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点绛红唇绮色浓
当十五驾着马车, 和车内沉默的悠云一样满怀心事地回到名剑山庄。终于不变他的阴沉脸色,对悠云道:“这里不方便说话,见了师父和大伯, 我有话同你说。”
悠云叹气, 这月老做的, 竟是如此辛苦, 唯有点点头, 便同十五一同向名剑、大伯前去请安,将昨夜之事按祁老安排的曲折说与名剑和大伯知。
大伯点点头:“芊芊姑娘也算是名剑山庄的挚友,等下让戚大士去瞧瞧, 你们照顾病人了这样许久,回去歇着罢。”这一席话正是趁了十五心思。
悠云便同十五一同退了下来, 刚进闲云居的里间之中, 十五终于有了怒气:“芊芊尚在病中, 你给我下‘缱绻’?你倒是爱她还是害她?”
悠云叹口气:“从未见你发脾气,第一次果然是为了芊芊。我也略通医术, 她的身子我看过,虽不知咳血的原因为何,身子却是没有大碍的。”
十五无奈:“你竟然给我下‘缱绻’,要不是你那幅大惊失色的样子奔下楼来,我也不会着了你的道。”
悠云唯有叹气道:“倒也不是我的伎俩有多高明, 关心则乱, 如此简单, 你当是比我看得通透。”
十五脸色竟有了丝痛苦:“你是在害她。”
悠云倒是淡然:“她已然为情所困, 你倒是何曾见她展颜欢笑?”
十五唯有长长叹息:“她是我要不起的美好女子, 我不愿将她拖得更深。”
悠云愣了片刻,答道:“生活中的蜜糖, 争得一刻便是一刻。”
十五咀嚼着这句话,再呆了一呆,终究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而去。
悠云在背后轻呼:“戚大士看准了她的病情,记得知会我一声。”
十五胡乱招招手,匆匆去了。
悠云真是倦了,这一夜,她所闻见思虑,不在少数。脉雪的往昔映在悠云心头,这前代佳人,竟与她的爹爹相交如此之深,那么爹爹跻身在当今江湖的争斗中,亦是为了当年的情谊?悠云将所见的一切一切在心中百转千回,思来想去,千头万绪,在悠云心中萦绕。
正在悠云不得所以之时,却听一个男子声音在窗外轻呼:“你个小丫头,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悠云这才笑道:“戚大士,里间请。”
戚大士这才缓缓踱进里间来:“用毒都用到芊芊身上了,‘缱绻’,嘿嘿,莫不是他?”
悠云点点头,却问道:“芊芊的身子怎样?不是已然咳血了吗?”
戚大士答道:“的确,一般咳血必然伴随内伤,腑脏大伤,才有此濒死之状。”悠云听得心惊,却听戚大士语意一转,“芊芊却不是此类,夏热秋燥,再兼之她心绪烦乱,长此以往,鼻腔中的小血管有了炎症,毛细血管里的血顺着呼吸道流下去,导致咳血的症状,病况并不严重,我开了药,养养就好了。”
悠云叹道:“戚大士所言很多歧黄之术,倒与悠云惯常所读不同,却和天青姑姑是一个路子。”
戚大士笑道:“的确,天青的医术,大有玄妙。看你脸色微白,显然是休息不足,我也去了,十五还着急等消息呢。你好好歇着。”
悠云行礼垂首:“关乎芊芊声誉,还望戚大士成全。”
戚大士点点头:“我自有分寸。‘缱绻’的事我不会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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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过后,日光都渐渐短了下去。万物萧杀,都一点点在短去的日光里冷然了起来,然而名剑山庄秋日的时光却意外的悠长,银杏金黄,杂着枫叶灿红,倒把日光璀璨得十分斑斓美好。
闲坐窗前的悠云却拈着张小小的纸条发愣,纵是柔儿这神游惯的人也不由嘀嘀咕咕:“也不知道是怎生金贵的纸条了,已然愣了一个时辰,还不够么?”
悠云手中的纸条,长不过两寸,宽一寸,柔韧的竹纸,上面也就短短一句,虽是字形不大,却透着劲瘦笔力,悠云默默又将这短短十一个字在心头熨上一遍:
秋意冷记得你的命是我的
离了山庄两三个月,却只有这一句么?那我为你遥想万千,却又是为的什么?
悠云却不知,此时写出这封飞鸽传书的男子,也在遥遥想,怕是已然收到了,聪明如她,可否看清我未能写出的万千心思?
