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第七十四章
余毒未清的谢冰弦开始发烧, 明明烫得像团火,却还是伏在他膝上瑟瑟地发抖。
“弦儿?弦儿?”
萧喻轻抚着她的额头,她却只是无意识的□□了一记, 愈加缩成一团。
怎么办?这里没有食物, 没有水, 没有药, 而她的伤多拖一刻都有可能会死。到底该怎样才能逃出这间密室!
萧喻愤懑地一拳捶在壁上, 未经打磨的石壁在他手上划出道道血痕,但他似乎一点也没感觉到痛,片刻出神后, 反而一骨碌趴到地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方才不小心被他踢倒的琉璃灯。
琉璃灯中的灯芯已经所剩无几, 此时翻在地上更是一瞬就灭了, 但是火却沿着灯油流过的轨迹缓缓燃烧起来, 一直延伸像中央的石台。
灯油很少,因此燃起的也只是矮小微弱的火焰, 但只是这一点火焰,已经足以让他看清楚一件事——这一路蜿蜒的火焰,唯有石台脚下的一小簇被风吹得微微倒向一边!而在这四周密闭的石室里,有风的地方就意味着出口已经近了!
萧喻大喜过望,将谢冰弦妥善安置在一旁, 大步走向石台——他一定要找到出口, 在这一点火光还未灭掉之前!
※ ※ ※
夕岚跟随易公公冲出密道后, 一刻不敢停留, 潜回宫中。
易公公显是伤的很重, 一路上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待关门落锁,他便从袖中抽出鱼肠匕首, 在光亮处仔细查看,越看眉便皱的越深,只见他在手柄突起的铭文处看了又看,一把抽出夕岚的佩剑将匕首砍断。中空的剑柄处轻飘飘落下来一张纸,纸上只有两字——报应!
这是何人所写?所谓的“报应”又是说的谁?是北漠皇族还是盗匕首之人?什么秘宝神图,所有线索都随着这可笑的两个字应声而断。易公公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笑声苍凉悲哀。
“师傅,这匕首到底有何蹊跷?”夕岚急问。
易公公猛然止住笑,神情诡异。
“冥风。”易公公示意他上前。
“在。”夕岚依言迈了一步。
易公公颤巍巍地伸出两根手指,却在搭上夕岚手腕时骤然张开成爪,狠狠地扣住他的脉门!
“冥风……你在密室所言可是实话?”
夕岚如电击般颤粟了下,丝毫不敢有所动作,平声道:“……徒儿不知。”
“为何不知?”
“……诚如石室中所言,冥风一介废人,全仰赖公公才有今日的武功,公公对冥风有再造之恩,但她,亦是我……重要的人……”
“有多重?”易公公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双眼如黑洞般幽深。
“至亲,至爱……”夕岚缓缓说。
易公公听完,哈哈大笑起来,“你将她当做至亲至爱之人,可你在她心中又有多少分量?我见你方才是个明白人,女人又有多少可信,你既不是她的至亲,又非她的至爱,只不过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无关紧要之人。你既与她恩断义绝,不如杀了她以绝后患,为师自会带你出京去,从此大展宏图!”
“师傅!”夕岚急急打断他,双膝一点就要跪下,“徒儿不是我、忘恩负义之人!我不想师傅受伤,但也不想看她出事!求师傅高抬贵手!”
易公公微微摇头,“你还是心软,做不得大事!”
“徒儿自知鲁钝,只愿做好力所能及之事!”夕岚急切道,又要给他磕头。
易公公猛咳了几声,突然放松了对他的钳制,兀自跌在椅上。
“师傅?”夕岚抬起头,只见方才的精明戾气仿佛一瞬就收敛了下去,他的嘴角溢出一缕缕血丝,脸色灰败,只如一个行将就木之人。
易公公惨淡的笑了笑,从指上褪下一个古玉扳指递给他,“冥风,你是个有情有义之人,虽软弱,但必定忠人所托。你是守成之人,反观她,是个有些聪明的,有谋、能忍。你有她照顾,也不至于太吃亏……”
夕岚愕然瞪大眼睛,不敢去接他的扳指。
易公公看出他的惊疑,古怪笑起来,手一松,只管将那扳指丢在地上,“我这一生,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你们将计就计,以为我看不出其中的猫腻?你方才若敷衍我,说恨她,要杀她,只怕此刻也不会活着了。但你到底还是说出了本心。可见,你对我,还是有几分情意。这扳指,是为师半生的经营,你不要,她却未必不喜欢。托付给你们也不算可惜。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好事,有能耐的,自能干出一番事业,若无能,便不得善终,死无葬身之地。最后走上哪条路,还看你们自己了!”
