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杏花玉色寻前尘
悠云心中雷霆霹雳, 原来,这江湖腥风血雨,为的是如此大的野心。
齐雅涵这才郑重了神色, 认认真真说道:“小姐, 你是我的第一次任务。”
悠云立刻明白, 齐雅涵所说乃是指替尚书府出任务, 答语却是温柔:“你娘安排的?”
雅涵摇摇头:“我爹安排的。通过姑母, 也就是南宫世家的当家主母,让我贴身在小姐身边伺候你。爹爹交待我说,你的身边有异宝, 是可以左右当今武林江湖,撼动朝廷的异宝, 为了尚书府, 我一定要探明, 并且把这异宝带回尚书府。”
竟是这尚书府的大公子要对她下手,悠云笑笑:“只是可惜, 莫说是你,我都对这所谓的异宝不明所以。”
雅涵点点头:“我初时,跟在小姐身边,也好奇,小姐似是对异宝之事毫无所知。爹爹身边不知哪个脑袋被雷劈的谋士建言, 索性不如动用影门的力量, 在小姐北上名剑山庄的途中劫杀小姐, 不论什么异宝都能落入尚书府手中。”
悠云讶异:“原来竟是尚书府动用了影门的力量。”影门有如此大的买家, 难怪十五说影门要在这江湖争斗中分一杯羹。
雅涵还是点点头:“只是南宫世家不可小觑, 将小姐保护周全,除了韦城刺杀外, 影门可谓无功而返。进入名剑山庄之后,影门更是无隙可乘,唯有作罢。”
悠云终于明白:“直到五月大宴,尚书府再次动用影门之力,勾结名剑山庄的大公子。”悠云突然住口不言,青珠口中所要的东西,是无刃剑,岚音盒中的无刃剑。为什么?又突然记得在冷霜阁中,剑七神色凝重,不想要她知晓关于无刃剑的秘密,你也是知道的?为何如此讳莫如深?
一直沉默的韩延年却也开口:“你现下在江湖纷争中如此重要,是因为,你可以算是岚音盒的钥匙,岚音盒中保管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异宝。只是很多人只知道一鳞半爪,跟着众人瞎起哄,连自己所争的是什么,都不清楚。”
悠云又愣,听韩延年口气,似是对岚音盒所知甚详,不由问道:“若是岚音盒被毁,可否取出其中的物品?”
韩延年摇摇头:“其中的东西只会随着岚音盒一起被毁。”
“可是为什么?”悠云脑中有了模糊的概念,却始终不能把这林林总总、大大小小的事件串在一起,“为什么尚书府要‘无刃剑’,又与朝廷有何关系?杜丞相又是什么意图?”
韩延年顿了一顿,似是在思索,可以交待多少给悠云,良久才言:“杜丞相坐大尚书府的目的再简单不过,树大招风,那么情愿这树是别人家的。”
悠云立刻明白:“尚书府不过是杜丞相的傀儡。”再一思索,“难怪尚书府动用影门的力量,只怕,被坐大的尚书府不安于现状,不满于仅仅只是傀儡。”
韩延年道:“不错,联络影门杀你和夺宝,都是尚书府自己私下的动作。并非出自杜丞相授意。其中野心,可见斑斑。既然各路人马都在争夺无刃剑,自然是因为无刃剑中暗藏的力量,足以左右很多人的生死命运罢了。”
悠云正听到关键处,忽然听得窗外一声闷响,似是人倒地之声,韩延年双目一瞪,破窗而出。院中一个黑衣人,在夜色中孑然而立,脚边软倒的正是柔儿。悠云一惊,齐雅涵却握住悠云的手:“没事,柔儿不过昏过去而已,还有鼻息。”
韩延年笑问:“何方高人?深夜造访。”
那人话也不说,身形一飘,转瞬越过韩延年,掠至屋中,挟悠云而出,动作行如鬼魅,转瞬即消失而去。
韩延年站在原地,有生学武以来第一次冷汗淋漓,虽说知道武林中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这几十年的武功却也不是白练的,这黑衣人,功力却已然高到他无法设想的地步,掠入,挟人,再带人飘走,不要说交手,甚至快到他未及反应。
齐雅涵一惊,忙追出门来,急道:“舅舅,小姐她……”
韩延年定定心神:“不要急,这人若是要对南宫悠云不利,莫说是挟她走,方才在院中已然能杀了所有人,但是这小婢女不过是被劈昏而已,想来暂时不会伤及悠云的性命。”
齐雅涵还是掩不去眼中的忧色,这黑衣人又是谁?
