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二十
晚饭和第二天的早饭都没赶上, 空着肚子上路的感觉,真不爽。
伊晗还算有良心,趁着海和杰玛出去晨练活动筋骨的空档把我从睡袋里拖起来, 消耗了不少魔力接通了与我之间的魔力连接状态, 把后面那难以启齿的伤口给治愈了, 但腰腿酸痛得要命, 还得自己扛。
“看不出来你小子这么能睡, ”愣头青杰玛笑眯眯地一巴掌拍在我背上,然后整个人压过来,我腿一软, 差点直接跪下,“这要在前线, 敌人偷袭把你抬走了都不知道, 神不知鬼不觉地再找个预言师给你消除记忆, 人家就又多了个小祭祀可用。”
我无语,闭紧了嘴, 向葫芦学习。
妖精海总算做了件好事,他把杰玛从我背上揪下来,又淡淡看我一眼,眼神里明明是笑意,可就是看得我心里发慌。
“走了。”海手里拎着个矮他半个头的活宝, 那架势整一个老鹰揪小鸡。
我走在后面, 伊晗悄悄靠在旁边, 在两人厚重的防沙披风的掩饰下, 右手环过来, 承担了我大半体重。
虽然不是沉浸在初恋幸福中的小女生,我的心还是稍稍跳快了一拍, 抬头看他一眼,再次被荡了满眼不要钱似的温柔给冲得晕糊糊的,比希莉维娅用来劈鸟人的天雷威力更强大。
当很多年过去,一切都平息了,我与他住在无人知晓的小山谷时,我最喜欢的事就是午后躺在竹椅上,边享受暖洋洋的阳光,边回味着自己短暂却漫长的一生。
我不知道对于生活在平凡家庭的年轻人来说,幸福是怎样的定义,也许是与喜欢的人如胶似漆整日黏在一起,但在我看来,无论与还是黑巫师时代的艾莱相比,还是与后来再次拿起魔杖的切诺尔相比,最幸福的,恐怕就是这段一个小动作就能让两人间流淌出淡淡温情的,眨眼即逝的时光。
“发什么呆呢?”一只跟它主人一样妖的手在我眼前晃晃。
我把视线从漫漫黄沙上收回来。
冬末正午的阳光虽然不热,但沙漠里直接晒上几个小时也会脱水晕倒。我和海被分配到近身保护的任务,一人披着个连头都罩进去的厚重斗篷,靠在临时军营大门口的两根木桩上苦等那位主角的到来。
完全感觉不到伊晗或者杰玛的气息,果然是伏击的高手,估计在某个角落里待命呢。
海狄蓝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如果现在有个弓箭手从后面突袭,一支冷箭咱俩就彻底废了。”
“少来,明知道我从站在这里开始就在周围布下一层魔法守护一层精灵守护,除非是高级佣兵那种臂力,一般弓箭手丢出来的小破箭至少能给卸下七成速度,我们又不是死人,蜗牛速度的东西还躲不开啊?”
“看不出来,你还真有信心呢。”他细长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勾出个戏谑的弧度,“不过,背后有人盯梢的感觉挺不爽。”
我横他一眼:“谁知道你们平时都怎么混的,遭恨不说,连同阵营的普通士兵都拿看仇敌的眼光看你们,顺便搭上一个我。”
刚从传送法阵过来我就奇怪,一模一样的帐篷里,不知为什么,氛围完全不同,倒像我身边这三个家伙欠了两位接待员多少钱似的,害我都没办法打听塞迪斯和希莉维娅的消息。
做佣兵时偶尔也会遇到普通士兵里眼中满是嫉妒的家伙,可更多的还能和睦相处,偶尔还会跑来些嚷着要拜师学艺的。因为虽然我们拿的报酬对他们来说是天文数字,但玩命并不是所有人都乐意尝试的——当然有兴趣试一下的基本上都转行做了佣兵,然后有的第一次就倒霉地成了炮灰,有的则一次又一次地玩命,直到终于有一次倒霉为止,比如我们。
难道是这三位连同被我顶替的亚蒙老师曾经在军营里做过什么人神共愤的事不成?
海撇撇嘴:“就因为我们什么都没做才给人恨成这样。你希望有人一消失就一两年,偶尔回来露个面,还能拿自己好几百倍的补贴么?”
呃,这倒是。
“而且除了四年前那场大战,莱特实在是平静过头了,我们这些光吃饭不出手的家伙当然就给不少新兵看成了上面花钱养的废物。”
他说这话时特平静,但全身上下散发出的气势,忽然让人觉得有些呼吸困难。我随意四下看了看,那些偶尔经过的目光中带了仇视的士兵们大多下意识地又离我们远了些。
咧嘴一笑,但旁边这妖精接下来说出的话,让我彻底呆滞了。
“哦,对了,其实你不用这么一直盯着沙漠看,我刚刚用了下预知,半个小时以后那位大人物的马车才会到距离我们500米的地方。”海继续轻松地说,还侧过身倚在旁边的高大木桩上。
我……刚刚听到了什么?预知?
