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寂寂利刃劈月华
悠云暗问自己, 为什么当日未曾看出?是因为那个丰神如玉、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却已如此颓唐神色?是因为曾经眼神炽热,如今黯淡疏离?是因为曾经情话绵绵, 如今客套恭敬?
当日寒香寺中轻许诺言的皓钧, 正是今日躬身而立的大伯。当日翩翩少年, 太过昂扬, 故而并未留神这眉眼之间, 几十年的岁月蹉跎便只留下干练,多一点风神也无。
悠云心中,侯亭林曾经讲过的话又上她心头。“这皓钧的家中有了一件极大的变故, 老父垂危,皓钧便离开相府, 回转家去, 离开之前, 向脉雪许诺,一定会回来迎娶她。”
悠云这才回想起爹爹曾说过上任名剑临终前方才名剑之战, 胜者为当今名剑,败者是账房大伯。
原来大伯本不叫大伯,曾经在青春飞扬时名为皓钧,一身风华,跻身相府, 得脉雪垂青, 却终于辗转至这步田地, 如此相见, 可是伤人?
只是这相视而笑的三人中, 几人笑得真心,几人笑得勉强。
悠云能看得的端倪也就这许多, 悠云看不出的是众人心思各异。这烦乱的心思中唯有名剑是局中人。
名剑也并非生来名剑,名剑也有过年幼,年幼的名剑叫做皓言,人有浩瀚万言,他却寂寂无语。光华都在他聪慧过人的哥哥身上,皓钧三岁成诵,五岁成章,七岁剑艺已是傲然。而弟弟皓言不过是个笨拙的孩子,倔强且沉默。任他风华绝代,我只悉心爱剑。
皓言爱剑爱得执著,陪他时时演练度日的剑名为“龙吟”,剑身秋水泓波,如情人眼迷离。
皓钧十二即出门远游,皓言在赢得名剑之战之前从未出过名剑山庄。
皓钧京城中扬扬飞花马轻裘,皓言名剑山庄里寂寂利刃劈月华。
直到那个秋日,父亲病重,本应是两年后才举行的名剑之战匆匆提前,皓钧从京城赶回名剑山庄,数年不见,他风华绝代的大哥依旧光彩夺目,而皓言仍是那个井底蛙般在名剑山庄内默默练剑的少年。
名剑之战的那日,皓言赢了,百般艰辛,仍是赢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中光华褪尽。
父亲终于后继有人,溘然长逝,而继任了名剑山庄的皓言已然改唤作名剑,据遗训历代名剑继任后便需出门远游,增长历练,他便将山庄上下交给忠叔打理,孑然一身而去。这一游便是三年,
三年后,在京城外的寒香寺,名剑遇到一个眉目锁轻愁的女子,他想娶她为妻。
于是三年后,携着娇妻美眷,他终究又回到了这个自幼时起便默默练剑的地方,一切如故。
故而同兄长相见,名剑其实笑得开怀。有佳人如脉雪在侧,名剑已然不知生活中还有什么能如此美好。
名剑不知的是,身侧脉雪,笑颜如花,心中酸涩苦楚。
只是竟连脉雪自己也未曾料想到,这样的相见,不过酸苦半分,就归于平静。心中暗叹一声,岁月便如此无情?当初的柔软被时光反复磨砺,如今水过无痕,半点印迹也不剩?
脉雪青春间不识情滋味,只喜弄筝琴,纵是风雅入骨的杜丞相也叹此小女已然是琴痴。皓钧是她的第一个知音,唯有他识得她曲中高山流水之意,没有伯牙子期那般悲愤悠长,却也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从某个艳阳高照的午后开始,皓钧开始占据她青涩的记忆。
相府内的闺阁时光,皓钧在时,只是阳光美好,虽他未曾许下脉雪只字片语,脉雪有爹爹,有弟弟般的南宫烈,还有皓钧,人生已然这般顺畅,还要许多?
直到皓钧匆匆离去,皓钧在寒香寺内,佛祖面前,给了脉雪一个婚娶的承诺。脉雪记得他眼神浓烈,直直问她:“可愿等我?”
脉雪点头,这一等就是三年。这三年,踏破丞相家门槛提亲的也不在少数,脉雪只是摇头。她要等一个归人,一个许下她终生的归人。
这三年把杜丞相的目光由笑意灼灼等成忧色隐然。忽一日,看父亲早生华发。早年丧母的脉雪,看着与她相依为命父亲的白发,惊觉自己的任性。
佛说执著是罪是苦,她可是太执著这个守诺?
脚步不知不觉又到寒香寺,佛祖慈悲相,明目看浮云沧桑,可能看透她的心伤?脉雪在心中默默问佛祖,红尘几多烦忧,世上可有两全事,不负孝道不负卿?
