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此情缱绻待追忆

77.此情缱绻待追忆

又是白光刺目, 亮色过后,是秋色翩缱。

枫林红色染尽,长空洗练, 绚烂秋阳下一山若烈火腾空。寒香寺仍是行人交织, 只是前往上香的人群中, 一个淡青色人影如此落寞。

脉雪已然瘦了许多, 衣带已宽, 纵是人百般憔悴,却未见归人。即便如此,依旧人有清瘦姿, 万般惹人怜,益发显得脉雪骨骼轻奇, 有不食人间烟火之态。

深幽大殿, 佛祖座前, 脉雪看着佛祖那眉目间的祥和之气出声,轻轻叹道:“莫说你是泥塑的偶, 纵然你是无上的神,也解不去我心中这许多……”

“雪姐,如何又来这寒香寺?”南宫烈匆匆奔进殿中,打断了脉雪的自言自语,“先生吩咐我们要早些回去。”

脉雪这才微微解了眉间轻愁:“烈儿, 佛祖大善, 常来佛寺, 少些尘世牵挂。”

“牵挂在心中, 如若放得下, 哪里不是佛寺?”突然一个男子说道,这男子本袖手读着大殿上的牌记, 听到脉雪此言,不由出声答道。

如雾里看花的悠云却认出,这答话的男子,不是别人,却是当今名剑。原来,这便是当时的江湖第一公子,绫白衣衫,眉目深邃,如从水墨深处踱步而出,依旧墨香醉人。

脉雪一愣,似是意外这男子的答语,却再浅笑:“公子说得是,此语中禅意无穷,脉雪受教。”

名剑深深行礼:“却原来是丞相千金,小生名剑,多有唐突。”

南宫烈却扯扯脉雪衣袖:“先生还等我们回去。”

脉雪便欠身万福:“若有缘,脉雪恭听名剑公子禅语,先行告退。”便同南宫烈一同转身出寺门而去。

名剑负手在殿门口怅惘了片刻,也转身离去。

又是白光闪烁,亮色过后是大家俨然。

丞相府中,杜丞相提笔凝腕,长长一挥,这才搁笔问道:“你便执意如此?”

“小生主意已定,望丞相成全。”答话的却是书案前恭站着的名剑。

杜丞相不过中年,面色白净,儒雅高深:“这我要问过小女的意思才能定夺。”

南宫烈却已然咋咋呼呼冲进房门来:“先生,雪姐才不会嫁。”

杜丞相面色阴寒,不怒而威:“烈儿胡闹,也不看看场合。”

却听得窗外婉转语音:“脉雪得公子厚爱,女子婚姻,乃是父母媒妁定夺,此事全听由父亲做主。”

屋内众人,纵然是杜丞相都是一愣。遥遥看着这一切的悠云心知,脉雪这便是应下了这门婚事,只是看来,虽是合了杜丞相和名剑的心意,众人却不免有些意外。

杜丞相便朗声道:“雪儿下去吧,为父的自有定夺。”

悠云正急下面如何,却听长长一叹:“小友,回来罢。”

悠云一阵眩晕,竟是又回到了小小的问卦房间中,一切如故,只是油灯燃尽,天色放白,长夜竟是这样无知无觉的过去了。

悠云看着面前的祁老,竟觉得如何也看不清楚。

祁老笑道:“小友,这故事可看得精彩?岂不是比我个老头子啰啰嗦嗦讲来得好些。”

悠云却皱眉:“我只看到悠云应下婚事,并未看出所以然来。”

祁老故作高深:“不错,这故事并未完。只是下次再看,就真的是要你拿那一卦来换了。”

悠云唯有微笑:“谢祁老如此慷慨。”

祁老宽袍广袖,潇洒一甩:“还是先回名剑山庄去罢。此刻,院门外名剑山庄的马车,小丫头柔儿端坐车厢中,十五正在车驾上。”

悠云虽讶异莫名,仍是点点头,步出房门,临行前,终于忍不住回头问道:“悠云听闻‘前尘’必然是抽取某人的记忆,才能得以后观,敢问,方才这故事,乃是何人的记忆?”

