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初夏蜿蜿曲清流

48.初夏蜿蜿曲清流

晓光沉, 鸟语嘤嘤,悠云缓缓转醒,才发觉映入眼帘的却是清帐长幔, 正是闲云居中, 琴儿托了帕子, 站在床侧, 看她转醒, 上来伺候。

悠云愣了一愣,竟是微微面色上有些发红。昨夜在幽谷看星光,却是出奇的安心, 再加上一日来,噩梦连连, 五月花架下一番冷汗, 锦色苑中一局耗人心思的手谈, 回庄来,哈佳、玫汶、玫澜一个个轮番的应付, 悠云竟是在幽谷当中无知无觉地沉沉睡了去,竟是连何时回转闲云居中的都不知晓,这才轻声问琴儿:“我昨夜什么时辰回来的?”

琴儿答:“子时刚过,七公子就送您回来了。”

悠云竟是犹豫了片刻,才问:“我可有什么意外之举?”

琴儿也是犹豫片刻:“小姐抱着七公子的袖子, 不肯松手呢。”

悠云大窘, 面色已然粲然若桃花, 捏着牛角梳, 左右为难, 终究还是什么也不说,低了头, 只是说:“拿《十里陌》的琴谱来。”

琴儿却不依她,伺候悠云用过了午膳才焚香取谱,打点上来。

紫燕却来报,说南宫期娴昨日游春便不舒服,今日越发不好,只是想睡,晚宴已向名剑山庄辞了。悠云便忙带了琴儿去皓素馆,期娴微白着脸色,躺在床榻上,悠云已然请人去报戚大士,戚大士片刻便来,替期娴诊脉,只说是长途奔波,水土不服,倒无大碍,怕是要好好将息,才能好转,开了方子便去了。悠云便细细叮咛了紫燕替期娴备药,看期娴极累,缓缓睡去,才轻轻退了出来,又转回闲云居,记挂着那曲《十里陌》。

悠云净手,在长几前坐定,细细将《十里陌》弹来,一曲婉然,行云流水,曲色动人,再兼之悠云心中又有所思,竟是连来人都不知晓,本来只是为了演练曲目,晚上方好为大家献艺,十指青葱,沾了琴弦,却只觉得隐隐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偏偏不得所以,罢手方听得十五笑嘻嘻的声音:“原来这就是《十里陌》,果然好曲。”

悠云这才停手,叹道:“却如何,我怎么都参不破,这曲有何用意,大公子又是为的什么?”

十五蹭进里间来:“你听得大哥谋划的事项,虽是目前尚不知晓,但是一定与你有关。无论如何,今夜,你都要多加提防。”又转了脸色,笑道,“老七今晚上只怕一步也不会离开你。”

悠云竟有了微微忧色:“若此事定然和我有关,我情愿七公子不要在我身侧,只怕连累他涉险。”

侯亭林竟也打了帘子踱进来:“那你就小看老七,别看他话少,动起手来,那是一等一的狠,整个山庄的公子们中,也只有他留在你身侧最安全。”

悠云这才扶了头,轻轻叹:“我总觉得有什么要发生,却如何也回想不起,那关键的一环在哪里。”

又是闲话了一阵,剑七的声音在院中响起:“是时辰了,你们俩还要在这里赖多久?”

十五和侯亭林便笑嘻嘻地起身,同着悠云,一同前往大厅。

剑七果然长剑在手,虽未出鞘,却剑意凛人,紧挨着悠云,只是说:“今夜,不要走出我的视线之外。”

悠云心知拗不过他,唯有轻轻点头:“谢七公子。”微微抬头,看他夕阳下轮廓分明的侧脸,暗金色的余晖,映得剑七如出势的剑般气贯长虹,少年英挺的身姿竟是让悠云微微低首,暗叹心底不知是什么被触动。

满庄张灯结彩,尚隔着进院落的的大厅,已远远传来人声鼎沸,尚不知厅中,又是如何热闹的场面。

果然,厅上人头攒动,名剑仍是一脸漠然坐在席首,从来不多与人应酬,似人在这里,却有部分的他,早已死于某个雪花纷飞的清晨。

大伯却穿插在宾客中往来应酬,清淡的笑意,沉稳的谈吐,让与他交谈的人,如沐春风。悠云不由暗想,若是名剑不理山庄事的这近二十年来,没有大伯的上下打点,今日的名剑山庄,又不知是如何模样。

悠云的席上空着一处,不用想,定是为芊芊预留下的。剑七、十五、侯亭林共着一席,就在悠云身侧,相隔甚近。侯亭林一脸笑意,正隔席和他昨日带着的小丫头季岚月热热闹闹地说话。季岚月身侧的季岚山微微愣着,看着悠云身侧空着的席位,眼里一丝黯然。悠云心下又不由为这痴情男子叹了一叹。

悠云再把眼光放开去,却见玫汶、哈佳两双美目,似从剑七进大厅开始,就粘在他身上,未曾移开,偏巧剑七递过一杯茶来,悠云犹豫片刻,仍是在这两双夺人的目光下,接了杯盏过来,只觉得这两双美目中的煞气,更重了一分,不由唇间一丝苦笑,把眼光挪向别的地方去,却看到玫澜依在期生身侧,娇娇轻笑,顾盼之间,不知说些什么,全是女儿情态,期生微微笑着,点头应了下来。悠云不由又是叹,外人看来如此美满一对伉俪,却不知,这起承转合之间,有多少心思秘密。

