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葬
窄窄的街道两旁满是馥郁的香花, 让人不觉有微熏的醉意,躲开众人步行回府,全当是伪寿星的任性好了。
身后有不紧不徐的脚步跟随, 心中虽怨他破坏气氛, 也不懂遮掩一下, 却无论如何也不觉生气, 总的来说, 我……有那么……一点开心……
好吧,老实说吧,我很开心。
青青的腾蔓缠绕着点点红花, 微风阵阵,摇摇曳曳。
有多久了?
总是这样, 一个人走着走着, 另一个人跟着跟着, 不远不近的距离。
曾也想他是蛮横霸道的,生生要斩断那些丝丝连连破落的过往, 却也总是硬要小心护着这么一段距离,留着这么一段空白给我。
一股微湿的泪意漫上心间,酸涩挤满心房,夹杂着那些零落的过往。
“多谢,我也是不小心坠崖掉到了这里。”
“从这里到毒门策马需要半月, 我可以载你去市集备马。”
“简单来说, 我就是我, 此处就是你在的地方。”
“从今天起逐漠就是我魔谷的医师, 众教徒须对她以礼相待。”
“以后切不可这般卤莽。”
“在下其实喜欢男人。”
“这是当然, 就知道你这笨蛋不识路,快走吧, 往北行。”
“无论如何,你都要记得我。”
,“七夜,魔君七夜。”
……
肩膀微颤,咬紧牙关,不发出一点声音,身后的脚步不知何时停了,迅速抹掉眼泪.
倏地,转身,立定站后。
他的衣摆在风中轻扬,笔挺的身姿倏地显得有些局促,微挪脚步,终也不动.
见状,我不由轻笑,索性大踏步向前.
微凉的风擦过耳际留下一串玲玲笑语。
大步到他面前站定,他的眼闪闪烁烁,像夜里晶莹的星子.
此刻,他好看的眉微蹙着,双眼瞬也不瞬地盯着我,见我面无表情,眼眶微红,眼里的恐慌有那么一瞬笔直地刺进我心里,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握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直直地看着他斩钉截铁说道:“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他身子倏地一凛,眼里像是聚集着黑洞,一触即发。
我若无其事地与他坦然对视,他浑身凌厉的气势愈涨,我正要动作,只觉耳旁忽如炸雷,
“逐漠,你不要欺人太甚,你究竟还想怎么样?这么久了,我顺着你的性子,不愿逼你!我七夜,在你眼中,竟是如此可欺之人?处处小心,怕一不留神又激了你,我的性子早消磨光了,你为何还执迷不悟?原以为,这么远,你会忘记,原以为,都可以忘记,我果然还在奢望……”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到最后声音渐低,眼里急簇簇燃起滚滚火焰。
心里的惶恐蔓延开来,我突地伸手环住他,不住摇头,心里纵使万般焦急,只道:“你误会了。”
“误会?”他的声音在黑暗中不无森严意味。
我拽紧他的衣袍,一字一句,清晰地说着:“从此,不要你跟着,只是想与你并肩,七夜,你还不明白吗?”
不知是埋在他怀里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此时此刻我的双颊禁不住滚烫似要灼烧起来。
忽然,只觉眼前他的身子一僵,身子一轻,顿时眼前是他晶莹幽黑的双眼,层层笑意就这么弥漫开来,像汪希冀的泉,仿佛方才的暴戾不曾出现,他略带邪气地笑道:“此话当真?”
我重重点头,情不自禁地微笑。
沉默好久好久,两两相望,他眼中我的影子竟是如此局促,绯红.眼中满满的笑意,一波一波袭来,像早春里温凉的泉,温润柔和.
良久,他略一思量,说道:“难保你哪日又气不顺,莫名其妙地消失,所以你以后需……”
“我发誓,绝对不会!”
心急口快,难保他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荒谬论断,我赶紧竖起指头以表决心。
夜风正凉,他浑身温暖的气息袭来,紧紧将我包围,眼泪沿着他的颈窝流下,耳边他呼出的热气酥酥氧氧,只听得一声叹道:“傻丫头……”
抬眼是一树一树的红花与翠叶,层层叠叠,旖旎纠缠,正道是花开好时节.
