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相持

54.相持

安济医馆一时忙乱开来, 竹青回身瞅着地上那一滩血迹,瞥了眼离去的老乞丐,右眼莫名地跳了一下。

晕厥过去的风栖子也被送到了后院, 淤血吐出于她的伤情倒也有好处, 竹青只是吩咐药童将她平放在床榻上任由她自己昏睡着, 现在倒是文馨的状况异常严重, 他不知她吃了何种草药, 也不知毒性为何,一切都是无头绪。

竹青再次捏着她的手腕把起脉来,最终忍不住斥责道:“真是胡闹!”

望着那青紫的小脸, 竹青不得不又去一种一种的试草药,直至夜幕降临, 医馆里掌起了灯, 竹青依旧在药房里忙碌着。

同样是暗夜, 永和殿里却清冷寡寂,向雎蜷缩着身子窝在雕花沉香木床榻的一角, 眸子紧紧盯着透过窗棂折射进的清泠月光,小银从袖口游移上她的肩头蹭着她的脸颊轻声道:“姑娘快睡罢,再不睡会越来越没精神的。”

“刚才,我听到侍女们私下里说大公子打了胜仗。”向雎以下巴抵着膝盖细声喃喃着,“原来, 公子真的是去打仗了……”

小银生怕她再想起父亲的事情, 便转了她的思绪道:“明日姑娘让那些舞姬跳舞罢, 我还没看过宫里的舞姬跳舞呢。”

向雎紧紧搂着小银点了点头, 脑袋里却依旧在思索公子的事情, 小丫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张口小声道:“等我睡后,你就去给师公留个话, 说我在宫里安好,我不想让他担心。”

小银瞥着向雎那满脸的哀伤,忍不住嘶嘶道:“姑娘,就为了听到公子的消息,就这样留在宫里也不是个万全之策,我们又怎知那个连氏会怀了怎样的心思……”

“她是王妃,若对我有坏心思,不论我藏到哪里,她也一定会抓到我。”向雎自嘲般地撇了撇嘴角,而后又拽着衾被往自己冰凉的脚上裹了裹,若有所思道,“倒不如我留在这宫里,免得给师公带去麻烦,而且这宫里还有老荆王,她不能把我怎么着。”

小银静静地听着向雎的分析,忽而扭了身子极其认真道:“姑娘,我感觉你思考的越来越多了,也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了。”

向雎苦笑着摇了摇头,“其实,我还没有想过这么多,这些都是大绿教我的。”

“大绿?”小银惊愣地瞪着眼珠,“它不是随公子出征了吗?什么时候教的姑娘?”

“临行前。”向雎拍了拍小银的扁脑袋,对着空落落的寝殿自言自语道,“我觉得大绿好像知道些什么,它一直不停地叮嘱我,若公子不在身边了,也没有什么地方能藏身,就来宫里,它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那丫的连我也没告别就走了,竟然还去找过姑娘?不告而别就算了,怎么还能留下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语!它怎么能不告而别呢?……”小银愤愤地说着,一时将话语的重点转移到了大绿没有与它告别的严重性上。

向雎顺了顺它那暴躁的小身体,然后将它揽在怀里躺进了被窝,“小银,还好有你陪着我。”

一夜倏忽而过,有的人酣睡连连,有的人却一夜无眠。

安济医馆掌灯一夜,竹青依旧埋头在药房里,试了各种草药,文馨仍无醒来的迹象,药童按竹青吩咐刚要去门前挂上闭馆一日的木牌,阮咎之已踹门而入闪身移进了后院。

“修养了一晚上也该有力气说话了罢?”阮咎之揪了几下风栖子的乱发,沉睡中的人一下子疼醒了过来。

黑亮的眸子无了往日的光泽,阮咎之愣怔地瞧着她那苍白的脸颊,将欲踢出的腿收了回来,只抱臂沉声道:“你快告诉我向雎在哪儿。”

风栖子一听向雎,整个大脑又混乱起来,干裂的双唇微动了动,“我也搞丢了向雎,我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沙哑的声音中带了丝哭腔,风栖子忽而侧了侧身抓着阮咎之的衣摆哀求道:“求求你找找她罢!只怕是有坏人对她动了心思。”

风栖子潜意识里已把阮咎之当做了自己人,她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信任,只知道阮咎之一定会把向雎找回来。

“坏人?什么坏人?……”阮咎之挑眉啧了啧声,心下里一阵不悦,谁这么大胆敢在他之前带走了向雎?

风栖子咽着唾沫艰难地张了张嘴,“巷尾的乞丐说向雎被一辆高大马带走了……”

风栖子还未说完,阮咎之已旋身出了后院,整个屋里也没了他的身影,仿似他自始至终从未来过般。

能将向雎带走的人,这荆地里除了他怕也只有那个人了罢……

不再多想的阮咎之寻到连氏寝宫,一路踹开所有守卫,阴沉着脸立在了他母后的卧房外。

“大早上的,这又是使什么气?”连氏扶着额上的发髻边笑边挑起了珠帘,浑然没有将他的出格行为放在心上。

阮咎之眯眸瞅着婀娜多姿的女子,咬牙一字一顿道:“收起你那些阴谋,把向雎放了!”

