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23章
六月十五, 按照宋家的规矩,又到了该一家人在一起吃饭的日子了。
席间安静,没人出声, 不过宋汐杳却是发现了来自宋菲然的打量, 不知她频频看向自己这边做什么。
用完饭后, 下人又端了茶水上来, 本来屋子里安静得只听得到杯盏相碰的清脆响声。
不料下一刻, 宋菲然却看向了宋汐杳,而后盈盈一笑,像是要话家常一般道:“姐姐近日气色真好, 叫妹妹看了心生羡慕。”
宋汐杳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笑着回她, “妹妹气色也不错, 头上的珠花很配妹妹。”
话毕,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宋菲然头上,果然, 那珠花很是好看,连宋父都忍不住夸了句,“这珠花倒也别致。”
宋菲然一时有些羞怯起来,不过更多的还是得意和满足,她自问本就生得不错, 只要稍作打扮便是能超过宋汐杳的。
这边宋菲然还在满心欢喜, 下首的白姨娘也高兴, 自己虽再不能得到老爷的青睐, 可女儿能就行了。
见此情景, 宋静书默默地摇了摇头,姐姐真是容易得意忘形, 这珠花哪里来的她再清楚不过了,她想,若是父亲知晓了这珠花的来历,想必也不会这般说辞了。
宋菲然心满意得地摸了摸头上的珠花,笑意更甚了,她看了看宋汐杳,她好像没什么反应似的,宋菲然眼波微转,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于是装作好奇地开口了。
“前日,妹妹晚饭吃得有些撑了,于是便就去花园里走了走,经过大门口时好像隐约看到了姐姐从外面回来,也不知是不是妹妹眼花看错了。”
宋汐杳喝茶的手一顿,不过很快便恢复自然了,宋菲然说的应该就是魏亦安送自己回来的那日,这么说,宋菲然定然也看到魏亦安了,宋汐杳笑了笑,原来绕了那么一大圈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放下茶盏,宋汐杳笑着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缓缓地道:“妹妹没看错,我那日带着如月出去买了点物件。”
宋菲然显然不信,她那日也看到了如月,可宋汐杳面色红润,看那样子分明像是醉了,如月扶着她进来的,还有,她分明也看到了门外的那个人。
“可妹妹见姐姐步子有些不稳,莫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宋汐杳和如月对视,见如月露出了焦急之色,宋汐杳用眼神示意她不必担心,而后平静地道:“没什么,就是下马车时急了些,险些扭伤了脚。”
这时,一直未开口说话的文氏听到这话立即皱眉关切地说:“下个马车而已,何必那么着急,要是扭伤了脚可有你好受的。”
宋菲然蹙眉,暗中扯了扯手帕,而后又道:“可妹妹好像在门口看到了魏家的马车,好像还有魏二公子也在呢。”
她这话一出,在座的人面色都怔住了,唯有宋汐杳面色不变,悠然地喝着茶。
宋菲然见状一喜,又接着说:“看着倒像是魏二哥哥特意送姐姐回来似的呢。”
宋菲然这话说的含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同魏亦安已经发生了什么似的,在本朝,民风虽已开放,但女儿家的谈婚论嫁即便两人情投意合,还是要由对方上门提亲,或者是两家早已有了意头。小门小户倒也不讲究,可像宋府魏府这样的人家,若是被别人拿去说了闲话就不好了,于女儿家的名声也是不好的。
文氏面色有片刻的难看,不过活了半辈子,又是当家主母,如何会沉不住气,只道。
“那日汐儿和如月出去之前派人来知会过我的,至于魏二公子,他本来和时安就是多年的同窗好友,往来宋府也是经常的,路上恰巧遇到了汐儿送她回来也无妨,看着还是个沉稳有担当的孩子。”
宋时安跟着开口道:“母亲说的是,亦安和我从小便认识了,他的为人儿子如何不知。”
上首的宋父也点了点头,他觉得魏亦安这个世侄好,本也有意将汐儿许配给他,之前是怕两人无意,不好开口罢了。
宋汐杳知道母亲和大哥是在为自己说话,不过即使母亲不开口,她自己也是要说的,她和魏亦安情投意合,也不怕旁人知晓,只是,她不想落人口舌。
“妹妹这话说得有意思,我在府外遇到了魏二哥哥,天色已晚,他顺路送我回府本就是好意,叫妹妹这一说倒是让我不知说什么好了。”
宋菲然和手帕较着劲儿,这一个个的都向着宋汐杳,宋汐杳她分明是不知检点,与外男私下往来,没想到竟然就被这几句话给轻飘飘地带了过去了。
她不甘心。
一场“闹剧”就此落幕,待出了前厅,宋汐杳带着如月走在前面,宋菲然快步追了上来。
“姐姐且慢。“
宋汐杳转身,淡淡地道:“怎么?妹妹可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宋菲然愣了一下,又恢复了那个巧笑颜兮的模样,道:“姐姐说笑了,妹妹方才失礼了,向姐姐赔个不是。”说完真朝着宋汐杳行了一礼。
宋汐杳不想在这里和她玩这些把戏,道了句“无事”便转身要走,不欲理宋菲然,不过,她走了几步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又停了下来,转身看着宋菲然,笑着开口了。
“妹妹头上的珠花真漂亮,姐姐瞧着有些眼熟,喔……对了,是在首饰铺子里,我记得这珠花当时是被白公子买了去的。”
宋菲然听了后面如土色,整个人都愣住了,宋汐杳怎么会知道这珠花是白衡送她的?
