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番外二:神鬼共婵娟(上)
“你想修道?”老道士摇着手中的酒葫芦, 睨着眼前的小书童。
小书童面容清丽,举手投足一派从容,灵动的双瞳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道法晦涩难懂, 可是要吃很多苦的。你可曾习字?”老道倒了口酒。
小书童有些犹豫, 为何先生认为这个酒肉道士是高人, 不过还是乖巧地答道, “我有跟从先生习过几年诗词。”
“你家先生是哪位?”老道懒洋洋地问道。
“我家先生便是东坡居士。”书童一脸地骄傲。
“哦?”老道倒是有了点兴趣, “你家先生可是好学问,你好好跟从他,日后也能有好前程, 何必做这恪守清规戒律的道士?”
“我志不在习文弄墨。但求习得方术,可知天命, 解众生之苦。”小童昂首望天, 倒是有些像画中走出的小仙童。
“那为何不做和尚?”
“和尚要剃光头, 还要烫上戒疤,不如道士好看。”小书童扭捏道。
毕竟是孩童心性, 老道不由勾了嘴角,从身后拿出文房四宝,“你且写篇字。”
小书童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握住笔,蘸上墨, 便在纸上龙飞凤舞起来。没多久, 便将笔搁在砚台上, 对着字吹了几下, 双手呈给老道。
宣纸之上是几排小纂, 虽稍显稚嫩,但是也算的上秀逸圆润。内容是东坡居士的诗词《江城子》, 落款人名是“通叟”。
“通叟是你的名?姓什么?”
“我姓林,叫灵噩,字‘通叟’。”
“好吧。你且回去,同东坡居士回话,我传你道法。”老道看着小书童兴高采烈地离去,叹了口气。此子根骨气度皆不俗,看他的字作,便可知耐性和悟性也不错,聪明伶俐若能持之以恒,定能有所大乘。只是……
那篇《江城子》分明是东坡居士写给亡妻的一首悼亡词,小书童写字之时流露出的淡淡的哀伤和悲痛,老道都收入眼底。
修道之人可有悲天悯人的博爱,但是七情六欲类的寻常情感却是大忌。
“算了,各有命数。也许只是因为他刚好就会那一首诗。”老道继续抱着酒葫芦倒在榻上。
老道收书童为徒,并未另取法名,依旧用的“通叟”之名。通叟跟随老道学习道法十五载,便有所小成。拜别老道,四处游历。后寻得一深山,暂定为住所。
通叟在山中修行,日子宁静淡泊。忽有一日,蓝天白云,深山周围的老林却传来雷电轰鸣。通叟循雷电找去,林中有一背着药篓的中年男人正在施放雷电之术。
男人看见通叟,有些愕然,见通叟气度不凡,又着道袍,连忙行礼,“鄙人萨守坚,见过仙人。惊扰仙人静修,望仙人恕罪。”
“仙人之称实不敢当,我名为通叟,你比我年长,就直呼我名吧。我看你是初探道法,便也喊你一声‘守坚’,可好?”
“既然通叟不弃,这样甚好。”萨守坚开心地回道。
“守坚习得道法,定是有奇遇吧。”
“我本是济世救人的医生,奈何医术太差,开错药方害死无辜性命。本应偿命谢罪,被虚静先生和王诗定仙人所救,二位大仙念我救人之心,便传我咒枣秘法以及雷电之术,也可济贫拔苦,铲奸除恶。”
“所以,你便迫不及待地在此处练习?”通叟会意地微笑。
萨守坚红了脸,又行一礼,“我不知通叟在此处修行。只道是深山老林不会惊到他人。还望通叟见谅。”
“你既不知,又何须我原谅?再说这深山老林也并非我一人所有,你想在此处练习是你的自由。我一人也甚是无趣,不如你我二人一同修行几日?”
