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满庭五月栀子香
“钥匙?开什么的?”十五问。
悠云摇摇头:“我不知。”
“话也没有一句?”剑七也问。
“我爹爹要讲的话, 纵然你在海角天涯,你也能听到,若是他不想讲, 拼了力气, 也不能知道。”悠云淡然笑了, “既然期娴未曾提及, 那便是爹爹未曾交待。”
“你爹爹一直都是江湖中的传奇。”侯亭林难得的有了片刻认真。
“不过, 我倒是看出了不用爹爹传话也能明白的一点消息来。”悠云竟是朝着众人笑了,“他说,纵是如何纷繁复杂, 牵牵绊绊,所有的最终, 不过是这把钥匙而已。”
众人愣了, 却只见执着钥匙的悠云微笑着立在众人的眼光中, 同她手上的钥匙一样,也是一个未解的谜题。
这一餐饭, 纵然有了这把钥匙的谜题,众人多日不见,今日难得一聚,终是有了喜气。
“十五和剑七被山庄指派准备五月的大宴,你侯大少一个做客人的, 倒是如何也日夕不见人影?”芊芊问侯亭林。
“我嘛, 说被人警告每天不要太闲你信不信啊?”侯亭林忙着在吞糖醋排骨和夹红烧肥肠的间隙里, 见缝插针地答了芊芊的话。
芊芊只是摇头:“明明是两个富家少爷, 你和十五每次都吃的活像没下顿似的。”
唯有悠云, 听此话停了停筷子,把眼光落到剑七的脸上去, 剑七也正巧抬眼看她,两个人的目光一对望,剑七一向平静的面上竟是泛起微微的潮红。
悠云这才明白,上次在闲云居中,她近似半依在侯亭林怀中的姿势,倒是让他误会了。却不知为何,心下却是欣喜的,竟是有小小的雀跃。
晚饭毕,众人散去,唯有剑七略略留了一留,同悠云说了会儿话。
“你要留心,后天就是五月大宴了,这几日山庄上下,不知宴待的宾客中会混进什么人来。”剑七细细叮咛着。
“也不是第一次大宴了,除夕夜阆风阁一事,我还记得。”悠云笑了,心下却感激剑七这份关怀。自雨夜从破庙中归来,两人几乎未曾说上回话,悠云却觉得,他们之间,少了些客气的生疏,多了分无言的默契。这才打起精神,“你留下来,定是不会只为了说这些话,倒是有什么,不用顾忌。”
剑七踌躇了片刻,仍是答:“这次绮月山庄派来的人,是南宫期生和玫澜伉俪,携玫澜的妹妹玫汶一起来。”
悠云这才明白其中深意,还是不由顿了半分,才答:“其中轻重,悠云掂量得清,定然是不会做出让南宫世家,名剑山庄和绮月山庄为难的事来。”
剑七这才长长一叹:“我倒是如何在说这些,你可曾是为你自己想过?我只是怕你难过,三月三那日,高烧时看着人难过。”
悠云这才面色微红,解了剑七的语意。沉思良久,方才答:“悠云自有思量。”
剑七深深看她,也不言语,就这样转身去了。
悠云立在氤氲的五月月夜中,看清辉点点洒在剑七转身去的长廊,唇间微笑,他说,只是怕我难过,心下有了莫名的安然。
满庭栀子香,竟是终于五月宴。
这日,悠云朦朦地醒在温润的香气里,听见琴儿和几个小丫头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琴儿惊异地叫到:“怎么才这样早的时节就开了?”
柔儿也笑:“倒也是,虽说是近六月了,终还没有到呢。可是这主子的关系。云姑娘花朵样的人,连它也等不及了呢。”
悠云这才扬声问道:“可是池子里的睡莲开了?”
琴儿便急急奔了进来,伺候悠云起身:“如何这样早就醒了。可不是,粉色的,小姐可要起来去看看?为小姐透着喜气。”
悠云漫不经心系着颗丁香扣,答道:“这五月的睡莲,倒是要瞧瞧,哪里是为了我,怕是为了今日来山庄的客人吧。”
“小姐也不多睡一会,今儿个客人多,您撑得久了又要乏。”琴儿心疼道。
悠云这才摇摇头:“今儿个我倒是心思不宁的,又没睡安稳,只怕今日初宴,来者不善,这大宴又是三天,谁知道又要出什么纰漏。”悠云竟是觉得头痛起来,“再加上那枚来路不明的钥匙,这几日做梦,都见那枚钥匙。”
“小姐,您这是思虑过甚,老爷交待那枚钥匙给您,自有他的道理,一时想不出,便放下吧。”琴儿软声劝着。
恰好,期娴的声音在院中响起:“姐姐。”
这才把这桩事情放下来,悠云同期娴匆匆用了早膳,便急急奔前厅去了,虽是时辰尚早,前厅中已然宾客络绎上门,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十三位公子各司其职,待人接物,自有气度,纵然是平日极不正经的十五,此时也儒雅整装,列席在众位公子中,悠云不由对身侧的琴儿说:“十五今儿个,倒是终于有几分男子的样子。”
“他不张嘴就还能撑会儿场面。”一个声音突然响在悠云和琴儿的背后。
悠云转头,看见侯亭林一改终日的潇洒打扮,竟是穿了半截青衫,短衣行头,手中端着茶托茶壶,一幅小厮模样。
悠云微微笑了:“原来十五说侯大少不喜待人接物,真是如此,宁可扮了小厮,端茶送水,亦不肯往来应酬。”
侯亭林很正经地摇摇头:“非也非也,我得罪的人太多,多到我都记不得,先出来探探风头再说,这些少不得要见,挑个最安全的时候出来见。”
琴儿笑道:“今日多是女子上门,怕是你欠下的风流债太多,怕被姑娘们一个耳刮子打过来吧。”
侯亭林还顾不得答,却盯住了人群中的一个身影说:“终于是有熟面孔来了,我躲躲。”
悠云这才转身,依言望去,正由正厅门口进来的,如何不是张熟悉的面孔。鹅蛋青色衫子的男子,玉面清雅,倒是那日在碧水亭中为悠云众人介绍的季岚山,同着季岚山一起的,是个看起来还颇为稚气的女子,娇小的身形,鹅蛋脸,最活泼泼的是一双大眼,似是对什么都透着好奇,这两人粉雕玉琢的一对,颇有几分像,一进大厅,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期娴这才对悠云凑过来,挨着悠云的耳朵轻轻道:“来的莫不是飞马山庄的兄妹俩?”