"七夜,你还记不记得先前有个算命先生?"
闲适的午后,泛舟游湖,我忽地想起,开口问道.
"当然."
七夜很是诧异,似不明白我为何突然提起,抬眼看着我回答道.
我不由一笑道:"他说过,前路荆棘,二位一起必能度过,你说我们是不是已经度过荆棘了?"
七夜一顿,扬起好看的嘴角道:"大抵该是如此."
他温柔地看着我,一挥手,抚琴而歌,清风徐徐,衣袂飘飘,恍惚让我想起多年前的午后,两人一船,也是融融春日.
修长的指尖在琴弦上跳跃,恍若谪仙。
乐声飘荡,仿佛融入这无限春光,春日暖阳默默地洒在抚琴人的身上,融化昔日的冰冷,像坠入凡间的精灵犹带着金色的光辉,终其一生我也未能忘怀。
纵然前路并不平顺,隔着那么多人,那么多事,
我只想往前走,并肩往前走……
是夜,月朦胧,恍惚中有丝丝血色。
睡梦中,多多忽然惊醒,睁着狼目似是恐慌又似愤怒,冲我“呜呜”两声,飞也似的窜出窗外。紧紧跟随着它的脚步,越接近大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腥甜.
门大敞着,七夜的背影僵直着,像尊雕像默立原地.
"七夜."
他微微一震,转过头来,黑沉的眼神还来不及收回,
我心一怵,顺着他站的地方看去,地上赫然一个用血描绘的诡异符号,
一旁的多多开始前所未有地失控大叫,一声接着一声凄厉可怖,尖利的爪牙生生嵌进地里,眼睛里是一片血红。
“这是狼血。”
七夜的话语极轻,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地上的血迹,像是坠入了深思。
眼看他渐渐黑沉的眼,心里蓦地恐慌,不自觉地握紧了他的手掌,却是那么冰凉。
他微微一顿,紧紧回握,侧头看着我,眼中的剪影看上去竟是这般无措,他像是承诺又像安抚,对我报以安心的笑容,坚定地说道:“无碍,不会有事的。”
我点点头,静静地看着他坚毅的轮廓似染上薄薄一层云雾,思绪万千。
那日之后竟再也无人提起这诡异的事件,而它却像一个烙印刻在我心上,挥之不去。
我大抵真是惊弓之鸟之一类人,隐隐觉得七夜对我的隐瞒与之有关,可气的是,我却一直被排离在这个秘密之外。
坐以待毙的事,我已经不想再做.
"你说那天,那符号究竟是谁干的?”
“不知道。”
“那符号究竟有何意?”
“不知道。”
“那如今有何线索?”
“不知道。”
……
“七夜!”
我终于忍无可忍,从木椅上弹了起来,冲他大喊道。
他微一挑眉,仍是十分散漫,一把将我拉进怀里,死死固住,我动弹不得,却仍不放弃挣扎,“你放手,你个骗子!”
见状,他轻笑一声,手臂微一用力,刹那间眼前是他英挺的鼻子,俊气逼人的眉眼,我不觉闭上了嘴,兀自紧张起来,忐忑不宁,
“你要……呜……”
刚一开口,便被堵住,温凉的气息袭来,蛮横地攻城略地,温柔又霸道,渐渐闭上眼睛,烦心的事一股脑的抛之脑后.
唉……逐漠啊逐漠……意志不坚啊……
"相信我."
他在耳边缓缓地说着.
日子过地出奇平静,料想中的风波并没有来到,我略微安心。
这天,木长老却带来了北漠博赫郡王南下的消息,
“这博赫郡王还十分年轻,刚承袭其父之位,正是当朝博赫王妃的胞弟……”
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听到里面隐约传来大胡子的声音。
停下脚步,半晌,终转身离开。
还是不要横生枝节的好,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我这么不断告诫自己。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天,春雨连绵,刚停的时候空气尤为洁净,夹杂着丝丝泥土的芬芳,让人神清气爽。
蓦地,想起好久没有骑马,不觉心痒,外出的欲望蠢蠢欲动。
七夜见状,只道:“难得偷闲,去郊外可好?”
