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六十三回
人间四月芳菲尽, 山室桃花始盛开。
翻过几个山头,在蓉山中有几个很小的村落,一条蜿蜒的不易辩识的山间小路将这些村落和外界连接起来, 医卢的人都知道这些个小村落, 每个村落都仅仅十几户人家, 靠山吃山的在这个纷乱的时代过着不富足但却异常安宁的生活。
程月一身蓝色的轻便裤装, 背上的竹篓中是刚刚采的一些药材, 沿着通往深处的小道慢慢前行,走这样的山路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今天她要进山去一个小村落中为一个病人诊治,虽然医术并不精湛, 但却也不逊于平常的大夫,一些普通的风热伤寒还是难不倒她的。其实以前李牧也是不时的会到这些村中转转, 遇到病患也就直接医治了, 只是因为路途不便, 每次去总要过的一两日才能回转,所以去的也不是很勤。
医庐的大夫这些日子已经陆续的回来, 有了十五在,程月便轻松了些,昨日这山村中有人来求医,程月才想到已经有许久未曾前去,于是她才决定今天去看看。
没有了小奎在, 陪她一同进山的人是住在离医庐不远的猎户彭义。其实程月并不想麻烦他, 只是医庐里今日病人有些多, 人手实在不够, 彭义主动前来帮忙她也没有拒绝, 这些年来他对医庐一向是照顾有加,许多时候她们人手不够时甚至会主动去喊他来, 也没把他怎么当外人来看待。
“牧姑娘还是毫无消息吗?”彭义用手上的柴刀砍去路边横生的荆棘,为程月开着路。
“该回来的时候总会回来的。”程月无奈的一笑。
“夫人也不用太担心,牧姑娘也不是没出过远门,应该很快会回来的。”除了这么安慰,彭义也想不出该讲什么才好。
“其实今日我独自去也可以的,倒是给你添了麻烦。”程月一直跟在他的身后,在他挥手砍掉路边的荆棘时,肩膀处衣服的裂口中露出淡灰色的里衣,程月轻轻的一笑,身边没有个女人的男人总是免不了如此。
“夫人说的这是哪里话,怎么就如此见外了,这些年来非若医庐照顾着,我母亲早就不在人世了。”彭义虽然是个山野莽夫,但却也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所以对程月这话颇有微词。
“治病救人是为医者的本份,怎么的都这么放在心上?”程月不禁失笑,若是每个病人都这样,他们这些为医者或会感到异常欣慰,但却也会觉得疲累吧。只是和这彭义也算自小一起长大,程月多少也知道他的脾气,也不想和他较真。
“可夫人和姑娘从来没有收过彭义的钱。”
“你不是总往医庐送一些野物吗,那就不是钱了?”
“那当然不是,大家是邻居,送些自己打的野物很正常。”彭义说的理直气壮。
程月失再次笑,对他的逻辑她也习惯了,总的讲来是个不错的男子,只是就这么闲着他们都觉得有些可惜。
“彭义,我记得你今年应该二十有四了吧,和牧儿是同年的。”
“是啊,我和牧姑娘同年,说来也丢脸,到现在还一事无成,倒是牧姑娘,一介女流,却这么能干。”除了打猎,他也不会其他的了,本来当年也想随着陈应一起从军的,可是家里体弱多病的母亲实在需要人照顾,他便放弃了从军的念头。
“你可想过成家?”想起了十五,程月便问了起来,她和李牧都是看的通透的人,她知道李牧这次遇到的事情确实不小,会不会再回医庐谁也不知道,可是这赵云却是不会在桂阳待的日久的。对于时局,她们或许看的不长远,但是诸葛亮却曾一语道破,若是他日他们离了荆州失了桂阳,这赵云与李牧的关系已经人尽皆知,这医庐还能如何生存。
“彭义粗人一个,何必耽误了好人家的姑娘。”说到这个,彭义的脸便再次泛起了红晕。
“你自小和我们一起长大,你的品性他人不清楚,我们还不清楚吗?其实早些时日,我和你娘提起过,牧儿想将十五配与你,今日既然说起了,你就说说你的心意吧。”医庐的前途既然汲汲可危,那么她就必须为里面的人找到活路,而这也正是李牧放心不下的。程月知道即使李牧现在不在医庐,但她一定不会远离,或许此刻她正在为如何安排他们这些她一直视为亲人的人而苦恼。