易公公说完,将他推了一把,双目紧合,深深叹了口气,“去吧,为师要休息了!”
夕岚知他心愿已了,想了想,还是拾起那枚扳指戴在手上,也不管易公公看不看得见,跪下向他行了师徒大礼,然后转身便走。
及至门边,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但看易公公端端正正地坐在椅上,头却无力地歪到一遍,面上依旧带着方才诡异的笑容。
心里有如一块大石落地,却又有什么悬到了喉咙。让人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夕岚回头,轻轻合上门扉,大步头也不回地离去。
※ ※ ※
睡梦中燥热难当,针扎一样难受,谢冰弦幽幽睁开眼睛,才知道自己出了一身汗,浸的中衣都黏黏腻腻地贴在身上。眼前是一帘轻纱帐,虽不是自己的房间,想来也已安全脱险了。谢冰弦轻嘘了口气,安下心来,再一动,便觉得颈上温温热热的枕了什么东西,抬眼看去,却是一条手臂,牙白色的袖口处,露出修长的五指,放松地蜷曲着,十分好看。
谢冰弦惊地一动,却觉得腰间紧了紧,背后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身体。突然所有的血都冲着脸上去了,脸颊热得要烧起来,连带着脑子也一阵阵酥麻。谢冰弦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屋子里静静的一片,只听得他在耳后的呼吸清浅绵长,混着那陌生又熟悉的气息,淡淡的香。
没有其他动作,他仍在熟睡,谢冰弦呆了好久,才一点点扭过脖子,拿余光去看他。萧喻歪着头,第一次贴的那样近,如美玉无暇,直挺的鼻子,深深的眼窝,剑眉飞扬,却少了醒时的凌厉,薄唇几乎贴在她的肩上,孩子气地嘟着。
像是感觉到她拉开的距离,萧喻又往她颈窝里蹭了蹭,如墨的长发铺散着,几乎与她的发丝揉到了一起。
看着那纠缠到一起的发丝,谢冰弦伸手去解,触上发梢的一瞬却猛然忆起那时和萧琰结发的青丝,心头像被刀狠狠得剜了一下,不见血却痛得先呼吸也难。她爱萧琰,可难道如今竟要忘了他吗?为什么她的心会这样无耻地摇摆和动容?难道那刻骨铭心的爱情都是假的吗?!
谢冰弦猛然清醒过来,指尖一动,狠狠地扯开两人纠结的发端,翻身下床。
萧喻被她惊醒,下意识地想要去揽她,却被她大退两步躲过。
“你不要过来!”谢冰弦垂着头,脸色发白,双手紧紧地环抱着自己,衣衫下瘦小的身体竟微微颤抖。
“弦儿,你在发烧,小心着凉!”萧喻赤脚下床,连鞋也顾不得穿,抓了衣衫就要披到她身上。
“你不要过来!”谢冰弦几乎退到墙角,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听到她几近哀求的语气,萧喻只觉得心像被人拧了一下,一股痛意又酸又涩地堵在胸口,只觉得绝望悲哀。
“好,我不过来,但你也该披上衣服才是。”
萧喻将衣衫递过去,她却并不去接,反而一点一点沿着冰凉的墙壁滑坐在地上,双手捧脸,嘤嘤啜泣起来。
“你放心,我没有对你怎样,只是你昨夜烧得厉害,盖了许多被子也一直发冷。我觉得这样你会好受些,可是自己却不知不觉睡着了……对不起……”他冷着脸,自嘲地笑了笑。
“你以为你能替代他吗?你不是!你不能!”谢冰弦拼尽了全力地喊,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喊地这样大声,也不知道这些话到底是在对他说还是在告诉自己。眼前明明是触手可及的温热,却不得不转头面对孤寂的冰冷,这一线便如跨不去的鸿沟横亘在那里,让人望而生畏,连尝试的勇气也没有。
“你不要对我那么好……”她哭了一会儿,又渐渐平静,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萧喻,“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心里那一点回忆,难道你要我将那最后一点记忆也抹杀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