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风疾雨骤问卦情

38.风疾雨骤问卦情

剑七这才皱了眉:“忘了件事, 可否回转兵城,片刻便回。”

悠云点点头:“我便同去,可否?”

剑七便调转马头, 仍朝兵城去了。

悠云这才问:“倒是何事?如此匆忙?”

剑七答:“方才, 是因为芊芊来山庄, 请你去射兰坊, 我却自作主张, 带你去祁老处问卦,忘记芊芊要的桂花糕。”

悠云竟是茫然了片刻,方才沉吟了一下, 问道:“桂花糕可是芊芊喜爱的吃食?”

剑七淡淡笑了:“那丫头,最爱吃甜, 桂花糕是天天也吃不够的。”

悠云不知心头何来的苦涩, 只是答:“如此便好, 我定然有机会便亲自调理来给芊芊妹妹吃。”

剑七笑:“你倒是不用将就她,她定是要七宝斋的沾糖。”

悠云竟是噎在心头, 不由笑自己,原来,长风崖上,他所说的终会遇到更好的,并非如斯。

仍是笑着开了口:“原来, 你的那支签, 问的是芊芊。”

剑七一愣, 才答:“并不是。”

悠云犹豫了半响才说:“悠云唐突, 并非我该问之事。”

剑七也不答, 悠云便只觉得心中的苦涩,渐渐泛上来, 蔓延开去,吐也吐不出,如噎在喉。

夕阳转斜,城中的街道都透着萧瑟,唯有七宝斋的一点暖色,映着长街。

剑七翻身下马,片刻便回,把一份袖入怀中,另一份仍泛着热气,暖着悠云的指间。看向悠云的澄亮眼中,有黑色的雾气,只是说:“趁热吃。”

回程中,夜色骤降,似天公惶然,片刻便转了脸色。

马背上,阴风呼啸,剑七才皱了眉说:“怕是暴雨要来,你受不得凉。”

悠云竟不知是什么乱了她的心神,竟是冲口而出:“不过是条没人在意的贱命罢了,于人无干。”

剑七竟是有了微微的怒气:“难不成不记得我说过,你的命便是我的。”

转瞬间,倾盆大雨便落了下来,人间四月天,天无晴雨,只是乱,乱似悠云的心思。

“我的命生来便是我自己的,便是我如何高攀,也不是七公子的囊中物。”悠云亦是动了气,七公子,从来,她便这样称呼他,想起一弹指亦有动人风情的芊芊,娇娇地叫他“阿七”。

雨落的剑七心头烦乱,也不答悠云的话,只催马,朝着近处的一处破庙而去。

打马进了破庙,虽是剑七尽量把悠云护在怀中,悠云仍是湿了发和单薄的春衫。剑七也不言语,只从怀中掏出一方棉布手巾,替悠云拭着湿了的发。

悠云眼底有了浅浅的泪,他这又是为何?除夕夜,清辉楼中他用剑搭上她的脖子,险些要她的命。正月十五那日,他说,自今日起,她的命便是他的,那时只当他是句戏言。碧水亭中毒,他却为了她,应下侯亭林的一场比试,换来百足金虫解了她的毒。一次高烧,一次酒醉,都是他抱她回了闲云居,怀抱温暖,纵是昏迷犹知。射兰坊外的长廊中,他的身影遮去几多烈日。生日期生送来的珊瑚钗,惹得前尘往事翻滚,他带她长风崖上,应下她终是会遇见更好的。今日和侯亭林一番谈论,他也二话不说携了她出门。

若说他是不在意她,如何几次三番,惦记了她。

若说他是在意她,终是有个芊芊。犹记得,初到兵城,便见他在梨花院漫天风雪中静静外听曲。除夕大宴上,遥遥举杯和芊芊两相敬,默契莫名。射兰坊中,芊芊被十五伤了心,亦是他追出门去,几日徘徊在梨花院未回。纵是日光淡薄,山庄已然在望,仍记得芊芊要的桂花糕,喜好的沾糖。芊芊心之所属是十五,他何来如此?

