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那该死的往事

48.那该死的往事

“再不来岂不是就这样任你睡个昏天暗地了。绛, 莫非你自上次我们离开后便不曾起身?”看了看一边积了一层薄灰的凳子,小白开口。

“唔,就你管得多…以往在天界也不曾见你这么唠叨。”小声抱怨, 绛抚唇打了个呵欠。

漂亮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盯着我, 眉间快而不觉地拧了拧:“喂小家伙, 你是谁?”

“啊…我那个…”话未说完, 便被小白拽到身后。

“别吓唬我们家小姑娘, 我先带她出去转转,你和大哥好好叙旧吧。”

“绛,这次在天虚度劫, 你可别再懒着不动了。毕竟是天界仙佛两界……”小白好笑地瞟了瞟躲在身后偷觑的我,挑眉斜了斜榻上的男人, 话中似有深意, 随后牵了我向殿外走去。

被小白拖着往外走, 我边跟紧脚步边踌躇回望后头站着的两人。

“小白,这样不大礼貌吧……”

“你叫我什么?”

“唔, 公子……”

“恩。”

“慢着,用我的地方可以,助拂生度劫也可以,但她得借我一个时辰。”默默听了我们的对话,眼角轻垂, 男人抚了抚落到手臂上的乌鸦。

瞳光微闪, 小白眸中滑过几许我看不懂的神色:“你确定?”

“怎么, 舍不得?”男人扬眸, 很是认真的样子。

小白先是一怔, 随后无所谓似的摊手:“好吧,暂且借你一个时辰。花花, 你可要好好和绛美人儿相处啊。”

“啊?”不可思议的眨眨眼睛,我眼见着小白使劲扯过被我拧成麻花的袖子,无视我满脸的不甘愿,拉着面色略不正常的拂生走出大殿,爽快地将我丢在了身后。

“什么?!”怒火蹭地飙升,头顶“噗噗”冒出一朵炸花瓣的大昙花。

我努力压抑着愤怒,内心早已把小白他混蛋问候了千遍万遍。

“你认识彤鲤。”微哑的嗓音,笃定的语气,好听的嗓音似一盆冷水一下子使我镇定下来。

我诧异地转身,突然发现榻上的人竟突然出现在我身后。

“额…腾、腾蛇大大人,您,您怎么知道……”猛地打了个寒碜,我呆愣愣地瞧着面前一只丑巴巴的乌鸦脸磕磕巴巴地问道。

早先在天界就听说上古腾蛇绛脾气暴躁,在上古战场上杀人如麻,绝对是一尊杀神。虽然现在见到的真人和传言似乎不那么相似,但总归还是有些局促。

“别怕,叫我绛吧。小家伙,你身上有她的气息。”拍了拍乌鸦的翅膀,绛朝我款款笑了笑,淡淡的语调却有不小心泄露的欣喜。

“唔,气息?难道是这个?”歪着头想了半晌,我忙从荷包里掏出了块用仙蚕吐的五色锦丝结成的坠子。

记得先前我瞧见彤鲤仙姬腰间挂着的坠儿十分好看,便央着她也结了个送给我。

“喏,这坠儿是彤鲤仙姬结给我的。”我伸出拖着坠子的手,伸上前去想要递给绛瞧瞧。

“不,不用了。”黑琉璃的眼中溢满了抑制不住的惨淡,唇角绘出一弧苦涩,绛深深地凝着我手中的坠子,摇头低语。

“她,她可好?”

“唔,彤鲤美人儿每日都用心修行,用心掌管瑶池。不过我们也有些日子没见了,她现在应该…挺好的?”我转了转眼珠子,啃着手指仔细回想。

“啊对了,要说不好,也就是有段时间,大概六百年前,她奉命前往某个虚空界回来后便消沉了一阵子,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劝不到她…后来过了好久才好起来。咦,绛你怎么认识彤鲤的?你们以前见过啊?”

