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夜深露重几多寒

42.夜深露重几多寒

刚进了里间的门, 悠云不由愣了,长灯下,炕几上, 一张素白的纸笺安然躺在其上, 纸笺上, 一只红粲粲的珊瑚钗。

琴儿不由轻呼:“这是……”

悠云忙掩住她的口, 轻轻摇了头:“不可声张。”

琴儿点点头, 这才静静同悠云一起走到炕几前,只见纸笺上几个字,“明月里蓬莱楼阁”。

悠云认得, 这劲瘦的笔迹正是期生的。一时不由怔怔,心下思量良久, 这才对琴儿吩咐:“备笔墨来。”

半个时辰后, 悠云加了件袍子, 便独自走出闲云居的门,天已然黑透, 月色清朗,悠云安然走在朦胧的月色里,轻巧的脚步声也不闻,朝着蓬莱楼的方向走去,蓬莱楼, 名剑山庄安排客人休息之处, 纵是悠云现在也不知, 自己迈出的这一步, 是对还是不对。

离着蓬莱楼尚有数十丈之遥, 夜色中,一个黑影忽然在悠云面前跪下, “云小姐,这边请,少爷已然等您多时了。”

这黑影正是在南宫世家内常伺候期生身旁的小厮,却原来,期生将他也带了出来。悠云点点头,随着这小厮去了。

几个曲折,悠云被带到了一方小阁内,阁内灯火昏黄。小厮在门外便停了脚步,仍没入黑夜中,退了下去。

在阁前,悠云站了片刻,一阵踟蹰,见?争若不见?

阁内的人,似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试探地喊到:“云儿?”

这声“云儿”倒让悠云心下柔软,十二岁前那些风雨中的呵护,浮现眼前,不由伸手推了阁门,阁内豆灯旁,正是那个温柔的身影,纵是单薄,亦替她挡去几多心伤。

期生似是又瘦了些,只是轻轻地说:“快进来,夜来风大,当心引发你的寒疾。”一如幼时夏夜,这少年仍在身侧呵护她。

悠云愣了一愣,只是答:“你终是有家室的人了,这样晚了还不回去,玫澜嫂子怕是要担心。”

期生的眼中,泛起淡淡的雾气:“长兄找妹妹说句话,也不行了么?便是我已娶妻,你仍是我的妹妹。”

悠云斟酌了片刻,便进了阁门:“悠云听长兄教诲。”

期生眼里的哀伤渐浓:“你可要听个故事?”

悠云唯有答:“悠云洗耳恭听。”

“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弃儿,被一个武林世家收留了,这世家的主人,是个很英伟的男人,这男人问这弃儿,可愿意接受一个任务,竭尽所能,保护他最爱的女儿。这主人,把这弃儿带到沉香湖畔,把尚还年幼的女儿指给他看,小小的人儿,粉雕玉琢,远远看了爹爹来,也不喊,漆黑的大眼里一点点怯意,却让人生怜。”

“这弃儿竟是着魔般,立刻就应了下来,只是觉得,能保护这女儿,是上天给他的恩宠。这女儿从来少哭,从来只肯把泪包在眼眶中,纵是受了欺负,也不言语,看起来软弱,其实性子最是倔强不过,连这弃儿为了让她放心和他说话,都花去了几多光阴。”

期生对自己苦笑了一下:“这弃儿每日学武用功,只是希望自己够强,便能保护这小小的倔强人儿,但是,他错了。纵是他拼命尽力,仍有他不能逾越的人,比如那些争风吃醋的妻妾,那些身份地位还在这弃儿之上的人。”

“直到那个冰冷的冬天,这弃儿一个错眼未见,便几乎看到这女儿和她的母亲命丧他眼前。这女儿便依着自己的力量,给她和她娘找了个安身立命之所。这弃儿终是知道,这女儿靠着他的保护,并不安全。这弃儿便想,如何才能保护这女儿,唯有自己有自己的力量,唯有变的更大更强。”

悠云眼里有了点点的泪:“难怪从十二岁起,你便不肯叫我‘云儿’,你便常常离了南宫世家,我以为你只是怪我未曾告诉你,便自作主张在大宴上弹了琴。”

期生答:“我倒是如何怪你,我只有恨自己不济事,唯有看着各房的姨娘□□孩童欺负你,除了远远拉开你,我竟是带你无处可逃,从来未曾保护好你。”

悠云摇摇头:“我命是如此,怨不得人,你又是何苦这样想?”

期生只凄然一笑:“你如何这样认命?去年秋日,义父要你嫁入名剑山庄,你便来,甚至不曾知会我一声。我去办义父南洋的差事,是两日后才知道你要北上,你倒是如何,不知会我一声?”语意末,竟是惨淡。

悠云脸色雪白:“我说了又如何,不说又如何,这便是身为南宫世家女儿的命。”

期生终是一笑:“这便是你,纵是天大苦楚,也不说半分,傻得让人这样心疼。”满是怜惜。

悠云也不知如何作答,期生却又说:“你可还记得韦城中,你险遭刺杀?”