悠云思来想去,不得所以,饶是聪慧如她,也看不透这男子的心思。平日的冷静,竟是此时全无,心绪烦乱,半点不由人。也没有注意到,剑七拭她微湿的脸,低低开了口:“倒是如何落泪?”

悠云怔怔看着眼前的剑七,这才惊觉,两行珠泪已然滚了下来,心中又急又痛,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剑七见她愣着,顿了许久才说:“你身子弱,莫哭,伤身。”

悠云这才定了定心思,问道:“芊芊姑娘是极好的,十五有往事放不下,你倒是如何不替她赎了身,她终是有个去处,终是不能在梨花院唱一辈子的曲,弹一生的琵琶。”

剑七这才答:“芊芊是极好的,她却和十五一样,虽然是小孩子,拗起来却也由不得人。”

“那你待她的这份心思,倒是如何收拾?”悠云抬头问。

剑七这才认认真真答她:“我待她,如待十五,纵然我替她赎了身,虽是不介意以兄妹之情待她,只怕委屈她得觅良人。”

悠云只是问:“哪里有如此的兄长?”自己都觉出自己口气的委屈。

剑七这才叹了口气:“那倒是要如何?”

悠云也不知如何应答,才觉得自己咄咄逼人,竟是十七年来,未曾待人如此。

饶是期生将南宫家的前尘挥然一掷,把鸳鸯怨下在她身上,她也唯有默默黯然罢了,倒是何时起,那些前尘已成云烟?

悠云这才惊觉自己心意,倒是如何在这样的时间,惹上这样的男子。不由怔怔看着剑七,暴雨微湿了他的发,进了破庙后,剑七只忙着帮她拭发,倒是未曾顾上自己,冷清的雨滴顺着发淌下来,落在悠云的掌心,明明冰冷,如何灼人?

剑七见悠云长久不答,只是微微茫然着看他,柔亮的眼中有着他不知的情愫。便也不继续追问,只是寻了块还算干净的地面,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铺在地上,扶悠云坐下。

风雨萧萧,庙中的两人,依依着靠在一起,初夏的雨夜,饶是风雨中,仍有五月香缠绵的香气,在鼻端萦绕不去。已然黑透,终是看不清楚彼此,唯有浅薄的呼吸声,告诉对方彼此的存在。

顿了许久,剑七才说:“你可要知道我的那支签问的是谁?”

悠云纵然是思来想去,不得所以,仍是被剑七这漫不经心的一问引了去。却也把满怀心事藏起,只是答:“左右雨还有些时候才停,悠云便在这里听。”

剑七这才想了想,说:“我便也还你一个故事,一个你听过的故事。”

悠云这才惊觉,却原来,忘了她……

“十五从记事起,就是个黏人的孩子。我只长他半岁,却从幼时起,一直都是十五公子中,身材最为高大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总喜欢像个小跟屁虫一样,跟在我身后跑来跑去,甩都甩不脱。”

剑七说这话时,用字虽狠,语意中却是温柔,黑暗中,悠云看不清剑七的脸,却也不由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来,剑七常年寡言,虽不至于冰冷,但也不是易于亲近之人,十五却是活脱脱静也静不下,坐也坐不住的主儿,悠云初进名剑山庄时,就心底泛过疑问,倒是如何,这两人却成莫逆?却原来,疑惑的不止是她,饶是剑七置身事中,也不知如何和十五走至今日。只怕,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冥冥中早已注定,不是言语解说的清。

“再后来,小尾巴又加了一条,奶娘的女儿,”剑七竟是顿了许久,“小娇。”纵是黑暗中,悠云亦听到什么落地的声音,清脆醉人,满地心伤。这个名字在剑七的唇齿间悠悠辗转,让悠云不由愣了。

“十五说的对,我们十五个公子,终究只是孤儿罢了。山庄中所有年龄相近的孩子中,唯有小娇,是有娘的。奶娘宠她,连师父和大伯待她也娇惯,更不要说,她是我们十五个公子羡慕的对象,偏偏她,最爱的便是和十五玩在一起,日日来寻他,在冷霜阁外的阳光下喊十五的名字,纵然是冬天,看她的笑容,也终是温暖。”

