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六月未央十里陌

45.六月未央十里陌

倒也由不得众人各自感伤, 名剑山庄的下人已然各自来请,园中午宴已近。

众人这才整顿心情,朝园中去了。

不同于前日在名剑山庄正宅中的宴请, 这别苑的午宴, 并非安设在高楼雅阁中, 却别有意趣, 设在花园凉架下, 五月已末,六月未央,正是花朵烂漫时分, 看满园紫薇凌霄九里香,姹紫嫣红开遍。却无断井残垣, 由不得人叹良辰美景奈何天。倒是园中佳人一笑倾城, 让一园翩翩浊世佳公子初夏时分, 看人比花娇。

芊芊早拭了泪痕,强撑起一脸如花妆容, 好在有面纱覆面,倒也不见得如何引人注目,仍是对宾客微笑以对,纵是方才回绝了的季岚山,也能柔婉客气, 礼数周全。

悠云陪着芊芊, 看季岚山温文尔雅的面目上, 眼中一点点遗憾, 却长身答礼, 丝毫不见轻慢,不由在心底又替这两人叹息了些许时分。这季岚山, 却是难得的男子,只是可惜……

众人在席上坐定,趁着人声交杂,也是为了缓缓芊芊的心思,悠云方才将五月花架下的事和方才众人的猜度细细说与芊芊听,语末,不由牵了芊芊的手:“明日你尚有一曲琵琶要弹,少不得还要来庄中,如今事态未明,一定要左右仔细。”

芊芊自是点头:“梨花院也不是安宁之所,这些我自会小心。你倒是终日在山庄中居住行走,如何不是要自己多加提防。”

芊芊无意间目光一转,望向剑七那席,轻轻扯了悠云的衣角,说道:“云姐姐,你看。”

悠云依言望去,却见哈佳一身鲜红,活泼泼站在了剑七面前:“英雄,公主敬的酒,总是要喝的吧,草原的雄鹰也没有你雄壮,若你在西域国,你的英武一定被长调赞颂远播。”

剑七虽是有些不耐,面对着这赞颂有礼的敬酒,也不好回绝,只是皱了皱眉,便端了酒杯,只是说:“公主过誉,我只是做份内之事。”也不等哈佳回答,就自顾自地喝了酒,坐了下去。

哈佳虽是被碰了个软钉子,仍是漾着笑,欢欢喜喜把自己手中端着的酒一饮而尽。倒是远隔数席的诺吉一脸深意,眼光一直在哈佳和剑七的身上盘桓不去。

这方唱罢,玫汶又匆匆登场,没了早晨与哈佳相争时的狠劲,也软语温言,笑的娇媚,端了酒上来,悠云心里尚还没有觉出滋味来,已然被琴儿的细语打断,“小姐,期生少爷已然把图还了回来。”

悠云这才辞席而出,将琴儿交给她的紫绫帕子掖在袖中,回转偏房去。才刚刚走上小径,却见十五在小径外发愣,这活泼的少年此时竟是有了深重的底色,让悠云呆了一呆。全然不是她见惯的那个十五。

十五听得脚步声,抬头见是悠云,方才又是一幅平日里笑嘻嘻的神情,“怎么逃席出来?”

悠云也唯有笑着答:“逃席的看来可不止是我一个。”

十五便问:“哪里去?”

“有样东西,收捡罢了。”悠云笑着,却在说话间被十五瞥见她袖口的紫绫缎色。

十五不由微微变了颜色:“他还转了来?”

悠云料定是剑七把事情原委交待给他过,也不多言,只是点头。

十五顿了一顿:“我陪你走回去,这园子大,指不定什么纰漏。”

悠云想了一想,也应下,这才同十五转回偏房去。

进了房,十五似是终于忍不住,对悠云说:“你这一步,走的太险,听老七说,仓促之间,只拿自己画的一幅图交给他,绮月山庄也不是吃闲饭的,如何如此轻易糊弄的过?”

说话间,悠云已将袖中的紫绫摊开,十五看着不由愣了,直直地看着悠云:“这就是你交给他的图?”

悠云点点头。

紫绫上的图显然是古物,坚韧泛黄的纸质,绘着地形。图上墨色并不多,依着山川河流的样子,细细画了下来,注语也无,唯在某地用了朱色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十五略略看了看,这才惊叹,难以置信地问悠云:“这是你随手画的?随手?”便把图纸捧在手中,“这纸肯定是古物,跑不脱的。”

悠云笑了笑:“记得大公子送我的那本《十里陌》的琴谱?我裁了页封底下来。”

“那地形呢?这似乎是岭北的雪山,和西域国接壤的国境,□□不错十。”十五还是惊异。

“小的时候,很有阵子向往外面的世界,身子出不去,看看兵法图形还是可以的。”悠云仍是淡淡的。

“那这个标注的位置是什么地方?”十五终于是知道,这女子有多不简单,上次听闻剑七说她舞艺惊人,尚不觉得惊奇,琴艺歌喉舞艺都不过是女子消遣,出色者才情动人,颇值得玩赏,但是这兵法图形,就不是如此简单之事了。

