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竹影萧萧五月香

43.竹影萧萧五月香

竹影萧萧, 犹是半夜,期生轻轻敲了悠云的窗,他温柔的声音在窗下的阴影里响起:“云儿, 出来一下可好。”悠云犹豫了片刻, 仍是出了里间的门, 院落里, 满院银色的月光, 月光下,期生牵着一匹马,马上有着包裹等物, 偃然似每次他从南宫世家出发前整顿的行装。

期生轻轻地问:“云儿,我这便带你走可好?这江湖, 终究不是你的容身之处, 我们回转南宫世家接了云姨, 就这样归隐山林,可好?”

悠云愣了:“娘。”于是便用力地摇摇头, “我走不得,走了,我娘便要受牵连。”

期生轻轻拥她入怀:“不要怕,终是有我,你的期生, 可记得, 有我你便什么都不用怕。”

悠云却心知, 这不是她要的归途, 正要用力挣了出来, 却见期生突然睁大眼睛,在她的面前软倒了下去, 嘴角一丝血,悠云骇然,只见期生的背后,一把明晃晃的匕首,被一双十指血红的青葱玉手紧紧握着,没入了期生的身体。

悠云终是承受不住,轻呼一声,醒了过来。却原来,只是个梦。

天色未亮,尚有微光的月色在棉纸窗户上留下一点点婆娑的竹影,悠云的小衣已湿,手间、额头,冷汗淋漓。这一夜来,悠云都睡的极不安稳,终是行走在不同的缠绵梦境中,似是从未睡,期生温柔的声音回响在梦境深处,那嘴角艳红的血色,悠云不由微微用力攥紧了胸口的衣领,似要给自己一点点力气呼吸。

许久,悠云方才缓了过来,黑暗中摸索着,端了炕桌上一杯茶,也不论冷热,直接灌了下去,倒是这杯茶,沁冷着缓了她的心思,从胸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由扶着头,带着微微的倦意,额头生痛的太阳穴,扰的她心思不宁。

悠云淡淡地想,这可是报应,昔日的相濡以沫,今日的尔虞我诈,便终无一日安眠。嘴角竟是一丝对自己的冷嘲,想来再睡已绝无可能,唯有整顿了衣裳,也没有惊动下人,悄无声息地出了闲云居,趁着悄然抹白的天色,出去闲散几步。

虽说是五月末,早晚时分仍是有着沁人的凉,悠云倒是觉得这分凉,让她分外清醒。出了闲云居,也不管自己去往哪里,只是散漫着随意乱走,凉架上满架的五月香,小小的嫩黄花朵,似是绿色枝蔓瀑布上激起的轻微浪花,汹涌着缠绵的香气。悠云便不由弯了腰,屈身在架下,细细闻着这细小却妖娆的花朵。

忽然,花架外,一排细密的脚步声朝她而来,悠云正踌躇,可是要现身,那脚步却极快,在她面前从容站定,似是在等人。悠云便不由又是一把汗,在心中对自己苦笑,这样的时分在名剑山庄中走动,不是像她一般失了觉头,便是已然在筹划什么,而她,已然有了够多的秘密,这样的秘密,恨不得从未知晓,却总是如何躲也躲不过。

悠云唯有屏了气息,僵直在花架下,不敢出声。

果然不过片刻,另一个轻巧的脚步声也朝这个方向而来,却听来先来的声音问道:“如何这样晚?”是个男子的声音,悠云心中如同炸雷,这不是……

那后来的是个女子声音,也不答那男子的问题,只是说:“喏。”听语气,似乎是交给了那男子什么物件。

那男子顿了片刻便说:“都已安排好,明晚动手。”

女子答:“是。”便匆匆去了,男子站了片刻,也立即离去。

满架五月香,饶是花解语,也唯有无声,五月香下的悠云,又是一身冷汗,竟是有了片刻的眩晕,这才扶住花架,缓缓而出,定定神想了片刻,便尽量神色如常,脚步轻巧地回了闲云居。

闲云居中,唯有柔儿已然起身,见悠云从院外从进来,不由奇道:“小姐如何起的这样早?”

悠云微微笑着:“终是五月热了,早上颇有些睡不住,起来贪凉,走了一走。”

琴儿听着动静,也匆匆起了:“小姐出去如何也不交待一声,这时节一个人,怪让人担心。”

悠云只是笑:“你个懒丫头起得晚,倒是数落起我来了。去备我的衣裳来,今日去锦色苑,不比这里,可要东西都备下,沏茶来。”

这才笑意盈盈进了里间,在桌旁坐下,这才发觉,手中攥的锦帕,已然沁湿了方寸,这才长舒一口气,轻啜着安神茶,反复思量方才所听到的,这倒是如何是好?

却由不得悠云多想,不过片刻,期娴便如常来闲云居同悠云用早膳,早膳后倒是不多时,名剑山庄下人已然来请,说车驾已然备下了,请两位南宫小姐出行。

悠云便同着期娴往山庄的门口去了,远远望见剑七劲瘦的身影正在门口安顿宾客出行,悠云不知为何,见着他的身影,慌乱了一个早上的心下,便有几分安然,正要出声唤剑七。却见一个鲜红的身影,活泼泼粘到了剑七身侧,倒是昨日在大厅上颇惊人的哈佳公主。

哈佳仍是一张玫瑰般鲜红的脸,笑意盈盈问剑七:“中原的女子都要坐车么?那多没趣,还是骑马来的自在,我昨日的马不能骑了,可有马给我?”又上下打量着剑七,“若是没有马也没关系,我和你骑一匹就是了。”

