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如意长锁结玄虚
自雨夜回了名剑山庄, 五月的大宴已然迫在眉睫,终是十五和剑七少来闲云居中闲坐了。莫说他们俩,连侯亭林都一夕消失, 唯有芊芊, 常来射兰坊教习, 便常常请了悠云去射兰坊中, 说一会话, 弹一会琴,兴致高时,悠云便择两曲江南小调, 唱与芊芊和一群小丫头听,最后, 竟惹得芊芊直嚷, 要把这教习之位让贤给悠云。
悠云这日正在坊中拨弄筝琴, 忽然心思一动,对琴儿说:“去柜子里, 把那日大公子赠予我的琴谱拿来。”
芊芊也插嘴道:“那谱看纸质墨色,定是古物,今儿个借云姐姐的光,我倒是也有机会好好看看这宝物。”
琴谱被裹在一方白色的丝帕中被琴儿捧了来,纸虽黄旧, 仍泛着墨色清香, 翻开页来, 黑色的字迹, 笔力纤细, 似是女子所书,娟秀的字映在卷首“十里陌”。
悠云细细看了一节, 起手正要试弹,忽然听小丫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南宫小姐,庄主和大伯请您去客厅,说是有南宫家的人来。”
悠云满心疑惑。南宫家自从送抵悠云至名剑山庄,除了定时年节礼物和官样文章的信函,维持大家体面,南宫家极少遣人来,虽是如此,悠云仍是应:“这就来。”
便对芊芊说:“我去去就来,这琴谱你便先行揣摩。”方才提提裙摆,施施然出了门。
前厅偏侧的小客厅里,名剑和大伯坐在上首,背对着悠云的,是一个无限美好的背影,悠云这才终于明白,向名剑和大伯施了礼,轻轻对那背影叫道:“期娴,来了。”
闻言,这背影才缓缓转了身,同样美好的一张脸,微含一点笑看着悠云,便起身向悠云行礼:“姐姐可好。”
悠云便伸手拉了期娴起来,大伯不由赞道:“南宫家的小姐果然个个品貌出众,端庄娴雅,此次期娴小姐来我名剑山庄,路途遥遥,奔波辛苦,如此便安排期娴小姐住在悠云小姐闲云居隔壁的皓素馆,方便你们姐俩说话。”
南宫期娴福身下去:“谢庄主大伯体恤之情。”
悠云这才和期娴双双告退下来,前往□□的皓素馆。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倒是琴儿许久不见期娴的贴身丫头紫燕,两个小丫头远远落在后面,叽叽喳喳笑闹着。
悠云这才在心中暗暗想到,当年尚在名剑山庄之时,这个最幼的妹妹便是这般的静,从来不爱讲话。期娴的母亲是南宫烈的最后一房妻妾,出身是颇有势力的马贼之妹,故而不同于娇养的南宫家诸位小姐,调养女儿时很有几分豪侠之气,期娴年龄最幼,学功夫却有一股男儿的狠劲,莫要看她身形娇弱,长相甜美,出起手来,饶是南宫家的几位兄长也是要怕她三分的。在南宫家,也只有这一房妻女,待悠云母女还算良善,虽是不见得如何亲厚,却也是从未曾欺凌她们。只是期娴向来寡言,性子凉薄,极少与人亲近,在南宫世家内,少与悠云来往。
但是遥隔数千里,在这极北的南宫世家内,得遇姐妹,悠云饶是平日淡薄惯了的性子,亦有几分雀跃。