祁老长叹一口气:“一个叫做‘驭风’的男子,死了很多年了,是个好孩子。”

悠云点点头,长步出门。

清晨风料峭,兵城清淡的曙光里,坐在车驾上脸色阴沉的正是十五,却也看不出其他情绪,悠云一向的淡然此刻才有了轻微的撼动,只是十五不开口,她也不开口,比忍,她在南宫世家学来的众多事情里,忍是功力最高的一桩。悠云便旁若无人越过十五,步进马车当中。

马车里依旧有个神游太虚的人儿,只是悠云此刻不知,这小丫头是真的惯常性神游,还是被昨夜祁老一劈去了几魂几魄。好在这柔儿还认得来人:“小姐,你回来了?”

悠云点点头,问道:“柔儿,你可还好?”

柔儿也点点头:“好得很。”

悠云满心疑惑,这小丫头平日的话绝不是这样少,真的劈糊涂了?唯有主动问道:“昨夜你还记得什么?”

柔儿奇怪地看了一眼悠云:“小姐说要探芊芊姑娘的病。然后十五少爷就赶车送小姐出来,然后芊芊姑娘病势沉重,然后小姐就在芊芊姑娘身边照顾她,然后到天亮芊芊姑娘才有了好转,然后小姐就出门顺道买胭脂水粉,然后十五少爷就带着柔儿在这里接小姐。”这席话完,悠云拼命忍住了笑,朝着马车外一觑,果然有家脂粉铺子,刚在明亮的天色中开了张。

这“然后,然后再然后”的句子,怎么听怎么是祁老才编出来的故事,果然如祁老所言,他倒是真的不会讲故事。

悠云淡淡笑了:“辛苦你一夜,回去好好歇着。”

柔儿点点头,愣愣着继续神游。

悠云却不由低头思索起来,柔儿这般,定然是祁老所施用的神族奇术所致,那她在“前尘”中流连往事的时候,暗夜中有多少暗潮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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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潮汹涌是必然,最波涛起伏的一股就在柔儿昏倒过去的小小院落中,齐雅涵刚帮韩延年把倒地昏迷的柔儿抱进房中,齐雅涵看着撞破大洞的窗户问道:“舅舅,这可如何是好?”

韩延年面有忧色:“这黑衣人不知是何目的,若南宫悠云就此在这个小院落中消失,只怕南宫世家和名剑山庄就要把你舅舅这把半老不老的骨头拆了。”

齐雅涵疑惑:“舅舅是说?”

韩延年叹道:“若是存心要查,南宫悠云今夜是和我们离去,只怕无论如何都能查得出来,但我们交不出人来,而是说,南宫悠云半夜被个黑衣人掳走,谁会信?”

齐雅涵终于了然,却微嗔:“舅舅只想着自己,小姐此刻还不知安危呢。”

韩延年摇摇头:“你娘是怎么把你养大的?杀手第一条,就是要自己首先能活着。”

“南宫悠云活着,还活得和你们一样好。”破了洞的窗口突然就冒出一个身影来,仍是黑色衣衫,黑衣人去而复返,两手空空,孑然独立。

韩延年一愣,忽然“哈哈”一笑:“老前辈请屋里坐,进来喝杯茶可好?”

那黑衣人挥挥手:“将军不用客气,的确是官场上混惯的人,此刻还能谈笑风生。”

韩延年唯有露出无奈神色:“老前辈功力太高,出手是死,不出手还有机会谈谈条件,这我还是算得出来的。”

黑衣人竟也是“哈哈”一笑:“不愧是‘灵狐将军’,这时节脑子还动得利索,很对我的胃口。”

韩延年深深一揖:“晚辈恭听老前辈指教。”

黑衣人点点头,问道:“你是尚书府养出来的人?”

韩延年一迟疑,终于决定说实话:“晚辈已然脱离尚书府很多年。”

黑衣人继续问:“为了你姐姐天音么?人境庐读书可惬意?”

韩延年心惊,人境庐是他离开尚书府后自居之所在,所居不过数年,隐匿山中,绝少人烟,他出仕后便荒废,更是无迹可循,这黑衣人却所知甚详,不由后背更是一层冷汗。面上却尽量轻松自在:“人境小庐最是清净,多年未曾能有在其中读书之趣。”

黑衣人点点头:“既然读书如此有趣,为何还要跨入这天下纷争的浑水之中?”

韩延年答:“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些是文人给自己的大道理桎梏,晚辈是自私之人,不过有关心爱护的人,想天下风波少些,能同爱护的人平安喜乐罢了。”

黑衣人“嘿嘿”一笑:“想不到英明神武,声名远播的‘灵狐将军’要的却不是战功显赫,而是儿女情长。”

韩延年唯有答:“一将功成万骨枯,何需用如此多的性命来成就无谓的虚名?”