悠云不由再挪了目光,却见另一双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正是大公子,举杯和几位宾客相谈正欢,似是无意间对上悠云的目光,微微一笑又转了回去,但悠云却觉得,大公子的目光,似是从来未曾离开她,这微笑的目光竟是让她从心底起了几分瑟缩之意。悠云不由在心底暗暗责怪自己,眼前尚还有一个未解其中周折的棋局,一个未知其中端详的谋局,却如何有心思这样为众人轻叹儿女情长。

却转眼间,已然有众位歌姬如烟般飘进厅中,曼曼身姿,杨柳纤腰,悠云记得这一曲,是她同芊芊讨论多时,方斟酌出的舞步,足能将这些妙龄舞姬的轻巧曼妙展露无疑。不由微笑着同厅中诸人,一起欣赏起歌舞来。突然,悠云心中那种呼之欲出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太阳穴微微跳着,是什么?悠云不由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是什么,如此之近,却不得要领。

剑七看悠云一脸微汗,不由问:“怎么,身子不舒服。”

悠云转过脸来,微微一笑:“不碍事,终于是夏天,晚间也如此热。”

正说话,芊芊已然端坐厅中,话也没有半句,却只觉得她全身上下都诉着风情,额头仍是一点红色的梅花印,灼灼地从冬燃到夏,仍是覆着面纱,一抬手,十指铮铮,琵琶声响,纵然不是浔阳江头,非是贾人娇妻,也让众人倾叹,此曲只应天上闻,一曲终了,厅中掌声雷动,芊芊便漾着笑,直朝悠云这席而来。

悠云却心知,芊芊这曲琵琶毕,她的《十里陌》便要起奏,不论是何等风波,该来的终是要来了。索性大大方方,从容起身,琴儿已然将那方名剑所赠的乌木琴在大厅中心的琴几上摆设好,悠云淡然踱到几前,轻扬手,《十里陌》清婉的曲调流淌在大厅中,似是这个燥热夏夜的清流,缓缓流进众人的心中。

曲是好曲,在这燥热中,似乎觉得如此之短,余音绕梁,如梦中听闻。

悠云额上竟是有了微汗,抬头扫视厅中诸人,一张脸看的悠云无比心惊,大公子一脸狂喜,似是如获至宝,却兴奋的那样扭曲,平日儒雅的白脸,此刻竟是泛上红潮,双眼微微向外鼓着,连眼中也微微充血。悠云心中一跳,尚还未来得及估量这兴奋之情背后的深意,却见大公子敛了狂喜之色,嘴角泛起一丝诡异的暗笑,顷刻间,消失在黑暗里。

厅中的灯火辉煌,瞬间消失,所有的灯烛,同时熄灭。

“啊……”最先开始尖叫的,是年龄颇幼的一群舞姬,厅中已有宾客,四下混乱,尖叫奔跑。

悠云一个人坐在黑暗中空旷的大厅中心,似有无数暗流,涌向她的身侧。

“这里。”一个清朗的声音响在她的身侧,悠云不由在一片黑暗和混乱中,微微笑了起来,将一只手缓缓伸了出去。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抱起了自己的乌木琴。

来人握住了悠云的手,轻轻低语:“不要怕,我在这里。”

悠云也轻轻答:“我知道你一直在那里。”

这句话刚毕,却听厅中响起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喊声,那不像是人所能发出的声音,而是某种动物,某种负伤呼号的动物才能发出的声响。让人汗毛直立,不寒而噤。

与之相对的却是一声长剑出鞘的轻吟,冷剑寒光,映着月色,纵然黑暗混乱至此,仍是惊艳了众人的双眼。

一股浓重的血腥,蔓延在空气中,悠云似乎觉得,什么温热的液体,溅上了她的脸。心中一凛。

却听大伯温和干练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众人莫慌,烛火即刻便复明。”

果如大伯所言,即刻便有下人慌慌张张提了灯笼来,重又点燃厅中的烛火。重获光明的厅中,众人都被厅中心的惨状惊呆了。

厅中地面上的,本应该是一个人,一个惨绿年华的妙龄舞姬。却已然被生生撕裂成两半,肠胃肝脏从被撕扯破裂的腹部流出,血肉模糊,流散遍地,头还粘连在一半的身体上,玉色的皮肤已然被血污染红,秀美的眼仍是圆睁着,似是不能相信刚才发生了些什么。

更令众人作呕的是,一个人正擒起死去的头颅,用力啃着已然被撕裂的头皮,牙齿刮着森森的白骨,发出森然诡异的声音,他用牙齿把头皮连着头发从头骨上撕扯下来,血从嘴角流出,原本洗白的长衫已然被血淋漓染红,暗红的血液,几乎流遍了他全身。这不是人,已然是兽。厅中胆子小的女宾已然昏倒了数个,尚有力气撑起腿来的,正尽力向门外奔出,厅中的男子,也颜色变了几回,终是有人撑不住,在厅侧狂吐了出来。

但这确实是人,悠云几乎要尖叫出喉,厅中唯有她同着身侧的剑七站的距离这厅中的血污最近。方才飞溅出来的血,把她的衣衫染的点点猩红。这披散头发,跪立在地上的男子,竟是前日在锦色苑中潇洒过人的五公子。

悠云觉得剑七握紧了她的手,微微用力,将她拉进怀中,转身将这血腥的一幕挡在背后。悠云只觉得满口都是苦涩,轻轻将额头抵在剑七的胸前,再抬头,却见剑七黑色的衣衫上,一点湿意,这到底是不是刚才那舞姬飞溅的血?悠云用力晃了晃自己的头,似要将这个念头抛出脑外。可怜方才死去的舞姬,是悠云日日□□演练的众多舞姬中的一个,名唤五儿,尚未及青春,已然零落。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