却又暗笑自己,竟是对着佛像把自己的纷扰说出口:莫说你是泥塑的偶,纵然你是无上的神,也解不去我心中这许多烦忧。只不过求佛祖大善,常来佛寺,可以少些尘世牵挂
却有男子星眉朗目答道:牵挂在心中,如若放得下,哪里不是佛寺?
这可算是佛祖的喝醒?终究在大慈大悲面前缘起缘灭。
名剑终于来到相府,隔着白色棉纸纱窗,她轻声定了自己的终生,那一刻,皓钧的身影在脉雪心头模模糊糊的痛,这是谁和谁的良缘,这是谁和谁的孽债?
三年青春耗给等待,皓钧许诺过,他成为名剑后定然会回来迎娶她。
名剑未曾失约,失约的只是皓钧。
却原来,连失约的皓钧也成云烟,现下,唯有这个叫做大伯的男子,低眉顺目,躬身而立,曾叫做皓钧给她诺言的风华少年早被时光忘却,原来佛祖只是给她看,前尘已是前尘,放下当须放下。
脉雪伸过手来握住名剑的手。初冬的寒风这样料峭,却为何这男子,她的丈夫双手如此温暖,眼中风尘荡尽,不沾世事烦忧。脉雪终究扬起她的脸庞笑了,这便是缘份如斯,参破无需入定。
看不透众人心思的悠云却仍是只见眼前白光闪烁,亮色过后,端午夜,新月如钩,夜色中糯米和着粽叶清香。
脉雪笑着将手中的粽子分给下人,也许是得了主母赏赐,连小丫头们都是喜色晏晏,却见一个长得极乖巧的丫头甜甜赞道:“夫人好好的手艺,这绿豆蛋黄的粽子又清香又软糯。”悠云远远看着这丫头,面目竟有几分熟悉,再一思索,是了,这便是那日在脉雪小筑外提醒她莫要乱闯禁地的奶娘,原来也曾有过如此甜美的嗓音。
脉雪似是和这丫头极熟,调笑着:“初菱啊初菱,就属你嘴巴甜,莫不是想再贪一个去送驭风,真是该和庄主说说,让他给你指了人家,省得心心念念,让我赠个吃食也赠得这样没名没份的。”悠云暗忖,原来奶娘唤作初菱,倒是人如其名,当年是如此水嫩嫩的姑娘。
初菱红了脸,拧着手中的绢子,不依道:“夫人就这样调笑下人,只怕是因为庄主出远门,不在这里,时时惦念着庄主吧。”
脉雪忙摇头:“你这丫头,让庄主听见,怕是立刻嫁了你出门。”
“我要把谁嫁出门?”名剑清朗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脉雪脸色一喜,却还是稳住身子,问道:“不是说月中才能回来?”
名剑低低道:“山庄中有美人配着美食,为夫的如何不归心似箭?”
初菱咬了嘴唇,和其他下人们相视而笑,眼中都是几点羡慕之意。名剑这才朗声:“看也看够了,自己热闹去,今天端午,每人赏桂花酒半斤。”大有容着下人欢闹一夜的意思。
几个年龄小的丫头小子已有欢呼出声的,山庄上下,一片笑语盈盈。纵是远远看着的悠云,都是心中暖意洋洋。
悠云没有看到的是,下人退尽的脉雪小筑中,名剑从怀中拿出一封厚厚的书信:“顺带从京城过,岳父的书信。”
脉雪却有微微的讶异:“此去楚城,和京城两个方向,怎会是顺带?”
名剑有着暖阳般的微笑,轻轻吻上脉雪的唇角:“你几次半夜醒来看你的笔发呆,那笔上有汉隶镌刻你的乳名,定然是岳父所赠。可不是思乡心切?你却说也不肯说一句。我此次看岳父精神很好,他说要你放心,还交待闲来无事你可以做做诗,你文思卓异,不要荒废。”
脉雪却只笑意盈盈看名剑:“为了这便绕道京城,跑坏了几匹马?”
名剑有了微微的窘迫:“本就是老马了。”
悠云却回吻名剑风尘仆仆的脸,叹道:“你这样宠我,不怕宠坏了我?”
