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幽谷夜色凉如水

47.幽谷夜色凉如水

“玫汶小姐。”悠云也不恼, 仍是客气地行礼。玫汶看她的眼光除了不屑,更多的是探寻。

玫汶却只是问:“你可知道江湖四公子?”

悠云一愣:“这悠云可就真真不知道了,请玫汶小姐赐教。”

“这也是半年来才刚刚兴起的名头, 想来你养在这名剑山庄的深宅中, 不知道也不奇怪。侯家侯亭林公子的奇, 飞马山庄季岚山公子的雅, 南宫世家南宫期生公子的谋, 名剑山庄七公子的冷。”玫汶轻轻一顿,“你到底是要招惹几个才算完?”

悠云竟是无话可说,与期生, 自幼的情谊,难不成倒是要她让过去灰飞烟灭才算的数?招惹之言, 又是从何提起?剑七?

玫汶见她不语, 仍是说:“南宫期生现在是我的姐夫, 半夜管住自己的脚,别到处乱跑, 也是名剑山庄未过门的媳妇了,南宫世家和名剑山庄丢的起这人,我绮月山庄还是要脸面的。”

这话说的极重,琴儿已然气极,不由顶回来:“绮月山庄的脸面就是不要脸地跟在七公子背后吧, 也不见人家搭理你。”

玫汶火大, 一枚细细的柳叶针已然出袖, 空中却“叮当”落地, 被一片指甲击落, 来人正是玫澜,火红的长甲, 妖娆的面孔,美的不可方物,仍是最温柔不过的神情,笑着看看自己断裂的指甲:“可惜我蓄了许久。汶儿,哪里来这样大的火气,打狗都要看主人,何况是云妹妹的下人。”

玫汶似是不依,仍是粉拳紧握,脸上脸色变了几回。

玫澜却仍是刻意亲亲热热握了悠云的手:“云妹妹啊,嫂子请你喝回茶可好?我那里有上好的青山雾毫,也难得有机会亲近,随我来如何?”

悠云便笑着:“如此大好,嫂子请。”

玫汶似是极不情愿,但是仍随着玫澜去了,蓬莱阁的小阁里,悠云已是故人。

桌上一壶茶温,却是没有人动它分毫。

唯有悠云端坐在小几侧,守着桌上一点残灯如豆。阁外,竟是风起,连阁中的空气都飘摇的分外冷清。玫澜便负手朝着窗外的暮色。琴儿和玫汶在阁外候着,虽是相看两相厌,却因阁内都有自己割舍不下的人,唯有静静对立,话也不说。

阁内,悠云始终端坐着,至今仍是不知,玫澜寻她来的意图为何,她不言,她便也不语,从来,发招都不是悠云所愿,故而唯有等玫澜出言,她方能接招。

良久,茶冷,玫澜才幽幽长叹了一句:

“我想过千万句开头,却也心知,倒是何必,与聪明人说话,拐弯抹角倒是愚人所为。”

“嫂嫂直言无妨。”悠云只是说。

“我年方二十,方才出嫁,不是我不愿,是我不能。”玫澜自顾自地开始讲,“偌大的绮月山庄,上上下下倚靠的都是我。除了我那个不争气,只会让我操心的妹妹,我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涉足男女之事。故而,我的婚事一拖再拖。其实也并非我不愿嫁,我只是要一个能帮我谋划绮月山庄,却不会从我手中夺取绮月山庄的人。”

“我寻寻觅觅这些年,直到你出了南宫世家我才有了机会。你逼的期生犯了不该犯的错误,也逼的我埋下了必须埋的棋。”

悠云心中电光火石,不由脱口而出:“绮秀。”

“难怪期生对你念念不忘,你果然是有过人之处。”玫澜的眼底微微有了一丝惊异,“不错,派绮秀到梨花院的时候我很是舍不得,她是我温柔纯良的姐妹,同我一起长大,我却心知,若非如她的温柔纯良,定然在你们眼下瞒不过去。”