黑衣人赞道:“好,难得有如此为天下着想之心。年轻人果然不同我们这些垂暮之人,只想要两天安稳日子罢了。”语意再一转,“我却想问问,你为的是哪个天下?”

韩延年一愣,心中暗道不好,这问题几乎是个左右生死命运的问题,实话,说还是不说?韩延年飞快地在心中揣度目前的形势,这黑衣人已然掳了南宫悠云去,只要消息一出,南宫悠云在韩延年手中不翼而飞,整个江湖莫不是都要追杀我韩延年,到时候“灵狐将军”变成“逃命将军”。

这黑衣人虽是高深莫测,却未见杀意,虽是黑衣,却偏偏有仙风道骨的出世之姿,莫不是?韩延年终于暗下决心,决定赌上一赌。这才朗声答道:“这天下自然是当今天子的天下,是当今黎民百姓的天下。”

黑衣人立刻从喉间响起雄宏的笑来:“难得,当年尚书府中的一个小刺客,成长为今日万千之勇的大将军,更兼如此之志向,神族赞叹之。”

韩延年背后的冷汗已然浸透单衣,终于拱手行礼:“原来是神族高人,晚辈有礼。”心中庆幸自己并未赌错。

两人一番议论后,韩延年将昏迷的柔儿交与黑衣人祁老,祁老便带着柔儿踏空而去,在渐渐明亮起来的夜色中来到了梨花院隔壁的客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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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剑山庄的马儿极驯良,纵然一夜无人照看,百无聊赖打着响鼻,仍是安安稳稳立在客栈前,不曾离去。祁老带着柔儿钻进马车中,皱皱眉,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瓶子来,拔开塞子,让昏迷中的柔儿嗅了一嗅,柔儿便自行坐直,睁开眼睛,眼神却是呆滞,祁老轻轻嗓子,摇头念到:“小姐说要探芊芊姑娘的病……然后十五少爷就赶车送小姐出来……然后芊芊姑娘病势沉重……然后小姐就在芊芊姑娘身边照顾她……然后到天亮芊芊姑娘才有了好转……然后小姐就出门顺道买胭脂水粉……然后十五少爷就带着柔儿在这里接小姐。”

想想一顿,一顿一个“然后”,说得好不痛苦。

此时客栈中的上房里,已有人幽幽转醒。芊芊仍在睡梦中,似是感觉到身侧动静,昵哝一句,又翻身睡去。

而已然转醒的十五却希望这一切不过是梦而已,闭了眼睛,喃喃念道:“我在做梦,我在做梦,马上就能醒。”满怀希望睁开眼,却是一切如故。继续闭上眼睛再故伎重施,如此反复三次过后,纵然芊芊也不由自怨自艾:“想不到这倒是你的噩梦。”

十五转身过来:“醒了?”

芊芊默默整整衣衫,点点头,却不言语,细瘦双肩,蝴蝶般零落。

十五叹气:“昨夜绝非我的噩梦,也许是我早在期盼的美梦,我只是知道,昨夜一定是你今后人生噩梦的开端。”

芊芊却万般坚决点点头:“我无悔。”

十五终于满怀怜惜俯身吻了吻芊芊的额角:“我何等有幸,摊上你这个傻姑娘。”

芊芊无限娇羞,安安静静不再言语。

十五终于起身穿衣,芊芊唯有怯怯问道:“这便要去了?可会躲着我再也不见?”

十五似是定了定神:“是,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你都不会再见到我。”

芊芊却并无伤感之态:“起码我有这一夜,终不至于百无聊赖。”

十五想过芊芊的泪水,芊芊的哀伤,芊芊的恳求,却未料到芊芊如此的淡然。不由呆了一呆,正要出声,却听门外声响:“马车在等。”

十五立刻认出这是祁老的声音,虽是心有留恋,仍是唯有转身,临出门前轻轻说了句:“好好养着,等下我让戚大士来看你的病。”

十五走后,徒留一室清淡的安静,芊芊便在这安静里长长地沉默,终究还是“格格”轻笑出声,纵然是她自己,也未曾想到,她能如此淡然看十五转身离去。本知道,这状似心机单纯的男子,胸中本不止儿女情长而已,如何不能先容他完成未竟之事?十五啊十五?我懂你本就比我说出口来得多。

芊芊将手伸出锦被去,似是想捞住十五曾存在过的空气,对自己道,我终究是有了一个良人相伴的七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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