名剑的回答是深深一吻,无限心意,在此刻柔情中。
再随着白光闪烁而出现在悠云眼前的是八月十五中秋夜,月团圆,人也团圆。
月色下,脉雪小筑内欢笑连连,瓜果满桌,饼酒倾席。
脉雪一身芍药红的衫子,也唯有她能把这颜色穿得风情万种而不艳俗。高高兴兴抚琴轻声唱:
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风泛须眉并骨寒,人在水晶宫里。蛟龙偃蹇,观阙嵯峨,缥缈笙歌沸。霜华满地,欲跨彩云飞起。记得去年今夕,酾酒溪亭,淡月云来去。千里江山昨梦非,转眼秋光如许。青雀西来,嫦娥报我,道佳期近矣。寄言俦侣,莫负广寒沈醉。
悠云暗忖,脉雪虽是声音婉转,若论歌喉技艺,未必能比得上现下芊芊,只是显然是满心欢愉,把喜庆的调子唱得一如空气中浓重的桂花香,分外醉人。
大伯也远远在众人中捏着杯酒,眼神复杂,看着欢歌的脉雪。
满院下人仆役,尤其是小丫头们,一脸向往神色,听得痴痴,良久才回神,挨着脉雪最近的初菱说道:“夫人这曲,真是好听。”
脉雪笑笑:“今儿个中秋,不过是应景的曲子罢了。要我们不要辜负秋色几许。”
初菱这才轻笑着:“夫人倒是不担心庄主,这时辰了还不回来,您还能唱曲唱得这样高兴。”
脉雪仍是笑:“我不担心,这主子你们跟了这些年了,还没谱吗?他说出口的话,何时失约过?说今日回便定然是今日回转。”眼波流转地一笑,“只怕你现在惦念的那个不是庄主,是跟在庄主身侧的驭风。”
“还不来搬东西。”名剑风尘仆仆果然回转,带点笑在脉雪小筑院门处朝奴仆们下令道。脉雪浅浅一笑,只因名剑并非往日清朗模样,衣袖双手尚带泥污。把月白衫子染的零落。却并未失却往日英朗。
名剑身后的板车上,小小一盆盆植物,光秃秃枝干,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众奴仆正诧异间,脉雪却说:“一定要把我宠坏才作数么?玉蝶游龙、青母白台阁、玉台白照水、徽州檀香……你倒是哪里去搜罗了这些白梅来?”
名剑笑着:“还不知能不能成活呢。都来领,小子丫头们一人一盆,现下就种,日后活了去账房领赏钱。哥哥!”
听到呼喊,本在众人中沉默的大伯听声答“是”。
“记下了,活了便是一两银子。”名剑笑。
大伯脸色淡淡,躬身答:“记下了,我这便去账房记一笔。”不等名剑和脉雪挽留,匆匆去了。
好在大伯的离去并未辜负此良辰美景,只听众人一片欢呼,满院沸腾,都朝着车上的梅枝而去。
名剑只把目光望着脉雪,脉雪缓缓靠近名剑身边,拿手中的丝帕擦着名剑的手,名剑皱眉缩手:“当心沾脏你的帕子。”
脉雪却拉过名剑的手,细细擦着:“不就是条帕子,你为我天南海北地寻了这些来,我连条帕子都舍不得么?”
“喜欢?”名剑问。
“没有更喜欢的了。”脉雪连眼角都是笑意。
“哦。”名剑点头。
“真是。”脉雪叹口气,“话都递到你嘴边,居然不问我‘真的没有更喜欢的了’?我才好答‘当然不是,最喜欢的还是赠花的那人。’”
名剑眼神炽热,轻揽了脉雪入怀,满院仆役,窃窃笑着退个干干净净。
悠云尚未及感叹此情缠绵,又见眼前白光闪烁,春日艳阳,锦色苑中。
名剑在门廊外皱眉踱步,身侧大伯劝慰道:“不碍事,怕是风寒。”
名剑的脸色却并未好转:“她一向坐马车安然无事,偏今天游春这样难受。”
戚大士一掀门帘,从里间踱步而出,皱眉拈须,不言不语。
名剑一闪身就到戚大士面前:“如何?”
戚大士摇摇头,莫说名剑,就连远观的悠云都心沉了一沉?脉雪可是有何异状?
门帘再一闪,却见脉雪淡笑而出,名剑忧色忡忡忙护她入怀:“不舒服别出来乱走。”
脉雪笑着:“不碍事,我求庄主一件事可否?”
“说什么求,讲。”名剑皱眉。
“把初菱指给驭风,你可答应?”脉雪还是笑。
名剑一愣,仍是点头:“好。”
脉雪唯有再叹气:“不问我为什么?”
名剑显然已是熟悉这问话,从善如流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想他们的孩子能给我们的孩子做个伴。”脉雪笑得更温柔。
名剑愣在当下,愣了许久许久。脉雪也不着急,拿自己细白的手掌握住名剑的,一点一点摩挲着,名剑终于回神,微微颤抖着身子,将脉雪抱进怀里。脉雪似是知道他不能成言,用手掌拍拍名剑的后背。轻声道:“多好,我们也有孩子了。”
戚大士倒是在一旁念念叨叨:“从来我们大夫摇头都被当成是没救了,为什么没人想到是‘病人没事’或者‘没有病人’。误会,天大的误会。安胎的方子,我去开安胎的方子。”出门的同时将大伯一同带出门去。
“小友,回来罢。”祁老的声音似是石破水面,将脉雪与名剑的这个相依相偎激荡波动,终于在悠云的面前幻化消失,一切又是扭动旋转,终于再次回到祁老的小屋当中。
祁老看悠云一脸沉浸往事尚未回神的样子不由歉然说:“小友,这次可并非我不愿你将此事看完,是有人要请你一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