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怜心哀叹小儿女

44.怜心哀叹小儿女

悠云极累, 竟是昏昏沉沉在车驾上睡了过去,好在车中仅有期娴,本就是不爱说话的性子, 倒是由着悠云在车驾上有了片刻安眠。

再转醒的时刻, 已然到了锦色苑, 这次却不同于上次三月三游春时, 前往山花中的碧水亭, 却转了车向,往山脚下而去,别苑中的青瓦房屋, 齐整俨然,恭候各位宾客的光临。

这片刻的安眠倒是给了悠云一点力气, 临着下车, 交待琴儿请侯亭林, 剑七和十五到她休憩的偏房一坐,悠云想了一想:“只说是我方才失礼, 现在备下冻顶乌龙,请各位赏脸。”

琴儿应下,便匆匆去了。

期娴只是说坐车身子不松快,也带了紫燕回落脚的偏房休息。

唯有悠云一人,细细行走在这上次未及细看的别苑中。这别苑, 同名剑山庄主宅一般的沉稳, 却没有森然的巍巍之气, 反倒在平稳中露出一丝祥和来。

花色烂漫, 不只是有意是无心, 悠云所居的偏房外,有小小的一池荷花, 时日尚早,未曾开花,却已在嫩绿的荷叶中,冒起小小的骨朵来,这尚绿的一片荷花,倒是把悠云的心思,扯回南宫世家的沉香亭,那个夏夜期生温柔的侧脸的星光恍惚在眼前,却想到自己昨夜交给他一个不知所云的秘密,不由微微泛起一点心疼来,好在琴儿同着十五和侯亭林已然回转,让她转了心思。悠云略略泛起一点笑来,行了个礼:“悠云方才不知进退,多有得罪,望两位公子恕罪。”

十五认认真真答:“这是哪里的话,侯大少本就是欠敲打的主,你早上训他还训得轻了些。”

侯亭林倒也不争,只是玩味深长地说:“就为了这句道歉,专程郑郑重重请了大家来,怕是没有这么简单吧?”

悠云仍是笑:“那还能复杂到哪里去?这日头也大,还是先进去说话的好。”说着使了个眼色,众人领会,随着悠云进了偏房,琴儿这才伺候茶水上来。

正坐的停顿,剑七才匆匆赶了来,脸上一丝恼色,见了悠云,神情才有片刻的舒缓。悠云心知,只怕是被哈佳或玫汶又缠住了,方才脱身出来,也不多问,只送了杯茶上来,对琴儿吩咐道:“带几个小丫头,在院子里踢毽子。”

琴儿心领神会,自是去了。

待院中有了小丫头们喧闹的人声,悠云这才说:“今日我早上失了觉头,天还未亮,出去走了一走,偏偏让我撞上桩不该撞见的事。”

这才把早上所见之事,细细向众人说了。

悠云又说:“那男子的声音,我听了出来,是大公子。那女子声音颇熟悉,只是答语太短,语焉不详,我一时想不起是谁。”

悠云这话一出,十五和剑七对望一眼,都有讶然之色。

十五埋首沉思了一阵子:“大哥?”

剑七倒是和盘托出:“若是如你曾说的,公子们分为大伯党和名剑党,大哥算得是大伯党中的领军人物,另一个……”

“就是你们气度非凡的五哥。”侯亭林也皱了眉,轻捏着扇骨。

“明晚?明晚是大宴的最后一晚,山庄内仍是宾客众多?大哥倒是要谋划什么?”十五正色沉思。

“和五哥的争斗?大哥算是识大体的人,可会为了与五哥斗选在这时节?”剑七也轻轻自语。

因悠云所听来的太少,众人思来想去不得其意,倒是逼得十五不由叫道:“就这么两句话,怕是只有找祁老算卦才算得出什么了。那老头子,又奸猾得很,想让他开口让我们做件事,还不如在这里乱猜来得容易。”

悠云不由答:“哦?这般?祁老尚是欠我一卦。”

十五不由把眼光转向剑七:“你带她见过祁老?祁老还欠她一卦?他让她做了什么?”

剑七只是点点头。悠云便将那日之事细细说出。

十五哀嚎:“这年头,果然漂亮的女孩子都吃香。你想想看祁老让你我做的,剑七还不赖,我的简直是人间惨剧。”

悠云终是忍不住问:“祁老让你们做了什么?”

十五讶然:“老七竟是没有告诉你?”这才坏笑道,“很是香艳呢。”

剑七已然剑出鞘,侯亭林笑眯眯站了起来:“十五说你的便是,我正是想的头痛,巴不得找人打架,老七,我们来玩玩。”

侯亭林竟真是和剑七动起手来,从屋内一直打到院中,惊了一片踢毽子的小丫头。十五站在一旁啧啧称奇:“这个老七,竟是脸皮这样薄。”

悠云见两人都未尽全力,确是比试罢了,也不在意,只是问:“倒是什么?”

