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茉莉暗香问姻缘

37.茉莉暗香问姻缘

依然白马啸长风, 带着马上的两人在风中前行。马背上的悠云竟是对自己苦笑了一下,此情此景,何等相似, 不过半月前, 便被如是带出山庄, 放下一桩心事, 如今, 可是要再添一桩心事?

悠云却也不知,身后的剑七对自己苦笑更深,今日又是如何?半月前, 被芊芊的眼泪乱了心神,看见悠云因情伤心, 竟是禁不住带了她去长风崖, 从来不善安慰人的他, 唯有把心底的话讲与她听。今日,又是如何?

马背上的两个人都对自己疑问重重, 却谁都不言语,只任由马带他们前行。

却不同于上次,骏马带两人去往野外,良驹似有灵性般,带两人前往两里之外的兵城。

城中熙熙攘攘, 热闹非凡, 走卒商贩, 吆喝响遍长街。但是因悠云和剑七的出现, 城中的吆喝似乎都顿了片刻。

黑色的高大骏马上, 一对璧人。那男子刀刻般的侧脸,凝着雪山千年不化的冰雪, 却不冰冷,只是引人。男子怀中的女子,衣带翻飞,娇楚可人。一路相依前行,众人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剑七这时心中才有了主意,轻揽缰绳,引马前行,却渐渐离开熙攘的大街,转向隐秘安详的小巷。几个回转后,竟是连人影也不见一个,倒让悠云惊奇,如此繁盛的城中竟然有如此安闲的深巷。

马蹄踏着青石板,清脆长音在小巷中回响,初夏时分,空气中茉莉暗香涌动,竟似走进一幅泼墨山水画中,墨色深处,是一扇厚重的木门。

剑七这才下马,将悠云扶下,缰绳随手一丢,那马便安安静静靠在墙角,等主人回转。剑七引着悠云前行,只是说:“随我来,他不问话,便不要答。”

悠云点点头,剑七这才伸手推开木门,那门应声而开,似是早知有客盈门,专在这里候着似的。

木门的背后,是一片茉莉的花海,小小的白色花朵,结满庭院,饶是极北之地初夏的劲风,到了这幽碧的庭院,也只是缠绵,软软地轻抚繁茂的花朵,把茉莉的甜香扯的淡薄,飘散开去。

花海的深处,是一个老者,端着一方小小的茉莉花盆,用手中的小剪,细细修剪着嫩绿的枝条。

“倒是来的正好,水刚沸,就让你新带来的这个小友给我们沏一回茶吧。”那老者竟是头也不曾抬,微眯的双眼仍是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的盆景,利落地下了一剪。

悠云这才看见,这老者所处的门廊前,小小的石几上,一套紫砂茶具,一方红泥小炉,火苗高蹿,紫金铜壶中的水,已然高沸。

剑七倒不知如何作答,只迟疑地看向悠云,悠云便点头应下来,率先移步走向石几。剑七这才答:“是。”

悠云轻扬素腕,缓缓地注水,一壶香片裹着甜美的茉莉清香,被沏得香彻心扉。茶至二道,这老者才放下盆景,用清水缓缓洗了手,坐到了石几侧。自始至终,这老者都没有抬头看向悠云和剑七,似是院中唯有他和他的花,他的茶。

剑七便执一杯,送向老者,口中尊称:“祁老,茶。”

祁老便接过来:“只有茶,闷了些,你这小友倒是会些什么?来给我们解解闷。”

悠云这才答:“悠云弹得两手筝琴。”

祁老将手中的茶轻呷一口:“嗯,正统高山茶道,沏铁观音更好。如此风雅之人。”祁老又轻眯着眼睛看向悠云,“只拿筝琴来糊弄人,怕是不地道啊,小友。我看,便是霓裳羽衣,金缕衣中,任选一曲,给我们舞了来罢。”

悠云这才心惊,十七年来,这是第一次被如此看透,好在悠云沉稳惯了的性子,面上也不曾露得分毫,转念一想,也不推辞,只是笑应道:“尊祁老令。”

于是悠云就在剑七惊异的眼光中,亭亭走进花海的中央,翩翩起舞。似是花成舞中物,随舞艺清扬,或缠绵或凌厉,四面八方涌来,缠绕起悠云来,长袖飞扬,悠云竟是悠然唱起:

浊醒傲月孤赏芳,蝶影翩蹴恋花殇。感与风随清梦去,荫下绕绕土尘凉。

只是短短一节,却似舞中身姿已然变化万千,生生让剑七看花了眼。

一垂首,长曲停,舞骤情动。

剑七竟是不能回神,这女子,在初夏碧绿的茉莉花海中,浅笑着看他,微微喘着气。

从来知道她绝顶聪明,慧黠机智,筝琴动人,静若处子。

却从不知她翩然鸿影,风情舞动,仿佛仙子,动若脱兔。

这女子,究竟是有多少面,多少未知的秘密?