她没有跟任何人提及过,若是被父亲知道了,定然是会生气的,比起魏亦安送宋汐杳回府那事,这才更像私相授受。
宋汐杳见宋菲然如此模样,淡淡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回倚兰院的路上,如月好奇地道:“姑娘如何知道三姑娘的珠花是谁送的?”
宋汐杳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诈一诈她,没想到她自己先沉不住气,一诈就诈出来了。”
她又不是神仙,哪里知道那珠花的来历,只不过稍加推敲了下就猜了个大概而已,没想到倒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
翌日与魏亦安通信时,宋汐杳随口提了昨日发生之事,不过也只提及母亲和大哥所说的那些,至于宋菲然说的则是一句话带过了去。
回想起前世,宋汐杳去了松阳后,宋菲然还曾写信去给自己,说家里一切安好,父亲心中虽还有气,不过她会帮忙好好劝劝父亲的,相信过些日子父亲便会气消了。
可对于母亲和大哥,却是只字未提,前世她已自顾不暇,没有发现不对劲儿的地方,这世想来却是疑点重重。
于是宋汐杳又在信上随口提了提这些疑惑,她怕魏亦安多想,便也只是在信末提了一句。
魏亦安见了信倒是没有多想,只是回了一封信来,足足有两三页纸。
宋汐杳摒退了众人,等到一人时才将信拆开来看。
魏亦安信上说,前世她离开临安后,爹娘一开始听说人不见了,但却不知她究竟去了何处,为人父母自然是担心的。
只是那个时候魏亦安乡试一举中了解元,又与家中母亲说了自己对她的心思,母亲便带着他上门提亲,那时魏亦安乃至魏家也并不知她已经随赵如堇去了松阳。
魏亦安说,她父亲母亲本不知道事实真相的,但其实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只是没想到宋菲然会在魏家上门提亲那日将这事当着两家人的面当众说了出来。
这话一出,便是父母再想为她开脱左右也是没有办法的了,宋父更是恼怒,恰好又有魏家人在场,还是去向宋汐杳提亲的,宋父大怒,觉得被丢了颜面,她母亲文氏当场气得晕了过去,大病不起。
而大哥宋时安得知了赵如堇家在处州松阳县,想要去松阳找她回来,不过那时宋父正在气头上,不准人去找她,想着她过些日子便会自己回来的。
宋时安违背父亲的意思,被当众罚了家法,去跪了祠堂,而等家法惩戒时间到了之时,却是离会试已经很近了,会试后又是殿试,宋时安和他终是没有时间去寻她回来。
再后来,就是他殿试之后回到松阳听说她病重的消息了。
魏亦安想必也是想告诉她,宋菲然在前世那件事上做的手脚,他说在魏家上门提亲那日,宋菲然声称宋汐杳早已倾心赵如堇,而且早已私相授受,许了终身,还让她这个做妹妹的时常为她打掩护,更说了宋汐杳一意孤行不听自己的劝导,执意要与赵如堇私奔。
最后,宋父文氏碍于颜面和宋汐杳的名声,便只对外宣称,家中嫡女宋汐杳是和一位女师傅外出游学去了。
宋汐杳看完了信心里愧疚悔恨不已,魏亦安信中虽只是三言两语说了母亲一病不起,大哥被罚家法,跪家祠,还有父亲,他们心中对自己定然是失望又痛心的吧。
母亲一病不起,心中定然是怪她自己没有管教好女儿,亦或是旁的。而大哥心中恐怕更是煎熬,想去接自己回来,却又被罚了,仕途考试一个接一个地艰难,心中还要想着如何带自己回去,如何能过得心安。
而她那时呢,只顾着如何讨赵如堇和赵母的欢心,努力学习做好一个贤德的妻子,丝毫没有想到他们。
她也信了宋菲然的话,因她信中丝毫未提及父亲恼怒母亲久病和大哥被罚了家法之事,她便以为家中一切安好,也想着三五年后待赵如堇仕途顺利后便回家去请罪,求得他们的原谅。
是她太过于天真了。
宋汐杳捂着胸口,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终究是她错了,是她对不起爹娘和大哥。
还有魏亦安,这信通篇都是说的爹娘大哥如何了,那么魏亦安他自己呢?