“求之不得,还望通叟指点一二。”萨守坚面露喜色。
于是,通叟与萨守坚相处了一段时日。萨守坚有意拜通叟为师,通叟待守坚为知己,术法不吝传授,却免了师徒之礼。待得守坚可独自修行,通叟又起游历之心,传得萨守坚宝扇一把,便又走访各地。
游玩一番后,通叟返乡拜会授业恩师。可惜老道士早已魂归天际。通叟心中哀恸,想起知己好友萨守坚,便重回深山。未见守坚,只见到一虎头燕颔、神采英拔的弱冠少年。
“可是通叟师祖?”少年呆呆地看了通叟好一会儿说道。
“我名为通叟,只是这师祖……”通叟疑惑地摇头。
“我叫王恶,师父赐名灵官。我师父乃萨守坚萨真人是也。您与师父所描述的通叟师祖并无二致。”王灵官恭敬地说道。
通叟这番游历已十几载,这期间自是有很多原委,便让王灵官一一道来。
原来这王恶本乃是湘阴人士,自小就成了孤儿。因经常受到欺负,就召集一些同样受欺凌的孩子,成立了小混混集团。做了不少坏事,被路过的萨守坚教训了一番。这王恶见萨守坚本领高强,便拜了师。萨守坚为他改名灵官,调|教几载后,命他在深山独自清修。告知其通叟的外貌,以便自己不在时通叟回来,不明缘由。
“索性无事,我便陪你一些时候,指点你一二。”通叟看王灵官根骨极佳,也起了爱才之心。
“多谢师祖。”灵官拜谢。
“师祖就免了。我与你师父并无师徒关系,你也同你师父一样称呼我一声通叟,或者灵噩即可。”
“可是,就算您与师父同辈相交,也长灵官一辈……”灵官有些迟疑。
“无妨。就这么说定了。”
与灵官的接触是愉快的。守坚年近不惑,多少有些榆木呆板。而这王灵官才过弱冠,少年心性颇重。在守坚的教导下,虽有些守旧,但也随性活泼。
“灵噩,你看这条鲤鱼,很大吧,可以炖好大一锅鱼汤。”深山中有条小河连着瀑布,河里经常能看到些小鱼。
道家提倡断绝酒色财气、节饮食、薄滋味,却并未严格规定不能沾荤腥,何况通叟的师父更是酗酒成瘾。通叟便经常在河里抓些小鱼尝尝鲜。只是,灵官今日逮住的鲤鱼还真比往日大得多。
通叟微笑着就要接过鲤鱼剖杀清洗,灵官却不愿将鱼交给他,“灵噩神仙般的人物,这血腥之气沾上不好。”
“我门中并未禁止杀生,何况我这荤腥也沾了不少,小鱼小兔之类也剖杀不少,早就沾上血腥之气了。”通叟不在意地笑道。
“那会还没有我呢。只要有我在灵噩身边,自不会让灵噩沾染血腥之气。”灵官利索地剖着鲤鱼,认真地回答。
通叟不与他争辩,在一旁堆了干枯树枝准备生火。
“灵噩在一旁等着吃就好,这等活计由我来做。”王灵官看见后,放下鲤鱼,夺过通叟手中的树枝,放在地上。
“你这分明当我是废人。”通叟摇头叹气。
“你若是废人,我也甘愿伺候着你。”灵官露出白白的牙齿,憨厚地笑着。
“我手足完好,要你伺候做甚。明明我就年长于你,哪有像你这般将我供着的。”通叟见灵官架好汤锅,掐了个法诀,点燃了树枝。
“你本就神仙一般,我供奉你也自然。你可要保我日后修为大乘,早日修成正果。”王灵官乐呵呵地将清洗后的鲤鱼分解成小块,然后全部丢进锅里,“要不然,你只当我尊师重道。反正你指点过我也指点过我师父。”
通叟见他毫不在意,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将掰成一段一段的枯树枝丢在火堆中。
很快鱼汤便煮好了。香气四溢。
王灵官盛上一碗递给通叟,“尝尝,小心烫。”
通叟浅浅地泯上一口,“味道不错。”虽然自己也经常做些汤菜,但是不及灵官做的好。满意地吃着,却看见王灵官端着碗看着自己,嘴角似有口水流下,“你是看着我流口水呢?还是因为鱼汤太香了。”
王灵官红着脸擦了擦嘴角,“每次看到你吃东西都觉得是种享受。可能是看得太专注,再嗅着鱼汤的味儿,口水自然就流下来了。”
通叟抿嘴微笑,“敢情我看着是鲜肥的鲤鱼。”
“在见到你之前,我真的很难想象,这世上会有你这般好的人。”王灵官放下碗,盯着通叟的眼睛,“长得跟神仙一般,气度跟神仙一般,性子也如同神仙,连吃饭喝水睡觉也好看得像神仙一般。”
“你见过神仙?”通叟被他瞧得不好意思,低下头拨着烧尽的树枝。
“没有见过。但是大家都说神仙长的好看,做什么事都好看。你就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千倍万倍,性子也好,能认识你这般好的人,也不枉白来这趟人世。”王灵官越说越认真。
“你小小年纪,才见过多少人?”通叟弯了嘴角,“认识了我你就不枉此生?你不是还要修成正果么?”