“栽赃嫁祸于我,又于绮月山庄何益?”悠云的手指微微抖了,除非……

“于我何益并无关系,只要于期生有益便好。我并未伤你,不过是你身侧的一个小丫头罢了,而六公子和十二公子之死,更是与我绮月山庄无关,这其中的棋中棋,我也同你一样,尚未参透。所以,你其实不用对我如此防备。当年我便知道,你一定会同名满天下的芊芊姑娘终成莫逆,而绮秀这步棋也迟早有用得着的时候。”玫澜仍是笑,“我不过,给了期生一个机会,一个让你做不成名剑庄主夫人的机会。而他,自然也就会为此,心甘情愿入赘绮月山庄。”

“你说了什么?”悠云竟觉得自己喉头紧的似要说不出话来。

“我只不过要绮秀在名剑山庄内制造点麻烦,麻烦到名剑山庄不想再要你这个夫人而已,反正南宫世家待字闺中的女儿并不只你一个,终是会有其他人来。期生便还是有机会,同你相守终生。他便答应,无论结局如何,只要我肯为了他安排这步棋,他就入赘我绮月山庄。期生是个绝佳的人才,即便废了武功,财力手段的经营却仍是冠绝天下,想让他为我绮月山庄所用,就唯有给他,他一直想要的东西,那就是他还有机会拥有你。”玫澜笑的格外温柔。

悠云却不由背心一阵阵的发凉:“他是你的丈夫,你却要看他与其他的女子相守终生。”

玫澜仍是笑:“我只是要给绮月山庄找个女婿罢了,他是我的丈夫,自娶了我,也却是良厚,如此我便知足,为何不能成全了他?”

悠云一时语塞,唯有问:“那碧水亭中的“鸳鸯怨”?”

“期生也是极聪明的人,不然我如何指望倚靠他为绮月山庄管理财项?碧水亭中事不过是试他一试,可能为绮月山庄所用,否则,只怕那天的“鸳鸯怨”便不是下在你的身上了。”玫澜笑的越温柔,悠云的心中却越冷。

“我以为,你多少对他仍有丝情谊,我以为,你不过初嫁,介意他的过往,我以为,你们终是有机会幸福。”悠云叹了句。

玫澜笑的格外温柔:“入了这江湖,做了绮月山庄的主事,我便已然不能幸福,今日的如此这般,便是大幸,我还能心心念念做小女儿态,做妒妇态,只要让期生觉得他欠我良多,我什么都做的出来。”

悠云看着玫澜精致的妆容,华美的长服,却觉得,这躯壳中的灵魂如此寂寞,终究是问:“你何苦告诉我这些?”

玫澜笑了:“告诉你这些,只是为了让你知道,为了绮月山庄,为了玫汶,我就是这么个什么都做的出的人。玫汶说的对,你如何要招惹了一个又是一个,今日玫汶对名剑山庄的七公子颇为青睐,七公子一向又无意于名剑之战,明年春天名剑之战后,我绮月山庄也是想再招赘位女婿,你想再安稳多活两年,就最好不要做我绮月山庄的挡路石。”

悠云竟也笑了,笑中一丝哀伤:“你得不到的东西,诚如自由之身,诚如夫妻之爱,纵然全为玫汶争取了来,她也不是你,你终究不会快乐。”

玫澜听得这话,终于有了微微的失神,今晚第一次除了完美的笑容,露出些许疲态。却只是一瞬,又恢复了她惯常的温柔笑容:“若是连可争取的也没有,我只怕更不快乐。所以,我以同身为女子奉劝你,不要玩火,你这样的女子值得多活几年,日后做了名剑山庄的庄主夫人,锦衣玉食,琴棋书画,平稳一生如何不好?更何况,现在的南宫世家内,再也没有人把那位叫做云娘的六姨太护的滴水不漏,若是哪房妒妾,恰恰得了种奇毒,让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去了,你又要如何伤心地追悔莫及?”