--------------------------------------------------------------------
新月月色昏暗,黑衣人带着悠云在兵城寂寂的屋顶院落间腾挪转移。
被挟持带走的悠云却在黑衣人的臂弯间愣了许久,才试探地问道:“祁老?”
黑衣人喉间一阵雄宏的低笑:“这小丫头,怎么认出老夫来的?”
悠云这才笑道:“祁老一身的茉莉和茶香,这味道,悠云只闻过一次罢了。”
祁老再带悠云几番奔跃,落在了上次剑七带她所来的茉莉小院中,祁老这才除了面上黑布,露着一点笑意:“屋里坐,怕是水刚开,正好再喝杯茶。长夜漫漫,喝茶最是清雅。”率步前行,直入上次悠云问卦的小小房间之中。
油灯飘忽,光影跳动,一般的红泥小炉,一般的紫砂茶具。祁老先行坐下,对悠云一指,示意她也坐下来。
悠云虽是心惊,既来之,则安之。再兼之祁老虽高深莫测,却总是让她有温暖的亲切之感,便也笑意盈盈坐了下来,主动提了茶壶,替祁老斟茶。
祁老一笑:“你这小友,果然对我的胃口。今夜对十五用的是什么药?”
悠云却有一丝羞赧:“是‘缱绻’。”
祁老摸摸下巴:“‘缱绻’么,那倒是难怪他此刻爬不起来,如若无情,便不受影响,用情越深,便中毒越深,这情毒中的,啧啧。”摇头晃脑了一阵,“自己走夜路,怪不小心,还好是被那个傻将军带走,不然谁知道要出什么事。”
悠云笑道:“我本不知我有如此重要,今夜才知,我这把活动钥匙,倒是端的惹人。”
祁老笑:“那将军来找你,也不过是想笼络你这把水晶心的小钥匙。”
悠云问:“那韩将军未曾讲于我听的,祁老可否告诉我?”
祁老点点头,正色道:“可以,拿你那一卦来换。”
悠云皱皱眉:“祁老好生小气。”
祁老拈拈胡子:“欠人一卦,我心里不踏实。”
悠云唯有漾开笑容:“那我便还是不换好了,总有机会再遇见韩将军,他自然还是会讲于我听。”
祁老眼睛都瞪鼓起来:“这小友,聪明罢了,还这样精明。”
悠云无言,唯有盈盈一笑:“我听得十五和阿七在祁老这里的下场,唯有精明些。”
祁老哈哈一笑:“那两个傻小子,都是死心眼,不调理他们调理谁。”再拈须思索了片刻,“也罢,就为了这个,我便送你一卦。”
悠云只是笑:“卦问玄虚,是不定之事,悠云不问卦,悠云要的不过是一个年代久远的故事罢了。”
祁老也笑:“都听小友的。”
悠云低笑垂首:“那悠云要听当年杜丞相千金杜脉雪的故事。”
祁老眼中闪光,道:“果然是聪明女子,一眼就看透关键所在。”
将杜丞相和名剑山庄联系起来的便是杜脉雪这个前代佳人。知晓杜脉雪的种种过往,便是知晓这前尘往事的关节所在。
祁老仍是卖关子:“那小友倒是说说看,对脉雪所知几何?”
“名门闺秀,名满京华,鸾凤交鸣,羡煞旁人,红颜薄命,几多怅惋。”悠云叹得绵长。
祁老点点头:“脉雪一生,用这几个字倒也是说得。当年……”眼神中全是追思。
祁老忽然伸袖,摸出一个小小的水晶球来,问道:“小友,可愿同我一游?”