遥遥想着的剑七难得有了片刻的发呆,纵是他,在“死城”外徘徊,也难免记挂起远方的人来。
出了名剑山庄数月,灭影门,并非易事。
影门已然在江湖扬名数十年,一个杀手组织,一个本不应存在的组织,扬名不过数十年,那在江湖的阴暗里默默了多少年?盘根错节,势力惊人。纵是剑七,也不由遥想起影门的光辉战绩。
影门最初扬名江湖的一役是苍竹门一门上下,一夜之间,全数屠尽,据说那夜悄无声息,连惊呼也没有一个,是第二天满院冲天的血腥和顺着山路石阶奔流而下的血污才让人警觉这一灭门惨案,杀人手段之纯熟,很长时间都是江湖的谈资。
更不要说天涯海阁的微风剑客,剑意傲然出尘,武艺造诣,一时翘楚,号称也是死于影门的手段之下。
门派也罢,高手也好,命丧影门的绝不在少数。如此回想起,影门在刺杀悠云之事上,韦城一役,倒是浓墨重彩的一次败笔。
名剑山庄消息广得惊人也快得惊人的探子,也足足用了一个多月才打探到影门传说中的总部“死城”便在这隐秘所在。现下,剑七正在“死城”外徘徊,一刻后就是攻城时分,倒让他在这大战之前遥想起悠云来,秋凉,她可记得添了衣衫?
好在有人的呼问打断了剑七的冥想:“七公子,剑要快,此役后,我请你喝酒。”
剑七话少,点点头,却在眼中流露一抹淡淡的豪壮之情,问话的这个男子,是他所激赏的,飞马山庄的现任庄主季岚海,季岚山和季岚月的大哥。
当初出剑七意料的便是,除了南宫世家的联合,竟连飞马山庄也在这攻入死城之前,最终加入这灭影门的大军之中,甚至,是飞马山庄的庄主领军,很是让他疑惑了一阵子。
季岚海一脸风尘仆仆,只是说:“曾被影门所伤,现下要片刻安稳,清净度日的并不只有你而已。”
剑七便从季岚海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点他熟悉不过的东西,竟是愣了,却是为了那个冷冷清清的女子?也不多说,立刻应了下来,一同筹备攻入影门“死城”。
“死城”?杀手便是心死身也死之人?那可能容他长剑饮血,快意恩仇?剑七不由握紧手中长剑,同着季岚海相视一点头,雄壮吼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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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云似是心有感应,心悸动一刻,又归复安静,不由将手中的飞鸽传书细细折好,夹入书页,再高列书架之上,当真小心翼翼。
方才收拾停当,十五急匆匆的身影便奔进里间:“祁老说让你去完成那未竟一卦。”
悠云因剑七的飞鸽传说而引起的满怀心事终于放下,杜脉雪的前尘未曾看个究竟,现下倒真真是极好时辰,何以解相思,唯观剑雪情。
祁老的小屋内仍是安静,祁老高高兴兴在院中笑道:“小友,终于是来了。”
悠云低笑行礼:“生怕祁老不让悠云再一睹佳人风采,祁老终究未曾失信。”
祁老拈胡子笑道:“不瞒你,我这两三个月出外远游,倒是不得不将前尘往事放下,现下便任由你揣摩,来罢。”
又见“前尘”在祁老的手心中白亮刺眼,闪光过后,却不见杜脉雪的佳人身影,却见两个男子对峙。西窗外黄竹清雅,南阑邻树影婆娑,本该是无限风雅的茶居之中,却有几分剑拔弩张的架势。
脸庞稚嫩些的那个正是南宫烈,脸上却一丝笑容也没有,直直看着面前的名剑。
“江湖第一公子”却自在不过,无比认真替着南宫烈斟了杯茶,自己方才端起面前的汉水银梭,细细品着。
南宫烈终于说话:“雪姐心中并没有你。”
名剑轻啜一口:“我知道。”
南宫烈问:“那你为何求婚?”
名剑答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只不过要娶一个心中没有我的人罢了,于你何干?”
南宫烈有了点点怒气:“雪姐便是我的姐姐,看姐姐所托非人,如何与我无干?”
名剑反问:“脉雪心中有的那个人,可曾许下婚姻?”
南宫烈答:“我不知,也许有也许没有。”
名剑便说:“那你如何不心疼脉雪的青春如此虚度,等的却是未知的未来。”
南宫烈捏了捏拳头,却未曾能回答出声。
名剑这才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也不过是一般的诚心求婚,成于不成,也全在脉雪定夺,你可曾见她回绝?”
南宫烈滞了一滞,便终究摇摇头。
名剑继续说:“这便是脉雪的心意。杜丞相尚未阻拦,你却质问于我。我便以茶代酒,先行敬你待脉雪的赤诚之心。”
南宫烈却终于脸色有了松动:“你真是奇怪男子,‘江湖第一公子’哪家的姑娘不是你的囊中物,却偏偏招惹心中没有你的那个,可不是自讨没趣。你可知雪姐心中是谁?”