“祁老问老七要算什么,老七老老实实说要算个女子。祁老就问他,可是从十二岁开始就想算这卦,老七继续老老实实答是。祁老就说十二岁的男子懂个屁情爱,见的女人太少才不开窍,问老七还是不是个雏?老七脸红地只知道点头。祁老就说好,算这卦可以,去城里最大的青楼梨花院,睡个姑娘,第二天把姑娘的肚兜拿来,祁老就替他算。”十五笑嘻嘻讲完。

悠云不由脸色微红,叹道:“这祁老也是个奇人。”

倒是更有兴味地问十五:“那你呢?你倒是也算过?祁老要你做了什么?”

十五大大方方:“祁老要我穿女子装扮,红色长裙,珠玉首饰,长钗挽髻,在名剑山庄内一切如常过一天,那天刚好赶上演练,你不知道师父的目光杀了我几回,那次给的惩罚,差点要了我的小命。”

悠云终是笑出口来,摇头叹道:“这祁老,真真没给你们好果子吃。”

“呦,这怎么打上了?”芊芊在院门口见剑七和侯亭林缠斗,有着吃惊。

见芊芊进院,剑七才和侯亭林两相分开,各自退开半丈,看着对方轻喘。

侯亭林不由笑道:“越来越精进了,打的我少爷一身汗。”

剑七终是语意里有了微微的狠劲:“你就是欠抽。”

倒是悠云,发现芊芊的脸色有着浅淡的恍惚,不由迎了上去,牵芊芊的手进来:“怎么这时辰了才来?屋里有上好的冻顶乌龙,进来先喝杯茶。”众人这才重又进屋。

芊芊朦朦地看着悠云,再看看悠云身侧的十五,怔怔了片刻,似是终于下定决心,轻轻地说:“我本是早就来了的,只是被耽搁了。”

悠云听着芊芊语意古怪,仍是不由问道:“如何?”

“进了锦色苑,有人留了我一留,这人大家都见过,飞马山庄的季岚山公子。”芊芊虽是答悠云的话,眼光却落在十五的脸上,“季公子说从除夕夜听我唱曲开始,就极仰慕我,上次碧水亭中却未能与我攀谈,很是遗憾,直到昨日大宴,却恐被我误会,只如众人客气,所以直至今日,方才恭恭敬敬请我同他说一会话。”

芊芊顿了顿:“他说,飞马山庄是武林世家,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他已得庄主长兄的首肯,若是娶我,定然是八抬大轿,正室以待,只问我肯还是不肯,若是肯,这三日大宴后,便回转飞马山庄中,派迎亲的车驾来。云姐姐,你说我肯是不肯?”

芊芊这话一出,一室安静,竟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十五的脸上。

十五月白的脸,仍是有一丝微笑的神情,看着芊芊,轻轻的开言:“真若要嫁,飞马山庄倒真是好归宿,季岚山待人亲切,想来待妻子也不会差。”

芊芊木然了片刻,终是撑不住,眼里泛起泪来,转身出了房门,匆匆去了。

悠云深深看了十五一眼,追了出去。

芊芊倒也没有走出多远,只是惶惶走出院门,就仿佛失去力气,有如失了魂似的在锦色苑中的青石板上漫走。

悠云看她纤瘦的背影,似是承受不住满怀心伤,终是寻了小径畔长块的石板,无力地瘫坐下去。

悠云这才轻轻走上前去,扶住芊芊的肩:“傻丫头,你又是何苦。”

芊芊无力地抓住悠云的长袖:“我是真的很傻,云姐姐,我已十六了,不知还有几年青春蹉跎,梨花院我终是不能呆一生的。”

悠云这才答:“我知,季岚山是温和有礼的男子,家室样貌都不辱没了你。”

芊芊这才惨淡一笑:“我知他是极好极好的,可他终究不是十五。”

悠云终究忍不住心酸,只是替芊芊拭着泪。

芊芊竟是漾出凄美的笑来,眼里泛滥的心伤:“我竟是想也不曾想的片刻,直接回了他。纵是天下最强最好的男子捧了整个世界在我面前,我不爱便是不爱,这点任性,我还是能有的。”

悠云看着芊芊,这个爱的凄绝的女子,却只能无奈,若是情爱由得人,哪里古往今来,如此多的痴男怨女。心下怔怔的,只是酸。

此时的院内,十五远远望着芊芊离开的院门,看了片刻,终是低了头才稳住自己追出去的步伐,却不知为何,泛起浅浅的一身汗来,舌头都有些木然。

剑七从来话少,也不言语,只深深看着十五。侯亭林倒是开了口:“值得么?”

十五终是笑了,笑中几多苦涩:“值不值得不知道,这就是命,事已至此,只有一条路走到黑,不撞南墙不回头。”

悠悠一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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