一言深得我心,不禁点头微笑。
一路飞驰,说不出的畅快淋漓,湖光山色,尽收眼底。
清澈的溪流边,多多蹲在水旁伸出爪子,妄想捞上几条肥鱼。微眯着眼,倚靠在树阴下昏昏欲睡.太阳暖烘烘地烤着大地,一片暖色融融。
一阵疾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七夜不甚在意地坐在身旁继续自顾自地凝视眼前的小溪.
回过头打量,一个武夫打扮的人见到我们,明显一愣,大声地嚷道:“我家公子要在此饮马,闲杂人等回避。”
听罢,七夜眉毛一挑,一言不发,示其为空气存在,依旧悠然而坐。
于是,我也只好极其配合地同样视其为空气。
来人大怒,持剑上前。
“叮”
清脆的一声响,剑尖坠地,落在脚前,七夜身形未动,自始至终未曾抬眼打量来人。
那人脸色忽地变得铁青,哆嗦着,“你……你……”
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正觉好笑.
正在这时,车马声远远传来,不过片刻,一人一马率着一马车来到溪边,见状,武夫颇为为难地唤了一声“公子”,神色紧张地看着来人。
来人骑着高头骏马,样子十分英武,一双眼直盯着地上的残剑,忽而抬头开口说道:“家仆无知,多有冒犯,还请公子见谅。”
“无碍。”
七夜漫不经心地说着,起身走去牵马。
“走吧。”
他把多多抱回给我说道,明显不想再与来人纠缠。
我牵着马匹,从马车旁走过。
忽然,耳边一阵风过,
“逐漠医师。”
身心一震,转过脸,眼前是一张美丽安恬的面容.
"博赫......王妃."
她依旧美丽,可是那眼中曾有的桀骜却无影无踪,只凭添一份落寂与安静。
相对久久无语,一时气氛有些压抑。
“咿…咿…呀…呀…咿”
不知是从何处传来小孩的声音,面前的博赫突地一惊,似是刚收回遥远的思绪,转身从车角抱出一个红色的小包裹.
直到此刻我才注意到车角摆着一张小小的软榻。
她满脸幸福地劝哄着那小粉团,顿时笑意溢满了脸颊。我不由开心起来,凑近了些瞧那小婴孩,
“她叫什么?”
我一边伸手碰着她的脸蛋一边问道,她小小的手掌猛地抓住了我的手指,咯咯笑起来。
“她是凤仪。”博赫答道,抬眼细细打量我的神情,微微诧异,嘴唇动了动,终也无言,我不由冲她一笑,她好似了然地微笑。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承认,我是故意岔开话题的。
“散心罢了。”她有些寂寞地微笑说着,一时间无言以对。
“逐漠。”
车帘外,七夜轻声唤着。
我正准备起身离开,
“你知道吗?我曾经很恨你。”
博赫平静地说着,我僵在原处,
“当我穿上嫁衣进宫时,心里是欣喜的,更是痛快的。他娶了那么多女人,却独独没有你。”
我的心不自觉地微微瑟缩,
“我当时想,到底还是我赢了。他从未有一天提起过你的名字,我知道他心里没有你了……只是同样他心里也没有任何人……”
她说着不由轻轻叹气,一双眼荡漾着幽幽的寂寞。
“王后尽管贵为公主,独掌后宫,他却也不爱她,到底都是可怜。”她幽幽的语调说着,“如今我只要有凤仪就够了,你……”
“逐漠……”七夜的声音再次传来。
博赫抬眼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道:“你快去吧,到底还是只有你是幸福的……”
到底该是平了意,了了恨,无论过往频频回首,到底心里余下的只是空荡荡的遗憾,我轻轻点头,不再看她,撩开车帘,一跃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