名剑摇摇头:“我亦本以为,我不会疯癫至此,只是寒香寺中女子轻愁,脉雪看透世事却又放不下的眼神,让我看着心疼罢了,竟是鬼使神差来丞相府一试,却未曾料到,脉雪居然应允,莫说你,连我都惊诧莫名。脉雪心中是谁,已然是往事,我无权也无意追究。”
南宫烈微微有了激赏神色:“你可会待雪姐好?”
名剑叹气:“待女子如何,倒真是为难了我,只求日后,能解她眉间轻愁。”
两人再无言语,远观的悠云却看得,名剑眉眼的惯常的三分淡薄疏离之间却有眷恋之色,这神色和他如此之像,真是用情如斯?
又是白光闪烁,白光过后是一片丝竹动人。
温柔乡里风轻软,点绛红唇绮色浓。看场所,倒是青楼之中。
圆凳上一个秀美的身影弹着琵琶,案几后一个男子举着酒杯,仰头饮尽后大声赞道:“婉若这琵琶真是弹得越来越好,来来来,这琵琶当浮三大白。”
唤作婉若的动人女子,急急奔来扶住男子醉意朦胧的身影,微微笑着:“别喝那么多,可不是又醉了。”
男子却调笑道:“不是酒醉,是婉若你太美,端的醉人。”
却见另一个劲瘦威武的男子皱着眉走进来,一把扶住酒醉的男子,朗声道:“大伯请同我回庄。”
远观的悠云愣了,竟是未曾想到如今干练的大伯也有过如此放浪形骸的年月。
酒醉的大伯仰头眯眼看着来人,笑道:“原来是驭风,你不是随庄主远游,如何在这里?”
悠云在心中默默点头,原来这记忆的主人驭风是这般英武的男子。
驭风答:“庄主已然结束远游,带了庄主夫人回到庄中,请大伯同我一起回去见庄主。”
大伯眯了眼:“已然成亲了?好好好,我便同你回去。”
又是亮色闪烁,白光后,长风浩荡里一片红色飘摇。
但却是悠云再熟悉不过的场景,名剑山庄内当真是锦绣重华,就连奴仆行役们的奔走忙碌中都带着几分喜色。
只是悠云未曾料到,在她的记忆中月夜血雾飞溅的脉雪小筑也曾有过如此明媚的岁月。
何处见白梅疏离?惟能观美人含笑。
脉雪小筑内梅枝横斜,小小房厅,素白墙面齐整,青砖瓦舍俨然。看时令已然初冬,脉雪裹着正红的裘袄,长发挽髻,初嫁少妇风情。
也不知是不是脉雪的宁静,倒似让这整间脉雪小筑都满是祥和之情。名剑也是红色衣衫,在此之前,悠云从未见男子能将鲜艳的红色穿得如此风骨卓绝又飘然若仙,当真清离脱俗,却又格外暖人。
初冬的暖阳温润,在万物萧杀里洒下一点点碎金,脉雪轻扬着她清丽无双的面庞在梅林中端坐,面前一张琴,正是现下悠云所用的乌木琴。
名剑轻轻说:“弹了这些时辰了,当心手冷,名剑山庄可不比丞相府,冬日烈寒。”
脉雪笑笑:“哪里那般娇气,这北上的路上都未曾碰琴,我不过试试音色罢了。”
名剑递过手中的茶杯来:“暖暖手,明日,后日,此后的日日,你在山庄内都能弹琴。”
脉雪接过茶杯来还是笑:“白梅初放,这点冷清的美偏偏配着午后闲散的日光,正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好时候,错过了时辰,岂不是若错过女子青春,最是刹那芳华。”
名剑便问:“你爱这满院白梅?”
脉雪笑笑:“自然是爱的,梅之风骨,花中神韵惟以此为尊。”
名剑便答:“好,日后这脉雪小筑、乃至整个名剑山庄中定然白梅开遍,美不胜收。”
脉雪便道:“我不过随口一句话罢了。”
正在两人闲说话间,却听一个人男子的声音报:“大伯来迟,特来见过庄主及庄主夫人。”
名剑忙奔出携了大伯的手,笑得温润:“哥哥才来,还是第一次见你弟妹。”
脉雪也整衫起身,福身下去:“脉雪见过哥哥。”
大伯忙行礼:“恭喜恭喜,山庄内又是喜事盈门,父亲在天之灵,定然得以宽慰。”
名剑、脉雪、大伯三人都在笑,在旁看着这一切的悠云却心中苦涩,只觉得哭也哭不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