“你不是蛊惑师……么?”我右眼皮猛跳,战战兢兢地问他。
海妖媚一笑,被帽子遮住了大半的容颜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我没说过吗?蛊惑师是我的正职,但我还有副业,预言师。”
预言师……某人昨晚的话在我耳边回荡:“我已经下了隐形防御,除非有预言师能感知然后对着这一小片地方进行预知探测……”
“你……”我僵硬的手指伸出来,一顿一顿的,几乎能听到关节格啦格啦的摩擦声,指着他,你了半天还是说不出话。
“预知确实是好东西呢,昨天晚上回帐篷时随便用了一个,没想到就欣赏了一出‘好戏’。顺便说一句,你那时候真的挺漂亮的。”
他火上浇油,我差点给气晕过去,扭头冲着营地一声怒吼:“伊晗给我出来!我今天非把你扁成猪头!”
伊晗当然不可能出来,我也不可能脱离任务去把他揪出来,只能在身边那个死妖精拚命压抑的低笑中顶着个猴子屁股似的红脸在门口又站了半个小时。
大人物出场的方式就是不一样,地平线尽头那一片黄沙与天空交界的地方,突然像骤起的沙暴,他们经过处飞起一大片黄色的砂石,视觉效果实在震撼,但后遗症也是有的,比如那马队的队长冲到我们面前才急停勒马时,扬起的沙子几乎把我给埋了。
“咳咳咳……”我把头扭到一边猛咳,边咳边把不小心吃进去的沙子吐出来。
海狄蓝面无表情地念道:“欢迎骑士团长大人到东南营地视察。”
那辆看起来就很华丽,但沾满了沙土的马车刷的一声开了门,然后从里面蹦出来个……少年?还是挺清秀的那种?
“海~~~!”他扑上来,树袋熊似的整个人挂在海狄蓝身上。
坐在马上的护卫看了看满眼惊愕的我,轻轻咳嗽了一声:“团长大人,请注意形象。”
那少年骑士团长乖乖应了,从海身上下来,又立刻冷冷扫了眼站在后面的我:“你是谁?”
“负责您在营地期间安全的祭祀,切诺尔。”我回答,他不再正眼看我,继续扭头缠着海。
“上次你送我的晶石,我还留着哦,你看你看~~哦,还有这条链子,记得吧?”
我汗,这孩子的表情改变速度也太神奇了吧?前一刻一张脸冷得像冰,扭头就立刻笑得灿烂如阳光,简直就是古书里记载的传说中的“变脸”嘛!
而且,虽然有点缠人,对着海几乎连尾巴都要摇起来的样子勉强还算可爱,为什么另外三人都对他深恶痛绝?临分开时伊晗就叮嘱我说,那位骑士团长性子很暴烈,千万要小心,还有尽量和海狄蓝在一起,不要落单,也未免太夸张了,这样一个孩子,能有多大威胁?
大概是属于关心则乱……我的唇角小小地勾了一下,很难想象,只是这一个念头,胸口涌上来的温暖已经几乎塞不下了。
打住打住,执行任务呢,把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收起来。
我收敛起笑意,认真观察起这位大人物周围的动态。
海依然冷着张脸,跟他平时动不动就露出勾人笑意的妖精形象完全不同,视线里的那股冰冷看得我都后背发凉。
“团长大人,请坐回您的位子,午餐已经准备好了。”海把粘在他身上的八爪鱼扒下来,随手扔在位子上,结果少年没坐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啊……好疼好疼……”他皱着张小脸,还算大的眼睛里有水雾涌出来。
我有点不忍,还是个孩子呢。
“您没事吧?”抽出法杖丢了个初级治疗,我才要把他拉起来,结果一个不留神居然被他甩出老远,后腰撞上了桌角,疼得我抽了口凉气。
“别碰我,除了海谁都不许碰我。”
莫名其妙挨了下撞,脾气再好的人都会不爽。靠,这小鬼,怎么这么别扭!我黑着脸揉揉估计已经青了一块的腰,暗红色的身影挡在我面前。
“团长大人,请坐回您的位子。”海狄蓝再次重复毫无感情的语言,拎起那位别扭小鬼的后衣领,按在椅子上。
“可是,很疼啊~~”梨花带雨装可怜,我退到一边,头上青筋暴起,简直是诬蔑,我的初级治疗术要是连这点小痛都治不好干脆也别混了。
“理论上说,不会痛了,切诺尔的辅助系法术很强,现在请您专心吃饭。”海有礼貌而又疏离的把被我撞歪的桌子又拉回来,自己垂眼站到我旁边。
少年狠狠剜了我一眼,大概是怪我多管闲事,让他少了被海狄蓝关心的机会,那目光里的暴戾居然比一些当兵多年的巨汉看仇人的眼神还要强烈些。
我引人注意的运气果然很好,刚一见面就让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给盯上了,虽然并不是善意的那一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