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故人

29.故人

“轰隆”

清晨, 如雷的巨响响彻在温府上空。

黑烟袅袅,呛得人眼生疼,我用力睁眼, 可惜无济于事。

耳边还有隆隆回响, 我不住咳嗽, 浓郁的焦碳味弥漫药室。

此时此刻我的第一个想法:我会不会聋啊?

第二个想法:今天我死定了。

不久后, 房门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小漠……小漠……”

“你个倒霉丫头给我滚出来!”

以及李婶的关切叫唤和清鬼的咆哮。

我微眯眼摸索到门边推开房门, 一股又一股的黑烟争先恐后而出,朦胧中众人惊诧,恐惧的面容依稀可辨。

我鼓足勇气踏出房门准备做一真的猛士, 不料众人一见到我呆楞半晌过后皆爆发出惊天狂笑。

我怒,你们还有没有人性?

有没有人性?

真是世风日下, 人心不古啊……

我转过脸正对上默然站立在一旁的清鬼, 方才的怒火转瞬间已从他脸上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失落。

直到此刻,我才蓦然想起他失明的事实。平时的狂傲自负, 自命清高在此刻已然消失无踪。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边,瞬间他的脸又恢复为先前的震怒,我一惊,连忙用手捂住耳朵等待他的咆哮。

“你没事?”正常的音量让人猝不及防。

我难以置信地辨认出他脸上的关切。

我略微舒气,松开手低低地应声道:“我没事。”

“那你还不快去收拾!”

我失去保护屏障的耳膜因他突来的怒吼可怜地颤抖。

我再次捂住耳朵飞也似的逃窜。

小人!故意让我掉以轻心!小人!

我愤然奔进药室, 一不留神与来人撞个正着。

真够倒霉的!

此时我的脑海中不期然地浮现出一行字:一个丫鬟究竟要倒多少次霉才能成为一个好丫鬟。

“小漠。”

熟悉的呼唤传来, 我不禁抬头。

倏地, 温亦风温和的面容变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的眼中赫然映着一张焦黑的瘦小面容, 我下意识地一抹脸颊, 手中竟一片灰黑。

我的天啊,这次脸又丢大发啦……

我忙捂住脸飞速跑开, 身后的大笑听来是如此的愉悦而眼下我的尴尬想来是如此的绝对。

药炉被炸,药室被毁,屋内的草药悉数灰飞烟灭。

清鬼近日化身为鳏夫深刻地悼念他的“亡妻”以及深刻地奴隶他的丫头。

苍天可证,明月可表,皇天厚土实所共鉴,当初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不过就是放错几味药,岂料……

望着眼前满满一屋子的草药有待分类置放,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话说几天下来,我其实早就竭了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坚持到底。

然而这天,轰轰烈烈的码药行动却因一个人的到来而暂告一段落。

“腾王爷能赏面前来,实属我等的荣幸。”温大少掩不住的奸商嘴脸实在破坏美感。

我睡眼惺忪地立在大厅一侧,呵欠连天。

一大早就被温亦风挖来站岗,据说是迎接某位贵客。

如今看来,眼前这位王爷就该是今日的贵客了。

他的背影看上去的确很王爷,高大伟岸,可惜至今仍然无法有幸一睹其庐山真面目。

“温大公子乃我朝栋梁,九妹此次联姻之事温家上下功不可没。”声音听来倒有几分气度。

“王爷谬赞了,报效朝廷是我等义不容辞的责任。”温亦云谦虚道。

“北漠王一事的确棘手,公子何必推脱,西摩使臣屡次求亲均被拒之门外,岂料温府却一鸣惊人得助我朝与北漠交好。”

听到此温亦云似有些迟疑既而微笑道:“不敢不敢,这全凭九公主才识过人,聪慧可人与那北漠王实属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呵呵,本王倒是希望我那骄纵的妹子不要唐突了他人才好。”腾王笑声豪迈,可我听起来着实别扭。

一时间众人皆寂。

“小漠,给王爷换壶热茶。”温亦云冲我点头。

我快步走到腾王面前。只见腾王原本平和的脸刹时变得僵硬,双目圆睁满是诧异,握住茶杯的手倏地一抖。

“砰”

一珍贵的青花瓷碗当场阵亡。

“大胆奴才,胆敢如此无礼!”

温大少听见动静冲我怒吼道。我顿时手足无措,

“奴婢马上收拾。”我忙蹲下身收拾残渣。

“还请王爷见谅,这丫头不懂规矩,在下自当重罚。”

重罚?温大少,想不到你竟如此无情无义。

“无碍,方才是本王一时手滑与那丫鬟无关。”说话间,腾王已敛了神色。

果然,他该是认识“我”的吧,方才因我的阻挡温家两少爷并未见到他的异样,不过我可是真真切切地看在眼里,就凭他此刻的隐瞒,“我”与他若非交情尚浅那么就是关系颇深了。

我拿起茶壶匆忙走出大厅,内心忐忑。那个腾王竟与“我”相识,那“我”究竟是谁?他究竟是敌是友?

兀自沉浸在烦乱的思绪中,人已又来到大厅。

我掩住紧张恭敬地替他换上新茶。

此刻的腾王竟也再不看我,泰然自若地做在上座。

不知为何,我竟觉松了一口气,仿佛断定他不会加害于我。

沉闷的谈话一个字都未飘入我的耳朵。

脑海中又掀起了新一轮的疑虑:倘若他来找我,我怎么办?实话实说?告诉他其实“我”已经死了?谁信啊。再者,“我”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脑中一时间竟一团乱麻。

“小漠……小漠……”

抬眼正对上温亦云惊异的眼。

“啊?”