悠云点点头:“如何?”

“其实一路上,你所遭刺杀不下二十次,南宫世家的护卫,五里开外把你的车驾护的如铁桶般厚实,唯有韦城中,让影门逮着了空,不然你便是半分也不知。义父训练出来的黑组,一如南宫世家般,屹立不倒。”期生竟是长叹。

悠云终是明白,心下一惊:“你莫不是?”

“是,你还是这样聪明。对你的车驾的袭击中,有那么一次,来自一个叫‘听雨观’的小门派,那是我从你十二岁起,一力创立的。南宫世家内,我不能护你周全,唯有指望,有一日,我羽翼丰满,带了你离开南宫世家。我是听闻你上路的消息,便快马赶回,倾我全力,带了手中仅有的人马,想扮作刺杀,带了你走。”

期生一顿,惨白着脸:“义父□□的黑组,几乎毁了我这小小的门派。你可知,那日我离你不过区区五里,却是整个世界的距离。”

悠云脸色煞白:“你又如何这样傻?爹爹的大忌,便是存有异心。以他之力,定是查得出你在背后所为,难不成?”悠云急急奔上前,拉开期生的袖子,双臂上,两排伤痕。悠云的泪,终是落了下来,带着哭腔,“爹爹真的下的去手,你的武功,如此便是废了。”

期生竟是温柔笑了:“为了你,我什么都忍得,莫哭,你身子弱,伤身。”

“你好傻,我终是这样的命啊,你倒是何苦。”悠云的泪,竟是已然止不住。

期生笑了:“我不怪义父,他终是有他的规矩,反倒要谢谢义父,义父把我□□的好,不要看我已是今天这个废人的样子,绮月山庄仍是愿意要我这个招赘的女婿。你可怨我?那日碧水亭中,是我下了毒在你身上,我知道你终是不会伤了身,我只怕你伤了心。”

悠云泪眼婆娑摇摇头:“南宫世家长大的孩子,如你,如我,都懂得,无论何事,都不如活下去重要。你如何将我牺牲不得,不过是江湖事罢了。”

期生叹:“我终究还是伤了你的心,我本最不想伤的,就是你。我本最应保护的,就是你,我却用伤你来为自己苟延残喘。哈哈哈哈。”期生仰头狂笑,温柔的底色被撕破,血色满地,无限惨伤。

悠云只是珠泪长淌,这一生似是今日,泪流最多。

期生终是止住笑:“你的身侧,风波无限,从你出了南宫世家的门开始,刺杀与阴谋不断,今后,我便不能在你身侧,替你担当。今后,不要信我,今后,只要恨我。”

悠云只是拼命摇头,那么拼命不要相信眼前这个温柔男子的话。

“傻丫头,你看你,哭得这样凶。”期生从怀中掏出一块棉帕,替悠云拭着脸,“义父交待给你的,定是天大的任务,这才让整个江湖蠢蠢欲动,你不坚强些,如何撑的下去?”

悠云只是答:“离开南宫世家时,爹爹他什么也没有交待给我。”

期生微微顿了顿:“他的心思,不是轻易能猜透的。”

悠云便说:“这次期娴来,爹爹却托她带了件物事给我。”

期生笑着:“果然是义父,这才悄悄带了给你,整个江湖都在为究竟是什么而猜度。”

悠云这才从袖中拿出一方紫绫帕子包裹的物事来,递给期生:“我至今仍是不知,这到底是何物。”

突然剑七的声音在阁外响起:“悠云小姐,夜深露重,还是回闲云居休息吧。”

悠云这才一惊,答道:“这就来。”便转身悄悄对期生说:“今夜便放在你这里,明日便托小厮悄悄交给琴儿便是。”

期生点点头,悠云这才急急出了门。

夜色里,剑七的脸看不清神色。悠云同着剑七,一路沉默无语地回了闲云居。

琴儿早伸长了脖子,候在门口,直到看到悠云回转,这才放心,却见她一脸泪痕,不由心疼:“小姐,这是……”

悠云却不答,只轻轻扯了剑七的衣袖:“陪我说会儿话可好?”

剑七没有表情,只是点点头。随同悠云一同进了里间。

悠云愣愣看着烛火,剑七看着烛光晃动下悠云的泪痕,这才问:“终是还是为了他伤心?”

悠云拭尽脸上的泪:“是为自己伤心,我叹他凉薄,我自己才终是凉薄。”

“为何定要我把握时机,一定在刚刚把东西交给他的时候喊你出来?”剑七问。

悠云答:“因为,我交给他的不是钥匙,是一张图,一张藏宝图。”

剑七不由皱眉:“什么藏宝图?”

悠云答:“我也不知,去见他之前才随手画的。他和绮月山庄要的不是秘密吗,我便给他们一个,今日起,很长的时间内,他们都要忙着找到这个秘密了,我终是有片刻喘息。”

剑七也不知如何作答,只深深看她:“早些睡吧,你今儿个,真是累了。”转身便出了门。

夜深露重,几多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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