“好,好,好。当真是好。”祁老竟是用力鼓了掌。“让我想想,老夫倒是有多少年未曾见过这破阵子舞了。”

“老前辈果真深谙其道,霓裳羽衣,金缕衣舞虽是极难的舞,也并非悠云不能或不愿,只是觉得老前辈这庭院玄机重重,不是破阵子不能体会其中之意。”悠云淡淡笑着。

“哦,倒是为何非要配上《蝶恋花》?破阵子舞中有金戈铁马,《蝶恋花》中无限柔情蜜意。”祁老问。

悠云这才歉然一笑:“这便是悠云心机,想试试看能不能在前辈面前蒙混过关,便知前辈的道行有多深,看来,实在是悠云眼拙,终是看不出前辈的端倪来。”

祁老这才揽揽布衣,转头向剑七问道:“你竟是什么都没有告诉她?”

剑七点点头。

祁老这才对悠云说:“我就是一个算卦的。”

悠云不由一愣,剑七这才看着她说:“祁老从来就只是说,他是算卦的。”

悠云不由笑了:“果真是么?”

剑七点点头,祁老也点点头。

祁老正正经经说:“你这小友今日倒是要算上一卦,随我来。”说着便向庭院深处的小屋走去。

剑七抱着剑,只是说:“去吧,我便在屋外等你。”

悠云这才点点头,静静随着祁老去了。屋内竟是颇为阴凉,藤蔓长缠,遮去了窗前几多辉煌。

祁老安稳坐在长藤的阴影中,面前一方小小的桌子,卦签,罗盘,水晶等等物件,铺满了桌子,祁老便将面前的签筒,递给悠云,问:“今日可有什么要问的?”

悠云低头想了一想,便答:“如此便问一个人好了。”

祁老眼中泛起点点笑意:“可是个男子?”

悠云点点头,便伸手从签筒中抽出一支来,交由祁老。加上一句:“问他的姻缘。”

祁老仍是微咪着眼睛看着签文,许久未曾说话,最后竟是长长一叹:“这男子,若是托付终生,倒是真真一个良人。世家子弟,家世清白,倘若动情,便是一生专注一人。一生虽有小厄,命中福泽绵长,倒是个有灾无险的主儿。”

悠云这才奇道:“那前辈为何要叹?”

祁老这才拈了长须,说道:“我本以为你问的是门外的那个。你们两个一对璧人,翩然联袂进了我这小小院落,我以为终是有了合他命格的那个人,却原来,你另有所托。”

悠云不由笑,轻轻起身:“却原来,前辈终是也有算不出的事。”

浅浅道了个万福,退出门去。

门外碧绿的长廊下,剑七抱剑看她,悠云不由加紧脚步,轻漾着浅浅笑容,奔近他。

剑七微微有些意外,仍是问:“可是问到了好的签卦?”

悠云垂首:“如何不是。”

祁老悠悠的声音传出来:“你们便去罢,我今日累了。”

剑七简短地应了声:“是。”便带着悠云离开这碧绿的花海,仍是寻了来时路,朝名剑山庄而去。

出了城,便是一般的草长莺飞,悠云窝在剑七的怀中,竟是心情大好,高高兴兴开了口:“你倒是如何认识这位奇人的?”

“小的时候,有一次在城中迷了路,误打误撞走进了他的小院。”剑七答。

“他算卦竟是没有卦金么?”悠云这才想起。

“你已经付过了。”剑七答。

“哦,如何?”悠云奇道。

“祁老要求你为他做一件事,你做到了,他便欠你一卦,今日那一舞便是。”剑七答。

“难怪你入门前只说,他不问,我便不要答。”悠云这才恍然,再一沉吟,“如此说来,祁老欠我的不是一卦,倒是两卦了,起先他要我沏茶,之后又要我一舞。”

“祁老今日累了,改日你再有要问之事,我再带你来,可好?”剑七柔了口气。

“极好,祁老颇为有趣。”悠云不由高兴起来。

再沉默了片刻,悠云又问:“你可有在祁老那里问过卦?”

剑七答:“有过。”

“问了什么?”悠云不由好奇。

剑七顿了许久,才答:“问一个女子。”

悠云也不知是什么涌上心头,阻挡了她继续追问下去的勇气,只是安稳地“哦”了一声,便也不再言语。思来想去,终是问:“那你为祁老做了些什么?”

悠云没有抬首,故而没有看到剑七已然潮红了面色,但语气仍是平静,只是答:“终究是没有你方才的一舞来的惊人。你倒是哪里学来的这样舞艺?为何从来未曾听闻江湖传言?”

悠云这才笑了:“从我娘那里学来的,我娘好舞,我又体弱,不能习武,在南宫家左右总日也没有事情,她便把她一身的舞艺,悉数教给了我。我这点东西如何上的了台面,从来不曾在人前演练,今日倒是要你看了见笑。”

剑七答:“你舞起来,很美。”

悠云便在嘴角漾起一抹浅笑。

长风中,名剑山庄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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