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闲散归途议棋力
这厢是大公子, 闲拈黑子,皱眉思索。那厢是五公子,气定神闲, 笑看棋局。
剑七看大公子一在悠云的身侧出现, 便紧挨了过来, 护在悠云左右。
悠云但笑不语, 只是闲寻了方方凳, 坐在棋局之侧,看两人对弈。芊芊虽是不善此道,仍是陪着悠云, 十五和侯亭林也在一旁观战。十多位公子,竟是大半在此围观, 两相对垒, 阵营分明, 悠云却心知,这明里的阵营, 是做不得数的,倒是其中,不知几多曲折。一丝暗笑竟是浮上唇边,事态炎凉,明争暗斗, 却又是为的什么?
一时在心中思来想去, 一时却也不忘把局中乾坤, 看个分明。
局已过半, 竟是旗鼓相当, 不分轩轾,只是五公子确实潇洒, 一局棋,落子镇定有数,胸有成竹。大公子亦是应对的当,沉稳扎实。故而纠缠半局,仍未见高下。
却见五公子砰然落子,悠云心中不由咯噔一声响,面上却未曾露的分毫,只闲闲接了琴儿伺候上来的茶,轻啜半口,再无言语。
这子一落,本已下了一个半时辰的棋局,竟是突然快了起来,大公子和五公子落子都似已心中有数,不过半刻,大公子棋落,生生斩断了五公子的一条大龙。
五公子索性弃子,倒是先笑道:“大哥杀龙杀的好不痛快!”
大公子这才笑:“若不是你棋行险招,我也不会逮到这样的机会。”
周遭诸人,懂得其中之道的,只是皱眉思索,不懂其中之道的,诚如芊芊,不由问道:“这五公子便是输了么?”
五公子笑道:“弃子认输,终是敌不过大哥的沉稳。”
大公子也谦道:“只怕是你明日不想喝百里香,倒是想听悠云小姐的一曲雅音。”
五公子这才长身站起,向悠云歉然道:“小五不才,败下阵来,倒是唯有明日劳烦南宫小姐了。”
悠云只是笑:“不过是一曲罢了,只怕我辱没了大家的清听。今日真真赌的风雅,悠云何等之幸。”
一局棋,纵是烂柯亦不奇,何况不过是日近西沉,这枰引人手谈,终是终了。名剑山庄已然安排下车马,接众位宾客又回转山庄去。
回程的马车上,塞北侯家极为敞阔的马车里,竟挤着不少身影,把本极宽敞的空间,挤的人头攒动。
侯亭林歪着身子,靠在巨大的丝绵软枕上,闲闲问:“你怎么看?”
十五也不客气:“这个局,未免拙劣。”
剑七只是说:“平日两人的棋力就相差甚远,五哥远在大哥之上,今日却是大哥勇胜,不免发人深省。”
侯亭林也答:“你们五哥下的颇为潇洒,却是那一步,下的不免轻佻,这一番拼斗,才败下阵来。”
芊芊不精棋道,只看着云姐姐:“我等着云姐姐来讲给我听。”
悠云不由惊问:“平日却是五公子远在大公子之上?”
十五这才舒气:“终是有人懂我的意思。”
悠云不由和十五对看,两人眼底都是笑。
“大哥看着心思仁厚,实际上最是深藏不露。”十五说道。
悠云也微微一颦眉:“我与五公子交往不深,不过喝过一回茶,闲谈了几句,却已然觉得五公子为人,风度过人,他今日败也败在这风度翩翩上。大公子起手时,并未占先,似是被五公子的棋力压制,勉力支撑,却能僵持至半局,两人局势,似是大公子防,五公子守。大公子刻意做出棋力弱,纠缠五公子深入的姿态,才让五公子在局中着了道,大公子如此诱敌深入,实在是一局妙棋。”
十五接着说道:“如何不是,僵持半局,兼之平日五哥似乎远比大哥棋艺精妙,此时,五哥就有些轻慢和急躁了,想寻求一个更好的机会速速了结此局。”
剑七这才明白:“难怪局将过半,五哥就铤而走险,下了极险的一子。我就说五哥那子落的如此冒进,却原来铺陈已久。”
侯亭林也说:“如何怪的了你五哥,周遭悠云和芊芊两个绝世美女坐着,再加上园中的佳人都在观战,英雄求胜,此时胜了就胜的最漂亮。”
悠云便说:“那子一落,我便知,五公子败局已定。”
十五却已不在意这已结束的一局棋,只是皱眉思索:“大哥这又是为了什么,当真就是为了让你明晚在大宴上弹奏一曲筝琴?《十里陌》?倒是有什么玄机?”
芊芊这才问:“《十里陌》那谱我也见过,确是有些古怪,很多处于琴理不通,竟是如何也不能生生弹到的音。”
悠云终于有了一丝犹豫之情,良久才答:“这曲谱其实并不古怪,只是有特殊的注解罢了。那正文中,夹杂着一种并非中原文字所书的注释,按照那注释方可以一曲通畅,行云流水。不过我奇怪的也是此处,我通弹过此曲,确是一首好曲,倒也未见任何特殊之处,终是一支曲子罢了,却也不知,为何大公子竟是在此曲上这样纠缠。”
众人都埋头思索,唯有侯亭林,笑笑着问:“倒是何等文字,如此玄妙?”