剑七虽是眼里有了半分惊讶,脸上仍是一丝表情也无:“我自会安排您要的马,请稍候。”

悠云微微有些愣,心中似缠上五月香蔓长的藤萝,说不清、道不明。

倒是她的身侧,一声女子响亮的:“呸,哪里来的野公主,这样不要脸。”悠云不由侧目,只见是玫汶妖娆的身影,斜长着丹凤眼,朝悠云和期娴瞟了一瞟,仍是自顾自地说:“一点礼义廉耻也不懂,简直恨不得邀人上她的床。”

这话一出,饶是淡然如悠云,冷清如期娴,都不由微微地窘迫。

玫汶有意声音略大,让哈佳听的分明。这公主微怒着转身,对上了玫汶:“不要脸的是你,自己明明眼巴巴地空着床,连邀别人上床都不敢,别人比你有勇气,你倒是说别人不懂礼义廉耻。你这些中原人,最会顶着礼义廉耻的幌子,做最龌龊下流的事情。”

玫汶被激的薄怒:“你说谁龌龊下流?”

哈佳也不甘示弱:“说的就是你。”

两人都是有功夫底子的人,转眼间,就交上了手。

“一大清早就能看到这种戏码的机会还真是不多,热闹。”侯亭林的声音突然在悠云背后响起,仍是一贯吊二郎当的神色。

悠云却正色:“这公主的汉文说的真是好,龌龊下流会用,这西域国的汉文老师真是不简单。”

侯亭林却不由从鼻子中嗤笑一声:“这就是你们这些深宅小姐不知道的了,随便什么语言,学的最快的,就是骂人的话,连我这没走过多少地方的人,都会用十六省方言骂娘,这公主说的龌龊下流,我还嫌太雅了些。”

这席话,说的琴儿、紫燕这些小丫头不由笑出声,悠云和期娴也颇有几分哭笑不得。

“一大清早,也见不到你狗嘴里有好货!”十五笑嘻嘻地从背后搭上侯亭林的肩,不由被眼前两个女子拳来脚去的场面吸引,“咦,这是个什么情景?西域公主刚来中原第一天就杠上了绮月山庄?”

侯亭林仍是用扇子一敲十五的额头:“错,这是野性妖娆的塞外玫瑰对上了风情妩媚的岭南毒花,正为了老七争风吃醋呢。”

“看不出啊看不出,老七这个闷葫芦,一棍子都打不出个屁来的主,我们这剩下十二个公子都还没着落呢,他索性左拥右抱上了。”十五大摇其头,啧啧称奇。

侯亭林也同样摇头晃脑道:“你看看你大哥,沉着稳重,你看看你五哥,气度非凡,你看看我,潇洒风流,你看看你,我们的好陪衬,居然都还不如一个闷葫芦。”

说着,十五便作势也要打侯亭林,倒是悠云,不知哪里来的怒气,微微动气,出声叱责道:“你们俩,平日就没有正型,如何现在还唱起双簧来了。”

侯亭林和十五虽是微微诧异,对望一眼,还是停了笑闹,十五摸摸鼻子,自言自语道:“我去牵马,抢四哥的那匹好马来。”

侯亭林一样摸摸鼻子,顾左右而言他:“我侯家的车驾呢?少爷我早上起来就觉得冷风习习,今儿个吹不得风,要坐马车。”

左右走个干净。期娴虽是一句话也未说,也在眼里含了三分不解,看着悠云,琴儿,紫燕这些丫头更是噤了声。倒是让悠云不由气恼起自己,这倒是怎么回事,从早晨起就没对过,竟是在这么多人前失了冷静,露了情绪,不由头痛更重了一分,都是早上那个梦惹出来麻烦。悠云正是想着,不由心一惊,早晨在梦中那双十指鲜红的青葱玉手忽然就落在了她的眼中,正是期生同着玫澜朝庄门口而来,玫澜惊见玫汶正同哈佳打斗着,忙抽身上前拉开玫汶,恰好诺吉长老也发现他家公主也在同人缠斗,吃惊莫名,也忙出手架开了二人。

这方是哈佳公主娇喘吁吁,脸色如花,这方是玫汶小姐气喘连连,媚色如丝,两个绝色美女互瞪对方,眼中都是要喷出火来。

却见剑七一脸漠然,牵了马出来,走到哈佳的面前,竟是正眼也不曾看得一看哈佳,只把缰绳交于诺吉长老,一拱拳:“公主的马已备下。”转身便走。

这厢的玫汶忙出声:“七公子,可还记得我,上次救命之恩,未及言谢。”

剑七淡淡扫了玫汶一眼:“不记得。”便走了开去。

却不见身后的哈佳,斜眼瞧着玫汶:“我说我如何得罪了你,原来,你也喜欢他。”

玫汶却只跺了跺脚,理也未曾理哈佳,同着玫澜、期生,朝着绮月山庄的马车去了。

空留悠云和期娴在原地,似看了场大戏般不能回神,直到剑七走近她们身侧,悠云才终是泛起一丝笑来,剑七见了悠云,终是脸色缓了一缓:“路上颠簸,我让侯亭林和十五的车驾在你前后护着,你不舒服了就言语。”

悠云却不接他的话,只是笑:“我说昨日你让我离绮月山庄的姐妹俩远点,却原来有这样渊源。”

剑七也不答,竟是有了一丝恼色,只是说:“早些时候被大伯派出去办事,无意中见她在路边,一个孤身女子,我就替她报了个信,谁知道她这样说。”

悠云笑,也不言语,只是同期娴上了马车,随着车驾蜿蜒向锦色苑而去。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