已是是五月初,一年中最美好的时节,期娴长途奔波,脸上已有几分倦色,细密的汗珠已然冒了出来,悠云瞧在眼里,便伸手将自己的丝白手巾交与期娴,笑着说:“看你一脸汗,路上累坏了吧。”
期娴接了过来,不由有些怔然,这个姐姐,在南宫家的众姐妹中和自己年龄最为相近,极美的一张脸,那种柔弱却迫人心魂的美,饶是她年幼,却已惊叹。只是自幼便体弱多病,众子弟练武的时候,她便遥遥地远看,性子又极为温柔,被其他孩子欺负了也不言语,只在大眼里包一包汪汪的眼泪,却只是沉默不敢言,那时,说实在的很是从心底对她有几分瞧不起。再后来,爹爹的寿筵上,她一鸣惊人,搬了院落,却极少出门,虽不得见,心下却总是有几分诧异,如何多年来,忍让如此。直到爹爹送他北上到名剑山庄“养病”,纵是她也不由扼腕,“抵煞”之言她也听到过,可惜了这样美的一个女子。
送悠云出府那日,她深拜父母而去,站在熙攘人群中的期娴却看到悠云回首望向南宫世家的最后一眼中,不是惊惶,纵然离弃整个高宅长门,她也安之若素,沉静地无波无澜,倒是这一瞥,让她心下暗生钦佩,娇嫩似风吹便倒的她,在如此命运面前倒是宠辱不惊。
然而,南宫世家的高墙内,这绝美女子亦不快乐,倒不知,高墙外,可有她的天空。上次一别,已近一年,这年来初见,这个姐姐看起来,性子仍是沉稳温柔,却在眼中的安之若素下,有了一种夺人的光芒,让本就极美的脸上,绽放出绝世的光芒。
悠云的问话方才让她回了神:“我娘可还好?”
期娴答:“六姨娘还好,只是日夜想你,瘦了许多。”
悠云心中不由有些牵挂:“那爹爹身体呢?家中诸人呢?”
“爹爹一向强健,家中各人也无恙,期生长兄娶了绮月山庄的玫澜小姐,离府自居,想来姐姐怕是也知道了吧?”期娴说此话时,小心看着悠云的脸色,若是男儿未娶,娇娥未嫁,怕是也快看到此二人成就一段姻缘了吧。
悠云脸色如常,只淡淡答道:“早些日子还见过一面,新嫂子很美,和长兄倒是一对玉人,颇为般配。”
说话间,已然到了皓素馆,同闲云居一般小小的院落,却也敞亮干净,名剑山庄的下人已然打理齐顿,悠云将期娴送入房中,便交待道:“你奔波多日,先歇下,终是要五月宴后方才离去,说话的日子还多,等下我吩咐琴儿让下人多送些热水来,名剑山庄不比南宫世家,早晚凉,衣服不可太单薄了。”叮咛完便要离去,期娴这才扬声:“姐姐稍站片刻,爹爹吩咐我带件物事与你。”
悠云这才停了脚步,微微奇道:“难得爹爹惦念。”
期娴便从怀中取出一房紫绫包裹的物件来,交与悠云,这才客客气气送了悠云出门。
悠云听闻云娘清减了许多,心下烦乱,强忍着与期娴应付了几句话,期娴转交的物事也顾不得看,顺手交与琴儿,便回了闲云居。
闲云居中,芊芊却正端坐着等她,见她回来,便迎上来笑道:“云姐姐如何去了那么久?让我好等。”
悠云便歉然一笑:“我南宫家的妹妹来了山庄,想来是为了这五月大宴而来,总要安顿下她我才好回来。”
“云姐姐的妹妹也来了,想来也是天人一般的美人儿了,日后我定是要好好看看。”
悠云便点点头:“这个定然,日后见她的机会还多。”
芊芊这才觉出几分不对:“姐姐似这会子心不在焉,可是有何心事?”