悠云点点头:“我只认得那个男子,季岚山。”
期娴道:“那女子是他的妹妹,季岚月。”
悠云不由赞道:“那莫不是才十五岁,已然出脱得这样漂亮,日后不知倒是何样的美人呢。”
说话间,这兄妹已然见过大伯,季岚山在人群中眼神一扫,便惊喜地带着妹妹朝悠云姐妹的方向来了:“见过两位南宫小姐,来岚月,给两位姐姐请安。”
季岚月瞪大了眼看着悠云:“姐姐长得真是美,都不像是真的,像画上走下来的呢。”
季岚山微微带了宠溺训道:“如何说话呢。”
悠云接口道:“不碍事,能得岚月姑娘这样称赞,是悠云的荣幸。”
季岚月便斜眼看她哥哥一眼,娇笑道:“姐姐不但漂亮,人也这样好,哪里像哥哥,总是说我不会说话。”
季岚山唯有无奈,对悠云和期娴叹道:“这个妹妹,被我们宠得太娇,倒是要两位小姐笑话了。”
悠云只是笑,正要答话,空中遥遥一呼,夹着些许叹息,让悠云微微怔住:“悠云。”
这声音熟悉到,悠云无需转头,也知是谁,犹记得,十二岁之前,这个温柔沉稳的声音喊她“云儿”,十二岁之后,却只肯叫她“小姐”,如今,这声音已然叫她“悠云”,近了?远了?心底有了一声绵长的叹息。
倒是期娴先起身,向进门的南宫期生行礼:“期生哥哥。”
期生答:“娴儿也来了。”话虽是答期娴的,眼光却没有离开悠云的脸。
悠云脸色如常,平静无波,除了方才那一叹,竟是多的半点波澜也无。也随着期娴福身下去,依样行礼:“期生哥哥。”
“可有些日子没有看到云妹妹了。”一只柔软细腻的手伸过来,扶住了悠云起身,悠云竟不由在心底对自己忍不住长叹一声,这才整顿心情,漾着笑,抬起头来:“玫澜嫂嫂,多日不见了。”
“如何不是。”玫澜十指青葱,火红的凤仙花染了长甲,似要流出血般,看得身侧的期娴一惊。
玫澜仍是笑着,牵过身侧的女子来:“玫汶,快来见过你姐夫的两位妹妹,南宫悠云,南宫期娴,可不都是美得动人?尤其是悠云妹子,上次和你姐夫在碧水亭中游春,听她奏得一曲《贺新郎》,至今我都想着把她的双手卸下来,换作自己的呢。”
这玫澜身侧的女子,同玫汶一样,有着深宅大家小姐的骄气,只是面目极美,斜长的丹凤眼,眼波流转,都是风情,只是答:“见过两位姐姐,澜姐说的倒未必不可能,只是云姐的手太细嫩,怕合不了澜姐的体质。”
玫澜这才微微高声地笑道:“呵呵,我这妹妹就是爱讲笑话。”
只是玫汶刚答话时,口气里透出一点点森然,倒让人觉得,一点都不像笑话。
悠云正寻思如何接下这个“笑话”来,却只觉得手腕一紧,却是剑七:“悠云小姐,师父有请,容先到偏厅一坐。”
悠云忙点头应下,这才对众人笑笑,只带了琴儿,往偏厅去了。
出了大厅,悠云埋首跟在剑七的背后,空气里,栀子的暗香浮动,悠云便微微笑了:“伪传师命,你倒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大逆不道的事也做的出来了?”
剑七这才转身:“我倒是忘记,你这样聪明,白替你担心。”
悠云这才软了声音:“如何一句玩笑话也说不得,你可听到方才玫汶的那个笑话,真是让人笑不出来。”
剑七这才皱了眉:“你离绮月山庄玫澜、玫汶那姐妹俩远一点,百足金虫也不是次次都有用。”
纵然剑七口气不佳,悠云听在心里,却有莫名的暖:“我有分寸。”
“山庄事情多,我这一时半刻也走不开,马上就要开筵了,你等下再来,一定小心。”剑七转身交待道。
悠云点点头,看剑七去了,琴儿这才插嘴道:“小姐,七公子真的很是关照您呢,生怕你受了委屈。”
“真是越来越多嘴,大宴人多嘴杂,这也是你乱说的?”悠云教训道。
琴儿这才知错:“小姐,琴儿知错。”
悠云不由拉了她的手:“也怪不得你,不过我们终究是寄人篱下,一个不小心,自己的安危便是其次,辱了南宫世家的脸面才是大耻,你可明白?”
琴儿惶然点点头,悠云看着琴儿的脸,竟是无力地一叹。
“也这些时辰了,回转去午宴也应开始了。”悠云这才温言对琴儿讲。
主仆二人,便仍寻来路,重回大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