”
终于有人爬上笼顶,将他拉了下来。尹秋极力想要挣脱,却换来一记拳头正中腹中,他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便无力地被人架起拖出了场外。
角落站着一个娇小的人影,尹秋看见她现身于此,顿时冲口大喊:“你们到底给她喂了多少药?花映,你的良心呢?”
花映含着泪尖声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不然她会死的。她说她要活下来,活着见到你,与你说一声……对不起!”
细柔的声音吐出那三个字,让尹秋蓦然间什么都听不到了,他只觉得心痛得几乎想要死掉,与之相比,箭伤又算得了什么。一声困兽挣扎般的咆哮自这个看上去文弱秀气的公子爷身上发出,尹秋挣脱了那两个仆从,忍着剧痛反手折断了箭矢,指着那两个仆役说:“今夜谁敢拦我,我就要谁的命!”
寻常人家的公子寻欢作乐找点刺激,哪有闹人命的。两个仆从当即识时务地脚底开溜,却有一人缓缓自黑暗中走出,扬声道:“我来。”
花映愕然回眸,见老三缓步而出,手里拿着一把剑,背上又背了一把。他的目光只凝着尹秋,将手里的剑扔给了他。
“上次连府一战,你以寡敌众仍不落下风,剑法倒是不错。今日可否赏脸,与我一战?”他说得如此光明磊落,仿佛尹秋不是身负重伤,仿佛他们的比试没有一丝的不公平。
尹秋哈哈大笑起来,鲜血不停地顺着指缝滴落,他拾起长剑,苦声笑道:“素来别人只赞我哄姑娘的本事不错,你倒是第一个夸我武学上的造诣。可惜今天本少爷没心情跟你玩,你——”他举起长剑对准了老三,怒声喝道,“给我让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