“这,十五姑娘如此冰清玉洁,还是荆州名门之后,如何是彭义高攀的起的。”并非他妄自菲薄,只是十五姑娘的身世本就不是秘密,而他也确实无意与她。
“十五性格一向清冷,和谁都不亲近,你莫不是被她吓到了?”看到他说起十五时那不曾变换的眼神,程月才蓦然发现,这彭义居然并不在意十五。
“当然不是,虽和十五姑娘接触不多,但她确实是个好姑娘。”彭义心中有些微的发闷,突然的停住脚步。这些年来,自己一直未娶的原因正是因为眼前这个小妇人,可她对外事皆灵敏聪慧的很,偏偏对自己的事情却一直不放在心上,只怕她根本就没有想过她年轻守寡努力经营医庐的辛酸让他看着是何等的心疼。
“其实你的亲事也一直是你娘的一块心病,她可是心急的很。”他突然的停下程月倒不曾觉得不妥,只是以为遇到了阻碍,于是在他身后也停了下来。
只是彭义却突然的转身面对着她,因为并不曾防备,程月靠的有些近,他突然的转身,程月的脸几乎贴在了他的胸前,受了惊吓的同时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脚一个踩空,眼看要摔倒,腰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圈住,只轻轻一用力,她便被彭义搂在了怀里。
急急的想将他推开,可她越使用力,那腰间的手臂却越是圈的紧。
“彭……彭义……”程月抬头,刚想发作,却对上了彭义终于不再压抑的爱恋目光,他本就长的不错,虽长年土布土衫,但浓眉大眼,五官深刻,身材高大健壮,而今这样略带痴迷的目光看的程月竟然一时迷失了自己。
“夫人……这些年来,夫人真的从来也看不到彭义的心意吗?”看着程月眼中瞬间变换的眼神从惊讶、无措到惊慌,即使将这份深埋心底多年的爱恋说出来最后的结果会是让她远离自己,此刻彭义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这几年已经不止一次了,她总是热心的接受他母亲的托付帮他物色合适的女子,每次他拒绝之后便是很长时间的落寞和郁闷。他一直以为可以就这样一直陪在她身边,只要她不离开,他就会在她的身边。
其实,他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将这个女人放在了自己的心里的,他和他们几乎从小一起长大,当李牧和程月开始随着老庐主学医时,他便会时不时的陪着她们进山采药,像个男子汉一样的保护她们的安全即使当时自己不过屁大的孩子。当她在老庐主的安排下嫁作他人妇时他还是个才十岁出头尚不知人间□□的小毛孩子。当她的生活天翻地覆暗无天日的时候,他在一边看着,却帮不上任何忙。其实也许就是在那一刻,他偷偷的注意到了她,人前的坚强冷静,背过身后却独自默默的对着蓉山肝肠寸断,让人怜惜。
她或许没有李牧的才华和美貌,也不如后来的十五那样的出众和卓越,但就是莫名的牵动他的心,旁人说她泼辣也好、势利也好,在他眼里那都成了优点。
程月的嘴微微张开,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似乎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却又突然变的好陌生的男子,牙齿轻咬下唇,然后紧抿薄唇将他推开,自己也退了两步。
“彭义……”程月不知道应该讲些什么,在这样的荒山野岭遇到这样的情景还真是让她觉得有些无措,虽然自小了解,知道他不是会乱来的人,但这样的情景却也让她避无可避。
“我看天色已经不早,若是不快点赶路,只怕要露宿了!”看着她微微沉下的脸色,彭义突然有些后悔就这样说出了自己的心意,却又很害怕她会开口拒绝,便硬生生的拉开了话题。