“一个小丫头值得你生这么大气吗?”连氏以指甲挑了些沉香屑撒进了熏炉里,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对着阮咎之笑言道,“我只是请她来聊聊天,没把她怎么着。”

“她在这里住的很好,母后会与她相处的很愉快的。”连氏边说侧倚在软榻上招了招手,“来尝尝母后新泡的茶罢,往日喊你来都不来,此刻倒为了个女娃子赶来了。”

“她是我的人!”阮咎之从嗓子下压出一声怒吼,暗黑绣金丝的衣袍将他阴鸷的脸映衬得更加可怖。

“母后知道你想抢你哥的人,但也不用这么着急。”连氏依旧温温婉婉的笑着,话语里皆是宠溺,“母后保证,她最后一定会是你的。”

阮咎之冷哼着甩袖大踏步离去,既然已经知道向雎就在这宫里,那他就没必要啰嗦那么多,但凡在这王宫就没有他找不到的人!

连氏瞥着阮咎之离去的身影,只微启红唇笑盈盈道:“你若敢硬闯,见到的只能是她的尸体。”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彻底触及了阮咎之的底线,本是冰冷的眸子忽而红烈如焰火,牙缝中挤出的字句宛若刀尖在割裂着血肉,都能听见“刺啦刺啦”的声音。

“你若敢碰她,见到的也只能是我的尸体!”

阮咎之恨恨地说完,转身就回了自己的九重殿。不论那些如水的帷幔隔绝出多少细密的空间,他依旧觉得自己仿似置身无间地狱,整颗心冰冷孤独到绝望。

他痛恨自己的出生,痛恨自己有一个这样的母亲。

九重殿中,阮咎之如魔怔般地撕扯着帷幔,疯狂地往大理石地上摔着琉璃灯盏。

黄昏时分,九重殿内已一片狼藉,而与九重殿相隔半个王宫的永和殿中,却一如往常的清冷寥落。

向雎正倚在榻前欣赏着如雪的花海,忽而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小丫头忙站起身往榻后缩去,再抬眸时却见老荆王背手立在木窗前也遥望着那片花海,浑浊的眸子里竟还涌动着点点的泪光。

“这是悭儿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老荆王蠕动着瘪瘪的双唇,布满褶皱的面容之上皆是沧桑,连着话语里也带着久远哀伤的味道,“她说梨花是一辈子的守候不分离,可最终‘梨’还是注定了要离散……”

向雎静静的听着老荆王的自言自语,眼珠禁不住停留在他那斑白的鬓发之上,心底里一阵惊愕,她还记得上次宫宴时老荆王是那般的意气风发,只半月不见他怎的就成了这副模样?整个人就如那行将就木之人,毫无生命力可言。

意识到向雎的静默后,老荆王侧头停了喃喃自语,对着向雎缓缓道:“你不用拘谨,我只是想悭儿她母亲了,来这里看看。”

向雎见老荆王回过了神儿,忙将侍女奉上的茶水亲自端到了他面前,“您请喝茶。”

老荆王坐下打量了向雎好一会儿,又张嘴叹息道:“看你也是个好孩子,若真能与悭儿喜结连理,希望你能好好待他,他受的苦实在太多了。”

一听喜结连理,向雎猛地抬起了头,欣喜地翘起了唇角,“公子又传回什么消息了吗?”

老荆王摇了摇头,“没传回消息就是好消息,只是希望他能避过这一劫。”

“诶?”向雎的小心脏立马从云端坠入谷底,樱唇颤了又颤,“什,什么劫?”

“嗯?什么?我刚才说了什么?”老荆王蹙眉打了个哈欠,也没回答向雎,只是垂着眼眸嘟囔道,“最近怎么越来越语无伦次了……”

老荆王边喃喃着边侧垂了头,从向雎的方向望去像是老荆王在侧头欣赏着梨花。

向雎以为他又想起了以前的事,也不敢打扰,熟料待茶凉再续时,她忽地听到了均匀沉稳的呼吸声。

“老荆王睡着了?”小银瞪着眼珠子就探出了头,向雎也没想到堂堂荆地的王与自己聊着天竟然打起了瞌睡。

眼见夜幕降临,窗外也愈发黑暗起来,而老荆王毫无醒来的迹象,向雎便探身上前轻轻推了推老荆王的胳膊。

熟睡之人被这么轻轻一推后便缓缓地睁开了眼眸,打量了寝殿一圈,老荆王忽然意识到自己还在永和殿,当即起身往外走去,“唉,人老了,身体愈发不如从前了,最近老打瞌睡不说,连记忆力也衰退了……”

向雎望着那踽踽独行的背影,心下里一阵酸涩,老荆王不像是因年老而心力交瘁,倒像是被下了某种咒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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