悠云愣了一愣,叹了半分:“年代久远,不记得了,似乎,不是断崖就是深谷吧。”

十五这才在心中忖度,岭北的雪山,高峻奇冷,人迹罕至,又恰是两国交界之地,兵刃驻防,去这里难之又难。摹画了此图的人,若是真的动了寻宝的心思,不很是吃些苦头,不能得知真相,只怕百般辛苦后,却只看到深谷或断崖,不知又是什么心思,连十五都不由可怜起这得了图的人。明明面前的这个女子一向病弱,从来惹人怜惜,却能生生用尽心思,千里之外,让有所图谋的人心甘情愿为了未知的秘密丧命。

十五尚有疑问:“却如何这墨色深入纸中?并不是新墨痕迹。”

“揉一揉,用茶泡泡,熨干便是。”悠云漫不经心地答。心思已然转到方才的宴席上去,他现在可是左右逢源,敬酒不断?

十五这才摇头晃脑叹道:“记得以后提醒我,一定不要得罪你。”

悠云这才笑道:“得罪我不打紧,得罪了芊芊,才是你所失,伤了她的心,日后莫要追悔莫及。”

十五这才泛起一点点苦涩来:“芊芊这样美好的女子,不是我不想要,是我要不起。”

悠云看十五的神色,又泛起方才那种厚重的底色来,终是知道,十五并非儿戏。只得长长一叹,唯有说:“怕是席要末了,我们还是回去的好。”

两人回席,都是满腹心事,一路无语。

果然欢宴已近终了,宾客四散喝茶赏花,悠云和十五尚未在人群中找到剑七和芊芊的身影,却见侯亭林笑嘻嘻地带着个小姑娘向他俩招手,竟是季岚山的妹妹季岚月。

悠云不由在心底叹,今日如何都和这兄妹俩脱不了干系。

侯亭林高高兴兴带了季岚月到悠云和十五近前:“这个小丫头很有意思,很对我的胃口。”

十五看着季岚月一对灵动大眼,只是问:“哪里拣来的?”

“早上他躲在我侯家的马车里,说生她哥哥的气,要让她哥哥永远也找不到她。少爷我想着路途寂寞,就索性成全她了。”侯亭林得意洋洋。

十五点点头:“季岚山常年那幅规规矩矩的老好人的样子,闷的很。”

却见季岚月一扯侯亭林:“快跑,我哥又看到我了。”

侯亭林笑眯眯同季岚月一个闪身,消失在小径的另一侧。

十五不由晃着脑袋:“死侯精,小丫头也拐带上了。”

悠云不由头痛,这倒又是哪一出。

倒是想起桩事情来,问十五:“今日席上这些个世家女子,倒真的是公子们的相亲宴?”

“也是也不是,除了下一任名剑,都可以开开心心在这宴中选自己的意中人。”十五微笑着。“下一任的名剑夫人,已然有了定论。”

悠云似是这一瞬,才忽然醒悟,自己未来的身份和命运。自路上的影门刺杀,入了山庄的阆风阁一事,碧水亭的中毒,左右不是病着便是伤着,从未及想到自己在名剑山庄的明日,十五云淡风轻的一句,悠云方才想起,这五月大宴,也就是为了宣布名剑之战,这一战,不过明年春天,短短数月罢了。数月之后,她的归途,又在哪里?竟不由在熙攘宾客中,搜寻起剑七的所在来。远远地隔着人群看见了他,正同芊芊说着话,恰是眼光一抬,又看见了悠云,便给了她一个微微探究的神色,悠云竟是不自觉地泛起安心的笑来。

倒是大公子闲闲踱近了她和十五,自早晨在五月花架下听得了大公子的只言片语,虽是料定在宾客熙攘的当下,大公子不会有意外之举,悠云心里不由仍有着浅浅的防备。

大公子却谦谦问道:“南宫小姐于琴艺颇精,可好手谈?这园中风景宜人,恰好是对弈的幽静所在。”

悠云正不知如何作答,却听另一个声音朗然应道:“这一局,我替南宫小姐下如何?倒是许久未曾与大哥对弈过。”

出乎悠云意料的,竟是五公子从人群中挺身长出,月白长衫,朝着悠云潇洒一笑。

悠云随不解其意,仍是微微笑道:“那就有劳五公子。悠云自是观棋不语。”

大公子一见这阵势,皱了皱眉,转笑道:“如何不可?不过便有个赌头,添个兴致。”

五公子笑问:“大哥要赌什么?”

大公子答:“若是我输,我便今夜骑马飞奔百里,为明天的晚宴采买二十坛霍镇百里香老板娘独酿的好酒来,你是替悠云小姐应下的棋局,若是你输,便明日请悠云小姐在大宴上为大家抚琴一曲便是了,不过这曲子我可定下了,就是上次我赠予悠云小姐的那曲《十里陌》,可好?”这话一出,周遭众人都饶有兴味,看着几人。

五公子看着悠云,悠云微笑以对:“悠云恭敬不如从命。”

一局棋,终是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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