悠云不怒反笑:“我一定会让做下这事的人,□□得来的源头,比我更后悔上万分。”

玫澜竟又有了微微的惊异:“呦,口气还不小。”眼中有了片刻的怀疑,“莫非?”竟是轻轻挑起指尖,火红的长甲竖了起来,正欲发招。

一柄晶亮的寒钢剑刺破窗户,堪堪擦着玫澜的脸颊,没在了青砖地面中,入地足有三寸,寒钢泠泠,映出一室寒气。

小阁的大门应声而开,剑七料峭的黑色身影出现在门口,不顾玫澜的惊怒的目光,玫汶的爱慕的眼神,琴儿感激的眼色,只紧紧盯住了端坐的悠云,漠然开口:“南宫小姐,我有一事相请。”看也不看其他诸人,默默收了剑,又是风一般携了悠云,出了门去。

悠云数次这般之后,终是能反应过来,只是微微笑了,说:“琴儿怕是要被玫汶欺负。”

剑七答:“不碍事,那家伙就在附近,你操心自己就好。”

一骑绝尘,又出了名剑山庄。

果然是起了风,饶是初夏的暖风,也吹的悠云不由几分瑟缩,马背上,身后的剑七似有察觉,便将悠云拥的更紧些,往名剑山庄西北方向狂奔而去。

半个时辰后,山路逐渐蜿蜒,竟是通往一个人迹罕至的山谷。这山谷,不同于青山长崖波涛耸动的雄壮,也不同于百花怒发的锦色别苑的妖娆,满野山花,宁静安详,起风的半夜,山谷中缠绵宁静,丝毫不见风声暴戾。月色明朗,映的山谷,有若幻境。

剑七扶了悠云下马,悠云终于笑了:“你每次带我见的,都是奇观。”

剑七虽是为了悠云这句话温柔了神情,却仍有一丝怒气:“你倒是大度,我刚才若是晚来一步,你可知你要面对如何危险?说了离绮月山庄的玫澜、玫汶两姐妹远点,你如何不直接回闲云居去?”

悠云虽是听剑七怒气莫名,心中却格外温暖。只是仰着头,看剑七颊上的星光,默默想,同是星光,如何如此不同?他是温柔,你却如何都是料峭。微微想了一想,终是说:“她指甲里,不过是七步蛇的毒液罢了,我解的来,最多受点皮肉之苦。我不会让自己陷进险境。”

剑七看着悠云平静的眸子,终究平缓了怒气,问道:“你哪里学来的解毒?”

“可记得我提过的天青姑姑,她真的在医上是位奇人,我从她那里学得了些皮毛,其他不足论,自保定是有余了。”悠云老老实实答。

“玫澜是有功夫的人,只伤你皮肉尚好,若是打你的筋脉穴道,那就不是皮肉之苦,是要性命的大事,你身子一向弱,如何这样逞强?”剑七仍是不安。

“她方才不过试我一试,不会拿我怎么样,我正犹豫要不要上演出娇小姐求解药的戏码,你便出现,省了我许多事。”悠云笑的淡然,全不在意。

“你这种勇,虽有谋为后招,仍是赌的人胆战心惊,下次不要这样。”剑七声音闷闷的。

悠云笑了,只把目光投向山谷,叹道:“这北方之地,也有这样青翠的山谷,实在难得。”

“以前小时候十五找到的,人迹颇少,很是清净。”剑七仰头叹,“我只是喜欢在这里看星,天空格外的近。”

悠云依言看向天空,绛蓝色的夜幕,星子格外的大且亮,不由自在躺了下来,剑七一皱眉,把风袍脱下,铺在地上,任悠云躺着,也一般躺了下来。

“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悠云叹着,“诚然夜空都近了许多。从名剑山庄的江湖风雨中逃出这片静谧,何等之幸。”

剑七良久才答:“若能带你离开这虎狼之地,争得一刻便是一刻。”

悠云喉头一热,却也不答,只是说:“七夕也不远了。”

长风暖,轻飘柔软,悠云竟是昏昏欲睡,心底却无限温暖缠绵。迷蒙中,听得剑七问:“七夕可有心愿未了?”

悠云只是答:“有片刻安宁便好。”终是睡去了。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