宋汐杳想,那时的魏亦安心中定然是更难受的吧,一朝乡试博得头名解元,本正是人生志得意满欢喜之时,跟着母亲去宋府向自己心仪的姑娘提亲,不料却被当头棒喝,心仪已久的姑娘竟然与他人私奔了,不过是大梦一场空。
在大喜大悲的冲突下,他该是何等的伤心难过?对自己,又该是如何地失望呢?
那么再之后呢,魏亦安在高中后得知自己在松阳病重命不久矣时,又是何等的焦急,以至于快马加鞭赶到松阳赵家去时,却也只见到了她的尸身。
宋汐杳自觉更加对不起魏亦安的一片深情。
这边,魏亦安派人将信送出去后,心里也是难受的,现在告诉她这些,他也知道,不过只是让宋汐杳更加自责难过罢了。
是以,他信中丝毫未提自己,他不想让宋汐杳因着心中愧疚而对他好,他想要的,是她一心一意不掺杂任何东西的爱。
他没有告诉宋汐杳,前世宋时安虽久跪祠堂,不过也派人给他传了消息,他知道了宋汐杳人在松阳。
而且,后来他终是忍不住一人去了松阳,在赵家门口,他始终没有勇气去敲门,他站在院角远远地看过她,那时她已经有了身孕。
那是魏亦安第一次有了放手的念头,他只希望她能幸福。
只是他在角落里观望赵家的事儿恰巧被隔壁的梁家婶婶给见到了,不过梁家婶婶是个好人,问他是不是来探亲的,魏亦安点头后又摇了摇头。
梁家婶婶见他长途跋涉,不忍心便将他请去了家里,热了饭菜给他吃,吃完饭后梁家婶婶试探着问了句,“你是不是来探赵家娘子的亲?”
赵家娘子,魏亦安听到这个称谓时心中恍然若失,是啊,她现在已经是赵家的娘子了,不是宋府的汐杳妹妹了。
于是他便对梁家婶婶说他是宋汐杳的堂兄,因宋汐杳来松阳前与父亲闹了矛盾,可家中还是记挂着她的,于是才让他来看看的。
梁家婶婶果然也就信了,还夸了魏亦安是个好兄长,也夸宋汐杳懂事能干呢。
而后魏亦安又拜托了梁家婶婶日后多多照应下宋汐杳,又留了地址,让梁家婶婶日后若是宋汐杳有困难了便可书信给他,魏亦安走前为了答谢梁家婶婶,将自己身上带着的玉佩留了下来。
从松阳回来后,魏亦安便一心准备来年二月的会试,他还要准备上京的东西,一来二去,等他一路从进士到进士及第归乡之时,却听到她小产了的消息。
那个时候他曾想过要去松阳将她带回来,可他不知以什么身份去,去了该如何说,期间他拖梁家婶婶送了一些滋补的东西过去,还让梁家婶婶为他保密。
再之后,远在京城的他收到了梁家婶婶送去的消息,说她病重了,许是熬不过去了。
后来,终是天人永隔,前世的他和宋汐杳,没有缘分,不得上天垂怜呐。
可这一世魏亦安却也想通了,他不再求上天垂怜。
事在人为,人定胜天,他心心念念的姑娘,他不会再轻易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