“只,萍水相逢罢了。”微垂眸,绛回答。

“这样,嘿嘿,彤鲤可漂亮了,在天上没人比她更负责任。”盯着一动不动的乌鸦,妄想拔下一根黑墨汁染成似的羽毛,我随口应声。

“也是,她啊,最是固执任性了。”绛点头轻笑,似是陷入幻境般自语。

朦胧间,眼前似是浮现了那个红衣赤足的少女,微扬下颚,轻挑蛾眉,盈盈细腰不能一握。

她轻倩的倒影在水中定格,裙裾飘动,眉眼飞扬,她有着明丽好看的容颜。

娇俏的嗓音伴着银铃般愉悦的笑:“喂,笨泥鳅,酉时了,快醒醒,本姑娘又作了一首歌,来唱给你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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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四月八日,佛祖诞辰,亦是拂生十八岁生辰。

久来暗沉的天色蓦地放晴,冉冉升起的朝阳为满目萧条的的颓败镀上了一层和祥的金光,便是连满地的骸骨也似有了些许宁静的佛意。

当年佛祖在毕钵罗树,亦称“菩提树”下悟道成佛,因此菩提树被称为“佛树”、“觉树”、“道树”、“道场”、“思维树”。

佛教禅宗传到第五祖弘忍大师,其大弟子神秀大师曾作畿子:“身是菩提树,心为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在天界,好脾气的佑空佛使便常常以此来劝诫我刻苦修行,而我常常是当作耳边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再说神秀半夜作了这首畿子,弘忍大师未作任何评价,而厨房内的火头僧慧能禅师知道后,亦作了一个畿子:“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他的畿子很契合禅宗顿悟的理念,是一种出世的态度,这是禅宗的一种很高的境界。

弘忍大师看到以后,当着慧能和其他弟子的面批其胡言乱语,并亲自擦掉这条畿子,然后在慧能头上打了三下就走了。

慧能理解了五祖的意思,于是在晚上三更时去了弘忍大师的禅房,在那里弘忍向他讲解了《金刚经》这部佛教最重要的经典之一,并传了衣钵给他。

在许多许多年之后,天界流传的一个风靡于人界经久不衰被翻拍成各种动画、电影、电视剧最后彻底沦为无聊商业片的故事《西游记》,故事中的“悟空拜菩提祖师”,便是以此为蓝本。

后来弘忍为防止神秀人伤害慧能,让其连夜逃走。于是慧能隐居南方十年后,在曹溪宝林寺创立了禅宗的南宗,而神秀未追到慧能,后来神秀成为梁朝的护国法师,创立了禅宗的北宗

在天虚,正有这么一棵自天虚形成以来便落地生根成长的巨大菩提树。

黑石砌成的石阶上,小白牵着我一步步登上宫殿的最顶端。

天边朝阳蓬勃的热烈,大片大片的红色金色的玫瑰云交织绽放在天际,铺成一片瑰丽壮阔的景象。

小白负手而立,晨风鼓动着玄色衣衫,飘飞的发丝互相纠缠,静默的背影显得少见的肃穆和黯然。

他转身,修长的手指轻点我眉心浮现的淡白昙花,清浅地朝我笑道:“花花,你可知,为何佛陀要将菩提树喻为‘菩提心’?”

“因为人人皆有佛性,人人皆可成佛,每个成佛之人都有自己的‘菩提’。菩提心能除一切虚妄,分别贪嗔痴等诸惑热恼,具足智慧清凉。”注视着小白黑曜石般的瞳仁,我回想起佐空佛使板着脸儿训诫我的话。

“花花,你认为,你为何要成佛?菩提心所需除一切虚妄,贪、嗔、痴,惑、热、恼,花花,你做得到吗?抑或说,你喜欢这种生活吗?”幽幽地看着我,小白突然停下质问,探手缓缓揉着我不知何时蹙起的眉心。

“我...我不知道。”重重地吸了吸鼻子,压抑住心中莫名泛出的酸涩,我垂下头,躲闪着小白专注的眼神。

在天界,生来便是朵万众瞩目的佛花,一切路子自有仙家帮我定好。偏生我向来不喜礼佛,久而久之,背地里“佛家梵花空有其形,未有其心”的说法便在众仙中传开了。

天界仙人虽表面对我恭敬,但实际与我交好的也只有九重天上的覃木仙君,掌管瑶池的彤鲤仙姬和刚刚飞升成仙的胡子小仙倌。

好在佛祖一向庇佑弟子,覃覃和彤鲤也常常帮我理掉些不知从何处惹来的小麻烦。就算当初和小白两人的事情被揭发,天惩虽然严厉,但都被小白替我化解,所以至今我依然过得还算潇洒。