“哦,是啊!那赶紧走吧!”彭义拉开的话题倒给了程月一个可以下的台阶,虽然以后已经不可避免的会彼此尴尬,想来他可能只是一时的盲目迷恋,只要两人不单独相见,她再慢慢刻意的疏远,应该很快会清醒的,而现在,程月也只能这么想了。
然而男子毕竟不似女子,心中没有那么多的想法和顾及,况且这彭义本就是个性豪爽的人,平日里不拘小节,性情有些冲动,对于程月这些年来的隐忍可以说是个极限了。而现在既然已经将话讲明了,那满腔炙热的情感是想藏也藏不住了。虽然为了不想吓到程月还是有些小心翼翼,但是,那浓烈的眼神却让程月这短短的两天时间差点招架不住。
回到医庐已经是昨天傍晚的事了,可程月却还未曾从那个状态中出来,仔细回想起以前的种种,程月才发现人人都说她处事细腻得体,却偏偏怎么就忽略了这些,怎么就没有及时的阻止了。
“这彭义也真是的,交给我怎么就不行了,非得亲自交给程夫人。”曾经不知道谁这么讲过。
“那个家伙也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一块破布当宝似的。”依稀记得一直绑在他腕间的手巾有些熟悉,似乎是自己曾经帮他包扎过小伤口的。
“这个送给夫人作个坎肩,这几日天寒了。”看到自己放在箱子里,已经穿的有些旧了的毛皮坎肩,程月心中不由的再次哀号,怎么以前就没发现呢?怎么会把那当成是邻里间的相互照顾了呢?
现在这样可要她怎么办?这医庐已经够乱的了,现在要是再出这么一档子事,看热闹的人就更多了,何况她是个寡居之人,大好的年华早已不再,彭义还年轻,血气方刚不说,多少比她要小上几岁,她无论如何都要断了他的这个念头,何况若是让彭义的老母亲知道了,不活活气死才怪。
摇头叹口气,没想到自己也有一天会为了这种男女□□而烦恼,而今医庐没了李牧,一切都靠她支撑着,这个时候自己实在不应该乱想这些,暂且放一放吧,将牧儿找回来,将医庐安顿好才是首要之事。
这次进山采到的药材并不多,春末之时,本就是许多大夫进山采药的时候,他们所去的地方有不少已经有人去过,程月也不曾在意,她本就意不在此,只是去山中的村子出诊而已,原先这个差事一直是李牧亲为的,有人来求诊,若是急了她甚至还会连夜赶去,所以那几个村中人对医庐都也是熟知的。
程月一直是个心细如发的人,事无大小都是处理的面面具到,在为人上不象李牧那样带着些桀骜,也不象十五那样的冷漠,和邻里关系融洽,出世也是颇为得体,李牧虽是医庐之主,但就生意上的往来,桂阳城的药铺店家却是皆只相信程月的。
手边是江先生今日自城中出诊回来时,顺便从芳丫头的药铺带来的一些其他大夫开的药方,这些平日里都是李牧在处理的,她的这个妹妹是学医成痴的人,即使是一些普通的大夫开的诊治小毛病的药方她也要拿来研究一二,所以才会要求药铺将收入的方子都送到医庐。而她不在的这段日子里,这样的方子已经积存了不少,程月这段日子也忙碌,倒没有仔细去整理,这会儿有了一点空闲,她便想到了这个。
并不清楚李牧是怎样处理这些东西的,她也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将方子分门别类的放开,一块块各种样子的竹片被她丢的啪啪作响,只是看着看着却又有些心不在焉起来。猛的摇摇头,自己这是怎么了,苦笑着将注意力继续放在竹简上,却慢慢的瞪大了眼。
这片竹简很普通,开的方子应该是治疗震颤病的药方,这病是长久之病,不容易治疗,而且也很少可以治愈,得这种病的人不会很多。但程月惊讶并不是有人得了这种病,而是这方子上的字迹,这字迹她实在是熟悉不过,即使已经有些刻意的写的扭曲,但是程月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是李牧的写的字,绝对错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