悠云不知为何,有了浅浅的心疼。

“他们玩的孩童把戏,我始终不屑,总是由他们嬉闹,我自练我的剑。再后来,十五总是演练受罚,小娇半夜在冷霜阁敲我的窗,给十五送吃的。她说,以后如果我也在演练中输掉,她也会送吃的给我。再后来,小娇误闯禁地,被师父处死,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伤。那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雪,我仍记得,小娇倒下去之后,手心里攥着一朵小小的白梅,已然被血染红,红得刺眼,我才十二岁,奔到后院,跳上一匹马,就冲出山庄。只是狂奔,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向哪里。”

悠云竟是不自觉的,把自己的双手握上了剑七了,感受到他微微的颤抖,原来纵然是往事,亦如此伤人。

“等我有了意识,已然身处兵城之中,放马由它乱走,不知是不是年纪小的缘故,始终记得,那夜风雪压顶,兵城的高墙,也似乎要被压倒。高墙下,是永远也走不尽的迷宫。那马就把我带到了祁老的小院里,院门大开,一院冰雪,祁老站在门廊里,似是故人,等我回家。从我从了名剑山庄到驾马寻到祁老的小院,一共过了三个时辰,只是眼前一昏,从马上滑下去,倒在了祁老的面前。等我再次醒来,就结识了祁老这个奇人。”

“那你的那卦,便是此时算的?”悠云问。

剑七摇摇头:“祁老几乎和我不言语,端水来我便喝,端饭来我便吃,他话少,我的话更少。当天便送我离开他的小院,祁老送我出门,只是说,我心事重,终有一日,要求他来算一卦。祁老说的是,我终是放不下,却思来想去就是四年,直到十六那年,才又去寻了祁老。对他说,我要问一个女子,他一样,给了我个要求。我终是做到了,他便替我算了这一卦。”剑七语意极淡,悠云却听出其中几多曲折,却也不说破,只由着剑七继续讲下去。

“他说,小娇命是如此,终究不合我的命格。”剑七长舒一口气,似要将满怀心伤吐尽。

悠云这才回想起,在祁老阴凉的屋中,他坐在翠绿的藤蔓窗前,说,以为终是有了合剑七命格的女子出现,却原来,是如此。

“芊芊,有双像极了小娇的眼睛,故而,待她,如待故人。对她好,便也是对九泉下的故人的一点惦念罢了。”剑七这才加了这句。

悠云这才心中豁然开阔,却原来,十五终是不忍远拒芊芊于千里之外,却原来,剑七待芊芊终是仁厚,却原来,是芊芊身上,那一点点小娇的影子。

悠云这才说:“你可知,你和十五都是极好极好的人,你和十五也都是极傻极傻的人。”

“谁说我傻,傻的不过是你旁边的那个罢了。”一个笑嘻嘻的声音又在黑暗中想起,却原来是十五在庙门口出现。想来是外面风雨交加,再加上庙中的两人,一个讲的专心,一个听的用情,竟是没有注意到渐渐逼近的马蹄声。

“怎么才来?”剑七瞬间就恢复了冷静。

“我可是看到你的马一回庄,就立刻架马车出来找的,一路破庙啊,驿站啊,茶棚啊,凉亭啊,长亭啊,短亭啊,多的一塌糊涂,我不挨个找过来,错过了,你还不是教训我。”

剑七也不同十五争:“你总是有道理。”拔剑轻轻一挑,便从十五脖子上解下他的风袍来,盖在了悠云的肩头。

“不就件衣服嘛,动口不动手我就双手奉上了,何必拔剑,怪吓人的,你下手没了轻重怎么办?”十五叫到。

剑七瞪他:“我什么时候用剑没有轻重!”

两个人竟是闹着出了庙门,悠云如何也掩不住唇边的笑意,紧跟在两人之后出了门。

这个风雨夜,倒是温暖如斯。

马车上悠云微笑着想,终是初夏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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