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渡佛
“呵, 好一对共死的有情人，看着真让人糟心。”
暗哑的嗓音透着不屑，裹着厚重黑色狐裘的绛静立在石阶上, 黑琉璃般的眼睛似是看着我们, 又似是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勾起唇角, 小白俯身轻轻啄了啄我的脸蛋。
“嗤”地嗤笑一声, 绛别开脸看向别处。
“小家伙, 回天界后见到彤鲤，你便帮我带一句话。”
“绛之此生，誓不成魔, 永不修仙。”
微扬唇角，勾起惑人心神的清婉, 绛转过身, 一步步走进漆黑幽冷的宫殿。长长的影子被日光拉成了一条线, 一步一步，就像是踏着满地的疮痍, 步入无尽的深渊。
“等等，绛，天虚这里不该是这样。彤鲤美人儿说，天虚是九天八荒中最美的虚空界，是她最喜欢的地方。”
从草地上爬起, 我抬步走到绛跟前。
傻子都看得出来, 彤鲤和绛之间定发生过什么。或许绛便是那个让彤鲤转变性子的人, 但又能怎么办呢, 缘分这东西, 奇妙得很，旁人插足, 还不如让他们自己折腾个明白。
“喏，这个泽木珠给你，天虚还是如传说中那般景致最好。”翻找片刻，我取出荷包中之前那次在天界不小心抠下来的珠子捏在指间。
前些日子无事整理荷包，看到当初被我从佛殿金柱上抠下来的珠子思索了半宿，这才发现此珠子便是能使枯木逢春，泽被苍生的泽木珠。
脚步微顿，绛转过身子，望向躺在我手心的珠子凝神想了片刻，随后伸出苍白瘦长的手指轻拈起漾着盈盈水波的泽木珠，唇边兀地绽放出绝美的笑容，霎那间星光璀璨，繁华三千。
“是啊，天虚是九天八荒最美的地方。”他扬首，轻风缠着发丝拂过苍白的脸颊，眯起双眼，如释重负般叹道。
请来了拂生，三人结阵。
亢长繁复的经文自拂生口中流畅地念出，荧荧光点从珠中闪现，慢慢晕开汇成一道青绿色的流光蓦地冲上云霄。
青白的雾气自珠中向天虚各处弥散开来，于是，枯木抽出了新芽，恶虫化为了灵兽，衰草绽出了芬芳，白骨散为了尘土。
满地落英缤纷，溪水淙淙，翠绿的藤蔓爬上了嶙峋的怪石，和煦的春风吹皱了一池的春水。
阳光暖洋洋地照亮了天虚的每一个角落，各类珍奇异兽追逐嬉戏，生息繁衍。
绛抚了抚栖在臂上的黑色乌鸦，金红色光芒大绽，随着一声清亮的啼叫，漆黑的乌鸦化作一只火红的毕方，似一团燃烧的火焰，刹那间冲上了高空。
碧蓝的天空下，翱翔的神鸟红得耀眼，绛一袭黑衣傲然挺立在毕方背上，君临天下地俯视着这片属于他的江山，属于他和彤鲤的如画江山。
果然是美如仙境，极致盛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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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四月八日，午时。
日头已升到了天空的最顶端，灼灼的日光不似春的那般柔和，似是要把一切黑暗燃烧殆尽。
灵兽匍匐于地上，飞鸟静栖在枝头，整个天虚安静得如一池静谧的湖水。
最西边的云朵渐渐泛起一丝金光，随后晕成大片的金色，天边隐隐传来低喃的梵音，亦远亦近般在耳边回响。
拂生一身浅金色的长袍，乌发用白玉冠带全部扣起，盘腿打坐于巨大的菩提树下，我亦是一身青白衣衫，金色玉带束发，盘腿坐于拂生身后。
身为佛花这么些年，这大抵是我最正经的一次装束了。
浅浅的青白色光芒自指间绘成一朵盛开的昙花，我阖眼默念经文，眼前却是闪现出这些日子来的点点滴滴。
游湖的好笑初遇，酸酸甜甜的糖葫芦，探出墙外的小杏花 ，忆江南的登台献艺，崇国宫廷沙场，隐城江湖传奇......一幕幕轮番上演。
本该在三世历经万恶苦楚，不得善终，却因一个人的抛却所有一意孤行而全部化解。
小时候在天界偷看的小话本时，总幻想着自己是那个身为盖世英雄的男主在万众瞩目的情况下，身披金甲战衣，踏着七彩祥云来娶的女主。
现在想来，那又有什么羡慕的呢，我的男主，我的小白，可是比他们不知了不起多少倍。
但是，我却总是忘了他。
伤他的心，伤他的身，愚蠢到为了什么该死的天规而想离开他。
怎么办呢，我后悔了。不后悔与他相遇，不后悔与他相知，只后悔当初面临天界众神的审判，我没有亲口说上一句上穷碧落下黄泉，至死不渝。
那个人，那些事，那些个一颦一笑，一言一行，自千年前便在心底珍藏，那种感情早已在日思夜想中肆无忌惮地滋生增长，就算再跳几次诛仙台，再念多少遍清心经也消除不掉。
隐隐的梵音逐渐清晰，我一直认为生涩拗口的经文化成一个个经符钻入我的脑中，碧青的天空晃出水波般的纹理，一个大大的佛字凝着金光缓缓在空中浮现。
万籁俱寂，便是一“佛”字，却已似凝固了千万年的历史般让人心悦诚服地感到肃穆安然。
拂生周身亦是散出刺目的金光，如圣祗般不能直视。
随着经文的最后一段完整地念完，指尖的青白光芒一下子亮得灼眼，我睁开双眼，以指尖所绘花心轻触眉心昙花。霎那间，清香阵阵，硕大的昙花自身后绽放，猛地融入了耀目的金光中。
佛花因佛而生，亦为佛而死，即是昙花一现。
这，亦是我此生最后，也是最大一次浩劫。
恍惚间，似是望到宫殿下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向我奔来。
玄衣乌发，红色缎带似火样燃在发间。
那个人，极是爱笑，那个人，有着那么好看的容颜。
白小白，洛子绯，秋水苍，太子墨白。
天上地下，佛前人间，我们是否，还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