“你若真是神仙,总要回到碧落九霄之上。我只能修成正果才能随你而去。”王灵官说的理所当然。
通叟只当他不明事理,轻拍了他的头,笑骂,“笨蛋。你这话应该对着姑娘家说。我若是及笄的女子倒真能被你这话唬住。以后别在乱说了。”心里却因灵官的话,温暖了不少。若是女子,怕真会揪住他的衣袖再不放手。
“我是说真的。”王灵官倒和他杠上了。
“真的?你只知神仙美,却不知鬼怪也可化作美人以欺骗世人,我若是妖怪厉鬼所化,你当如何?”算起来,灵官也是十几岁便跟随守坚修行,想来心性也还是如孩童一般。通叟自是不当真,便同他开起玩笑。
“你若是妖怪厉鬼,我也甘心被你骗。我的心肝肺腑你尽管拿去。就是要我跟随你去十八层地狱,我也是愿意的。”
“你这哪是修道之人,活脱脱的一个烟花柳巷买快活的少爷。”通叟故意板起了脸。
王灵官果然闭了嘴,开始专心地解决鱼汤。
通叟笑着摇头。
三年五载的光阴转瞬即逝。通叟与灵官作伴七个年头,才等来守坚。
守坚神色匆忙,见了通叟也只是稍有欣慰,却不太热情。
“守坚是否有要事?”通叟示意守坚不必慌张,稳住心神。
“通叟一直隐居山林,怕是不知时下世事。”守坚摇首叹气,“一直以来,佛道二家分庭而立。近几年,皇太子向当今圣上进言,要重佛轻道。不知哪里找来个和尚,说是金身罗汉。面圣后,圣上大肆修建庙宇,拆毁道观。着了道袍的,一概被发配充军。我此次就是来通知灵官,让他自谋出路。我好上京觐见皇帝,望能给我等修道之人留一席之地。”
通叟闻言,淡然一笑,“守坚何必在意。没有道观,我等就居于这深山之地;不能穿道袍,我等就着布衣。修道在心,不在形,何妨?”
“通叟此言差矣。我等皆为修道之人,自当要保住|‘三清’上人的供奉之地。”守坚义正辞严。
“你若上京,定是九死一生。”通叟劝解。
“生死由天命。若无虚静先生和王诗定仙人,我早就命归黄土,又有何机缘能结识通叟,入我神宵派,侍奉‘三清’上人?想来通叟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为何有此顾虑?通叟豁达随性,就请照顾下小徒。我心意已决,不必再劝我。”
“师父所言甚是。入了道,便要将道法发扬光大。岂可贪生怕死,躲在阴暗处修行?我愿与师父一同入京,让我等修道之人可光明正大地修行。”王灵官也支持着守坚的决定。
通叟皱了眉,思考一番,问向王灵官,“你当真要同守坚一同前往?不论生死,也要劝皇帝收回成命?”
王灵官极为严肃地点头。
“既然这样,由我前去。守坚太过耿直,灵官阅历太浅。你二人怕是丢了性命也改变不了什么。还是等我消息吧。”
“通叟此言当真。”守坚两眼放光,有了笑意,“通叟见识甚广,自当比我二人更有胜算。”
王灵官却皱起眉,拉住通叟的手,“灵噩,你要考虑清楚。这可是有杀生之祸。”
“你不是说我乃神仙人物么?你都不怕,我又怕什么。放心,我自当劝阻皇帝,还我修道者一方安宁。”通叟微笑着,轻拍灵官手臂。
“那你一路小心。我和师父等你回来。”王灵官犹豫片刻,轻轻地抱住通叟。
通叟心口猛地一跳。王灵官已放开了他,眼里满是担忧和不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