悠云才答:“是我的不是,只是因为方才妹妹说,我娘在南宫世家内瘦了许多,我心下不安,担心她的安危,便失了主意。”
芊芊这才挨近悠云:“云姐姐,芊芊是没有娘的,若我有娘,想来也当是像姐姐一般担心吧,常言道,关心则乱,姐姐倒是如此简单的道理都想不通了。现下,姐姐在这名剑山庄中养病,待日后病养好,嫁了人,接伯母出来倒是未必行得通,年来常请伯母到府上做客却是定然可以,想来那时伯母定是要康健如初。只是眼下,姐姐烦恼也无益,若心上不安,更单薄了些,传回南宫世家去,只怕伯母更是担心,其中权衡,姐姐比我更想的通透,可是这般。”
悠云长叹了一口气,这才应下了,静了静心思,才握了芊芊的手:“倒是要多谢你这一番劝慰。今夜便留下来吃饭,我让琴儿调理两样合你胃口的甜食小品来。”
芊芊这才放心:“我这会子来,却也不是贪姐姐的吃食,倒是为了这个。”说着便将怀中用白色丝帕包裹的琴谱取了出来,“倒是它,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来向姐姐讨教。”
说着便翻开琴谱递到悠云面前:“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都不认得,这谱是好谱,却透着古怪。不过我向来好琵琶,于琴不精,唯有请教云姐姐了。”
悠云竟是一愣,这琴谱,竟是……
“你们又讨教什么新鲜玩意?”十五笑嘻嘻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侯亭林也同着他一起探头探脑地向里看。
“琴谱罢了,是古谱,颇有些看不明白的地方。”芊芊这才想起,“侯大少也颇通此道,上次碧水亭中,琴艺三品论,言犹在耳,说的头头是道。”
侯亭林这才咂咂舌头:“我那点糊弄外行的东西,哪里敢在两位鲁班面前耍大斧?自取其辱嘛,不要问我。”
十五自动自发朝椅子上一靠:“我和侯精今天是来混白食的。”
“云姐姐,你就惯着他们两个,要是我,直接赶了他们出门去。哪里由得他们这样厚脸皮。”芊芊笑啐道。
“不妨事,多添双筷子的事。”悠云又沉吟一下,这才对琴儿说:“你去厨房盯着,该怎么做你自有分寸,去皓素馆看看期娴睡下了没有,若是她有精神胃口,请她过来用晚膳。”
琴儿这才应下了,自是去了。
“期娴?南宫期娴?你的小妹妹?”十五问道。
悠云点点头,答道:“今天下午才到的山庄。”
“为了五月大宴吧?你这妹妹在南宫家内应该也是个没人爱的主,才被打发这么远来参加这个莫名的相亲大会。”侯亭林笑得暧昧。
悠云微微用力地回想:“这一辈的姐妹中,尚未出嫁的,不多了。”
说着,剑七便也进了里间:“今天倒是齐,难不成都是为了这?”便把手中的物事拎起来,两尾活泼泼的鲜鱼,已然烤成鱼干,微腥裹着鲜美。
“这种吃法,怕是你们那里少见,我今日去押货回来,特意带了回来,可要尝尝?”剑七却只对悠云如是说。
悠云这才打从心底地温暖一笑。
琴儿却已回转,回报道:“小姐,期娴小姐回话说,她今日已然乏了,胡乱睡下了,明日来同小姐用早膳。另令我把老爷给小姐备下的衣料礼物带来。”
悠云这才奇道:“爹爹不是已然令期娴交给我了物件。”话刚出口,已然在暗叹自己何时起,如此不济事。这衣料之类的礼物定是南宫世家的官样礼物,倒是期娴身上带着的那件,怕才是关键所在。
便把眼光放到案几上那方紫绫上去,这时开是不开?悠云心中思量片刻,仍是信步到几前,将紫绫打开,一只红色的如意攥花长锁结静静躺在紫绫的中心。竟是让悠云讶然失措,一向沉稳安然,岿立不动的爹爹倒是如何赠予她一件这样的女子物事?
屋内的众人果然是好奇,凑了上来。
“你爹爹,品位很好。”侯亭林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芊芊接了过来,细细看着,也不知所以,这结便在众人手中传看着。终是又回到了悠云的手上。
悠云想了片刻,将活泛的结头用力一扯,一个精心编结的结就松散开来,最终透过重重绳索,落在悠云手心的,是一枚钥匙,一枚黄铜钥匙,极其老旧,已然有青色的铜锈,系在结绳的一头,编制的极其精巧,若非解开来,难以发现。
悠云微微扶住头,有了片刻的头痛。爹爹交给她的又是一个怎样的秘密?她这一生,最不想要的,便是越来越多的秘密。
一把钥匙,究竟爹爹要她打开的,是怎样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