“真是个没心没肺的烂花儿…你说,你知道我为何前些日子不理你吗?”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小白懒懒靠在石柱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我脑袋。

“对,你为何不理我!”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难过……

抬眸瞪着小白,腮帮子鼓成一个包子状。

“哼,还有理了你…你说,你头上戴着的这个是谁送的!”哼声拔下一根白玉的簪子递到我眼前使劲晃了晃,小白虎着脸,咬牙切齿。

“唔,拂生公子说收了这个就不再乱想了,我,我才答应他的啊。”理直气壮地回瞪小白,心里却实际上打着小九九。

隐城那一世,云逍送的簪子确实是被我摔碎了,这个我接受了,便,也算是补偿了吧……

“姑且信你一次。”信手抽掉我缚住发丝的绯红缎带,小白取过松松束起自己散在身后的发。

绯红的缎带隐在乌黑的发间,说不出的别致好看,轻笑低头,弯着手指顺直我凌乱的发梢,堵住我欲蹦出口的不满。

“花花,玩个惊险好不好。敢不敢跳下去?”小白晃着我的手,指着宫殿下长满厚厚蔓草的地面低低撒娇。

“不要。”对于有危险的事物,在彤鲤和胡子小仙倌的一再调,教下,我养成了明哲保身的好习惯。

甫一转头,便瞧见了小白如幼兽般水灵灵的眼珠子和萌态横生的表情,潜藏几百年之久的“母性光辉”便一下子“嘭”地窜出来了。

于是我拍拍胸脯,豪气冲天地模仿着胡子小仙倌告诉我人界大爷们的语气吼道:“那好吧,既然你想,那今儿就让小娘子见识见识大爷,不,二大爷我的威风!”

说到这“二大爷”,那还是胡子小仙倌躲在二郎神他家哮天犬的窝里跟我讲他在人界的时候,遇到恶霸调戏小娘子,猛地斥了一句:“他大爷的,我还是他二大爷呢!”

想来这“二大爷”定是比“大爷”更有能耐吧。

“好,二大爷您威武。”嘴角微微抽了抽,小白像瞧傻子似的瞧了瞧我,撇嘴附和道。

双脚临空,握住我的手微一用力,小白扯过我紧紧搂在怀里,迎着狂风如大鸟般纵身跃下宫殿的顶端。

紧闭着眼睛死死拽着身边的小白,压抑的那股酸涩猛然间止也止不住的上涌,最终再也忍不住,我吸了吸鼻子,不顾了所有,最终“哇”地失声痛哭。

不知什么时候落到地面的,也不知哭了多久,坐在松软的蔓草上,我狠狠拉过小白的袖子不顾一切地将眼泪鼻涕一个劲地往上抹。

小白弯着眼角坐在我身旁,边轻声哄诱着,边耐心地将另一只干净的袖子送到我手边。

“呜呜……你说,你说你为什么那几次都不愿意碰我!你说!”不知为何想到这一茬,我抹一把泪粗着脖子吼道。

“……”张了张嘴,小白拍了拍因被口水呛住而猛咳的我。

“呜呜,咳咳,我知道,我就知道,你是在意隐城那时候我和云逍成亲了……呜,我还在意你和你那个阿璧妹妹成亲了呢!你就知道气我!”

“谁要你成亲的啊!我准许了吗?你说啊……咳咳咳,呜呜……我都没让云逍碰我,你走了之后没多久我也跟着你去了,你让我杀了你,你混蛋!”

“我都主动了你还推我!你那两次都推我……我不和你在一起了,说出去多没面子啊!呜呜……”

天知道我在嚎啕些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只是心里头憋屈,想一股脑把堵着的东西全部掏出来。

“好了,好了,花花,我的错,我错了,我混蛋。我,我也从来没有碰阿璧,我只是你一个人的。”手忙脚乱地将我拢入怀里,温柔吻掉满脸的泪珠,小白一声一声,喃喃低唤。

“乖,宝不哭了好不好,你一哭,我的心都要碎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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