悠云也笑答:“远在西洋之外,漠漠彼岸。”
“那云姐姐又是如何学得的?”芊芊问道。
悠云眼里一点点向往的神色:“一位极高深莫测的前辈传授于我,我也只学得皮毛,不过好在那注语并不难,勉强看的懂罢了。”
“哦,是什么奇人,如此广大的神通?”十五也问。
悠云又是犹豫半分,这才答:“告诉大家也无妨,这位姑姑,我见的机会也少。顾天青,这个名字你们可有听闻?”
一时间,几个声音同时出声。
剑七只吐出一个名字来:“紫衣大士的侍者。”
侯亭林却说:“那个神秘医者?”
十五问:“不是传闻已经仙去了么?”
悠云笑:“这便是天青姑姑,传世最多的便是说她是紫衣大士身侧的神秘医者。却唯有感慨,她随时都是一个传奇。我也有数年未曾见她,想来她定然还是安好的。”
侯亭林,剑七和十五的目光都盯着悠云,心中不免感慨,还是看不透,这女子的秘密,层出不穷,不知何时才是谜底。
众人仍在沉思的当下,唯有芊芊笑道:“竟是这样快就到了。”
果然,暮色里,名剑山庄在望,斜阳里,一片金灿,壮丽恢弘。
芊芊仍是要赶回梨花院去,唯有向众人辞行。玩赏一天,舟车劳顿,客人也四散,用过晚饭,便歇下了。
侯亭林下车便又被季岚月缠了去。十五和剑七不免有山庄事项要操行,被大伯匆匆通传了去。剑七离去前,欲言又止,只是叮咛悠云:“明日我必定在你左右,不要自己乱走。”
悠云这才浅浅漾起一个安宁的微笑:“知道了。”
悠云这才带了琴儿,在仅剩最后一丝暖色的夕阳里,缓缓向闲云居走去。
曲径蜿蜒,行走其上的悠云心中念想的却是,如何芊芊委屈至此,方才被十五伤了心,竟是片刻后,一般的神色不改,同众人共乘一驾马车,依依挨在十五的身侧。他不言,她便也不语。纵然这薄薄的窗户纸已然被捅破几回,捅的芊芊满心伤痕,仍是次次忍了泪,又将这纸修补起来,一般的装聋作哑,也不知,瞒的是十五还是自己。
女子的这半点心思,纵是如此委曲求全也得不来,那又要如何是好?悠云终于长长地叹了出来,心里一阵空落,说不清心头滋味。
正在悠云心中五味杂陈的时刻,一个鲜红的身影忽然就活泼泼跳到了悠云面前,只是面色却不如衣色来的鲜亮,几分黯沉看着悠云,悠云竟不知为何,有了浅浅的头痛,仍是微微福身下去:“哈佳公主。”
哈佳手中仍是那日黑色的马鞭,轻轻敲打着手心,一双比中原人来的略浅的眸子紧紧盯住悠云的脸:“你很美。”
悠云一愣,这倒是要她如何接下去?
好在哈佳似乎也未曾指望她回答,只是继续说下去:“你和七英雄可是相爱的?”
悠云竟是轻笑,这豪爽的西域公主,果真讲话全无铺垫,倒真是和她平日见惯的不同,不由换了心情,只是浅笑着问:“若不是,公主可是要为西域国招回一位驸马去?”
哈佳赞道:“他是真正的英雄,我从小便立誓,一定要嫁一位英雄。”
悠云仍是笑:“你是公主,还是一位很美丽的公主,想必草原上对你的美名从未少传颂,一定不缺少英雄向你求婚。”
哈佳却拧拧鞭子:“他们都及不上七英雄。”
悠云还是一叹,如何今日的女子,都如此不如意:“纵然你能把七公子带了回去,可是我听闻,西域国子民信奉真主,并不与不信仰真主的人通婚。据我所知,七公子并非你辈中人,你是皇室公主,这倒是要如何是好?”
哈佳冲口而出:“西域中原终会是在一起,如何他不能做驸马。”
诺吉长老竟是不知从何处而出:“公主,天色晚了,和老臣回去吧。”
哈佳语意未尽地看着悠云,似是心有不甘,但大约是对诺吉尚有所忌惮,唯有深深看了悠云最后一眼,同诺吉转身,朝着夜色中去了。
悠云看她鲜红的身影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竟是不免转身笑着对琴儿说:“这西域公主,真真是可爱,倒让我有几分欢喜。”
琴儿也笑:“耀武扬威到小姐面前来了,怕是也只有小姐才能笑的这样欢喜。”
悠云便道:“想来也好笑,倒是如何找上了我。”
“你有这份自知之明才好。”另一个妖媚却森然的声音从另一厢出现。
悠云这才真正头皮微麻,头痛起来。随着哈佳出现的总是玫汶,这两个女子今日都是活生生的风暴中心,却如何走了一个又来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