悠云一惊,这不是神族的“前尘”,记录和封锁记忆的神物,如若真的如此,这其中便是真正的前尘,忙抬头,叹道:“祁老竟是神族长老,悠云失礼。”
祁老笑眯眯道:“是谁并不重要,你仍是我的小友。来罢。”
说着便摊开掌心,“前尘”在祁老的掌中越来越亮,散发出剧烈的白亮光芒,随着油灯的光影而飘摇的小屋,渐渐扭曲消失在白亮的光芒中。
-------------------------------------------------------------------
亮色过后,是春色迷蒙。
春燕昵哝啼细雨,杏花玉色寻前尘。
悠云似漂浮在虚空中,周遭什么都不见,却见到一片铺撒开的杏花春雨图,湿漉清润,迎面而来。
杏花树下,一个女子,容貌极美,眼若深潭蕴寒星,面似芙蓉映骄阳,似是天地灵秀集结而成的瑰宝,悠云所见识过的女子,美的也不在少数,但这个女子可以让你生生忘却她的美,而只看到她的一双眼睛,那眼神比春生的柳枝更柔软,轻轻拂过你的心,唯有沉醉莫名。一身淡青色春衫,泛起比杏花更纯美的琉璃色来。
悠云呆了,这便是杜脉雪?那个让满朝惊叹,江湖动摇,二十年后还被谈论至今的杜脉雪?
却见脉雪微笑道:“还不出来,那我便真的要走了。”
杏花树后就闪身出一个白色的身影来:“我也才不过刚刚到,看看你有多少耐心等我罢了。”是一个阳光气息的男子,年纪颇轻,眉眼干净。悠云想惊呼,却呼喊不出。
脉雪摇头道:“烈儿啊烈儿,再这样小孩子模样,被我爹看到了又是一阵数落。”
悠云从未设想,原来深沉如斯的爹爹也曾有过如此明朗阳光的岁月。
南宫烈皱眉道:“我才不怕先生数落,只是大道理多,怪惹人厌烦。”
“在这里说先生的坏话,真是不怕十三经难抄。”说话的却是另一个男子,一样的淡青衫子,身量比南宫烈还高些,鲜活的脸,如此风采昂扬。
脉雪还是微微笑着:“皓钧,才下了早课?”
这叫做皓钧的男子答:“是啊,而且在丞相府内就听到烈儿这小鬼头大放阙词,烈儿,先生传你去,要讲书给你听。”
南宫烈哀嚎一声:“十三经都抄过两遍,背都背得了,还要讲。先生有完没完?”
脉雪笑着:“爹爹见你天资卓绝,喜爱你才召你去,莫要让他失望。”
南宫烈一脸无奈神色:“雪姐,唯有你和皓钧哥两人去游春了,记得帮我带糖葫芦回来。”便转身朝着前厅匆匆而去,口中嘀咕道,“先生一定是知道我今日游春,专程折腾我的……”
皓钧脸色温柔:“等了许久?”
脉雪摇摇头:“这点春色尚在等人,我如何等不得?”
京城外寒香寺,号称签极灵验,从来香火繁盛,游春时节更是行人如织,熙熙攘攘。
今日进香的行人中,更是有玉人一对,脉雪同着皓钧,男子清雅无铸,女子风姿卓绝。使得行人们不由被夺去目光,心底暗暗赞叹。
殿中供的佛祖,慈眉善目,看尽人生百态,红尘沧桑。
脉雪轻拈三炷香,口中祷祝:“愿四海平定,黎民安生,家父康健,挚友顺意。”
皓钧便低低笑,在脉雪耳边问道:“不过这样少的烟火,却指望佛祖替你圆这样多的心愿,岂不是贪心?”
脉雪也低笑:“佛祖不贪烟火,不过看我的心是否赤诚。”
皓钧再问:“你所言的挚友,怕是指烈儿罢。”
脉雪叹气:“在离别时分,如何还要如此怄我?”
皓钧面色一沉:“你都知道了?”
脉雪道:“我本来就早知,你不会在爹爹身边当一辈子的学生,终究会有离去的一天,早晚罢了。”
皓钧急道:“家父病重,若此刻不回去,我便生生错失与他见面的机会了。”
脉雪安抚他道:“我并未怪你,为人子女,孝道是天责。”愣愣看了皓钧一眼,才说,“只是不知,你可有归期。”
皓钧轻执脉雪的手:“等我回来,定然娶你,你可等得?”
脉雪微微红了脸,却仍是轻轻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