“人都走了,你还杵在这里?”他有些好笑地扬起嘴角。

“哦……”我转身准备回后院。

“等等。”他忽然拉住我,“你一下午是怎么了?好想丢了魂似的。”他微蹙眉仔细打量我。

“没事。”我心虚地别过眼。可千万不能被他瞧出什么。

温亦风听罢更是蹙紧了眉头,“那好……你也别先急着回房,呆会来花园。”

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等我到了花园才开始悔不当初。那桌边的人影不正是腾王。

我正像转身却被眼尖的某男发现,

“诶,你,过来斟酒。”温大少说罢又转头与他人交谈。

我极不情愿地缓缓向圆桌靠拢,腾王一双眼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我,我顿时冷汗淋漓。

“王爷,近日可曾面圣?”温大少热情地招呼着。

“未曾。”腾王对此显然不愿多谈。

“偌大的王府竟藏不住区区一个犯人,想来也觉甚是奇怪。”温亦风平日刻意收敛的尖锐此刻竟有些外露。

“亦风!”大少皱眉一声呵斥既而担忧地望向腾王,“王爷这……”

腾王一摆手,“但说无妨,擒不住七夜的确是本王的疏忽。”

温二少恍若无闻,低头饮酒。

温大少略微展眉道:“想那魔头阴险狡诈,想要擒拿着实不易,王爷不必自责。”

“罢了,本王今日不愿想那烦心事,今夜但求不醉不归。”

腾王一挥酒,举酒一饮而尽。

“好个‘不醉不归’”言语间众人举杯,晚宴在一片觥酬交错中徐徐展开。

月渐至中天,席上已然醉倒一片。

腾王步履凌乱被王府的小厮架起步出花园。

我本刻意避让,岂料他歪歪斜斜地竟朝我的方向拐来。算了,他醉了,估计眼也花了,我没什么可担心的。

默然站立,来人越发走近几乎与我擦身而过。

“七夜在皇城。”五个大字清晰地传入耳际。

一记响雷在我头顶炸开。大哥,我不认识啊……

眼见他歪扭地拐出花园,我的心跳才回归到正常范围。

七夜?难道是他们口中的那个魔头?是他府里的那个逃犯?那为何他还……

难道“我”和那什么七夜的也是认识的?

思及此,不禁一阵晕眩,苍天啊……

穿帮之危悄然之中已是迫在眉睫,而我此刻却全无对策,就让我暂时消失吧。

当然,天不随人愿,我并没有消失。

所谓“惊弓之鸟”,大抵就是指我这类人。

如今,我成天蜗居在后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害怕一出门碰见谁谁谁然后来上一句:好久不见。我就窘了。总之,安全第一,自由第二。

不过,清鬼相当满意我这种状态,毕竟十二个时辰都有奴隶使唤,挺方便不是。

再者,温二少也伙同我成天窝在后院,毕竟有他大哥在,他倒乐得清闲。

当我以为一切就会风平浪静时,一枚埋藏已久的□□却在温府炸开了。

由此观之,人和人的相遇果然是一场玄妙的游戏。

这天,温大少的脸上堆砌的喜悦显而易见,原因无它,皆因号称武林第一美女的温家大少奶奶——温宛回府。

据说温大少当年抱得美人归是颇费了些周折,因此格外珍惜。今日的喜悦便是其中写照。

府内丫鬟小厮忙里忙外,为略微表达我对第一美女的景仰,自然我也身在此列。

时过晌午,一切准备停当,却迟迟不见美女归来。

清鬼震怒,容不得我偷得半点闲遂把我拖之后院继续充当苦力。

傍晚时刻,温亦风准时踏进后院,一脸喜气洋洋似在时刻勾引我的八卦情怀。

我兴高采烈地蹦到他面前道:“怎么?回来了吗?”

他似得意般轻笑道:“刚回,大哥正陪着,要不呆会儿你去看看?”

我猛点头,“好!好!”

清鬼状似无可奈何却也未曾言语。

夜色笼罩内院之时,温亦风便派遣我去伺候温宛洗漱。

于是此刻好奇心重的某生物正乐殿殿地端着水盆推开房门。

意外地,刚进门就与美人的目光对个正着。美人先是惊诧倏而微笑,我正觉赏心悦目。

“逐漠姑娘,你为何在此处?”

“哐啷”

又一记巨雷在头顶炸开,水盆落地,水花溅洒一地。

我恍若无觉地愣在原地,背脊阵阵发凉。逐漠……逐漠……从未觉得我的名字竟如此陌生可怖。

“你怎么了?”

忽地一双有力的手臂把我掰过身去,对比他的热度,此时的我竟是如此冰凉。

“你怎么了?”

抬眼温亦风已是铁青着脸抓牢我。

我皱紧眉摇摇头不知为何心里酸涩无比,强烈的不安压得我喘不过气。

他见状不再言语,一把把我扛在肩上往外走去。

“大嫂,对不住,今日打扰了。”

摇摇晃晃趴在他肩上,眼泪像断线的珠子落不停。

“温亦风,你可认识‘逐漠’?”恍惚中我哽咽开口。

“不认识,我只认识温府里的小漠。”

温和有力的话语,似是一双无形的手堵住零落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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