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谁是笨蛋

人间四月, 春风和暖。

薄雾渐渐弥散开来，遮住了大片翻滚的的江水。一叶无人撑蒿的乌篷小舟悄无声息地滑入江中，逐渐隐没在了浩瀚的江面上。

距隐城梦醒已经过了一个月了, 终于知道小白为什么幼时整天拎着他的牡丹红肚兜, 逢到漂亮姑娘就拎起兜上的大牡丹捂住嘴眨着眼盯着人家姑娘瞧半天。

原来, 是在找, 找那个在隐城伤了他的终隐隐啊。

支着额望向墨青色的江水, 舟随波逐，打了个浅浅的呵欠，我闭了闭眼睛。

梦忆珠在阿软离去的那一晚不知怎的滚到我枕头下面, 二公主向来爱收集稀奇古怪的精致灵器，而梦忆珠早已具有灵性, 会根据取用情况来向受用者展现其中记录的事情。

当初崇国昭滦郡主的梦境因是我自己想知道, 所以在梦境中我便是傅潇楚, 而隐城梦境因为是珠子自己开启，故而我便以他者旁观的视觉看了整个故事。

而我为何会历经三世情劫, 小白为何会无故出现在下界我的劫数中，现在也已是一清二楚。

微叹一口气，眼前的江水有些模糊，小白，我的小白, 你这个自毁仙根的笨蛋啊。

不知者无罪, 现在, 我都知道了, 又该有怎样的罪名。

又该怎样, 怎样面对这样痴傻的你。

六千年前，天界佛前诞生了一朵“无俗艳”的小佛花。

雪团子似的小娃娃, 吐着奶泡泡抱着佛祖的手指咿咿呀呀，藕节样胖嘟嘟的小胳膊小腿踢甩着，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毫不惧怕地瞅着各个前来听经讲道的菩萨尊者，让向来清净的灵山多了万年来难得的叽喳闹腾。

光着屁股在同佛祖与以及各个佛使撒娇卖萌的过了两千年，团子一样的小胖娃娃长成了十三四岁样子的小姑娘。

小姑娘长大了爱漂亮，终于不满自己灰扑扑的小佛袍，天界仙界那里的姐姐们都穿的是五颜六色的漂亮裙子，自己也要！

于是打滚哭嚎央了最疼自己的佑空佛使许久，终于得到了第一条裙子。虽然依旧是素淡的青白色，但布料柔软，云纹精致，别样的清新可爱。

小姑娘高兴极了，兴致勃勃地提着小裙子，直往仙界瑶池奔去。前些日子她认识了瑶池里一只叫彤鲤的红色小锦鲤，自己第一次穿漂亮裙子，一定要和彤鲤分享自己的快乐。

一路上和遇到的天兵哥哥打招呼，小姑娘蹦跳着来到瑶池，扯着喉咙喊了半天，却不见一身红衣的彤鲤从水里钻出来。

难道彤鲤不在家吗……微嘟了嘟花瓣一样的小嘴，小姑娘垂头丧气的蹲在瑶池边上。

惆怅了一会，刚想起身到别处转转，却见身旁不知何时同样蹲了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

美人儿眨巴着眼睛望了半晌，突然就笑了。于是一瞬间的春暖花开，小姑娘看呆了，只觉着心上有朵小昙花“噗通噗通”地就要冒出花骨朵。

再后来，小姑娘就和这位名叫“阿白”的漂亮小仙倌做了朋友，常常约在一块儿玩耍。

阿白年纪小，可能是因为刚飞升上天界的缘故，认识他的人很少。小姑娘看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很可怜的样子，于是一有空便从灵山跑到天界找他，然后一起去看天河，采灵花。

千年时光在仙人眼中不过白驹过隙，一眨眼就过去了。小姑娘已经变成了十五六岁的少女模样，越发的清秀可爱，但阿白确实越来越忙，有时几个月都见不到人影。

渐渐地，小姑娘发现自己对阿白不是普通的朋友之情了。

每当和阿白分别她会很难过，之后一直会想他，再见面又不想分开。和彤鲤偷溜下凡界得到的小话本上写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大概是阿白太好看了，她只想每时每刻都见到他，然后再也不分开。

后来阿白来找小姑娘，小姑娘终于忍不住对着阿白念了话本上的那句话，于是阿白又笑了，扯过满脸通红想要变作一朵大昙花的小姑娘揉进怀里，那天他们坐在鸟不拉屎的天河吹着冷风边看了一晚漫天拳头大的星星。

再后来，小姑娘和阿白在一起被别的仙家撞见了，于是有老不朽的联名上奏将他们状告天帝与佛祖。

身为天帝之子，未来天地之主，竟枉顾礼法与佛门尊者私相授受，非严惩不解其罪。

尊为佛门梵花，佛祖心血栽培，却六根不净破下佛戒，理当魂飞魄散，不容于天地。

天钟敲响，判下罪名：天界太子墨白与佛花梵花相爱，有悖天道，本应当诛。念太子墨白为天帝继位者，甚有清名，遂封于冰殿五百年，受百年冰锥之刑，清心思过。灵山佛花梵花履行其职责下界渡佛，历经万般苦痛折磨，忍受抽筋裂骨之痛，方可回归天界。

罪名成立，无可逃避。

于是那一日，小姑娘站在诛仙台上，即便是下界渡佛的伊始，也不可避免剥皮剔骨之痛。

纵身跃下，抿住唇瓣紧闭双眼。她不悔所爱，不怕责罚，只是跳一回诛仙台，眼睛一闭一睁，便过去了。

耳边是忽忽的风声与霹雳的雷电迸出的火花，瑟骨的冷，快睡着快睡着，睡着就不疼不冷，什么都不知道了。

飞快念叨着，小姑娘咬紧牙关蜷缩成一团。蓦地一阵温暖将其环抱，柔软的双手搂住拥进怀中死死护住。

上头隐约传来仙人呼天抢地的呼喊，松了一口气的笑声却狠狠钻进心里，生根，发芽，然后再也无法忘记。

“还好赶上了。”

“花花，冰殿太冷太寂寞，我只好来陪你了。”

“说什么历经万般苦痛折磨，有我在，谁敢动你半分。”

“花花，我来了，不要害怕。”

天界太子墨白，费半数仙力逃出冰殿，后跳诛仙台，自毁仙根，永世不得为仙。

睁开酸涩的眼睛，千年间的场景一幕幕在脑海跳动。

三世轮回，我本应历经人世间所有的苦恶，却因为有小白自毁仙根换来的庇护而得以在每一世少了大半折磨，小白却要尝尽被分担的所有痛苦。

第二世转世结束后，恰逢魔界突袭，轮回镜遭袭乱了秩序，原本该是第三世劫数的我们在天界苏醒过来，却是失了所有以往记忆。

天界哗然，众仙人议论纷纷举棋不定，天帝适时请了隐世天尊卜卦测算，天尊道天机不可泄露，一切自有定数，顺其自然。

得了结果，所有仙人也只当这是佛祖大人逆天的强大之处，连历劫也是与众不同。方隐瞒了我们实情，只在时机成熟再次将我与佛祖送与下界。

本来失了记忆回到天上，我与小白再无纠葛，但不知为何，在我再一次被送往下界的那一瞬间，被天帝闭关于天宫企图困住的小白却突然恢复了记忆，悄悄解决了看守的天兵天将，再次追着我下了凡界。

于是昔湖相遇，于是日夜宠溺。

终是一步一步，慢慢化去我的劫数，将我圈入一张由爱筑就的坚固堡垒。

安康，和顺，无忧无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