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后记八

83.后记八

“夜儿, 朕可曾告诉过你,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早朝过后, 萧子夜就直接被萧茹尽抓去了御书房, 外人退下后就冷声问她, 明显是对方才她沉默的表现十分不满, “明浅为何入仕?白家为何放弃逍遥的日子不过, 偏偏在你封为储君不久毫不犹豫地出山?百余年了,难道当初先皇,皇祖母就没有晓之以情, 动之以理过?白家从未动摇,为何到了此时默默助你?”

萧子夜低着头, 沉默地听着她母皇一句一句地问, 心中却不住在想, 明浅明明从来没有要出仕的意思,这会儿竟然连那个陆家的公子都舍弃得了。白家那一位舅舅终究是嫡脉, 前朝就有过嫡皇子权倾朝野的情况,更何况方才那些大臣担心的外戚干政她其实也不是没有想过……

“你方才一言不发,可曾想过忠臣寒心?君臣离心,朝纲不稳,乃是祸患之本!”

萧子夜从三岁开始宫中就有各种太傅教导, 萧茹尽虽然偶尔会考校她的功课, 可大多时候她的母皇都忙着朝政, 忙得没空理她。十几年来皆是如此, 她都已经习惯了, 可自从她成年以来,被允许参与朝政后, 她母皇倒是日日把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起来。只不过,她的所思所想,她母皇却似乎大多不太认可。

“……是儿臣思虑不周,只是想着避嫌,儿臣知错。”高处不甚寒,得到这个位置对谁都下意识地该有几分防备,难道她母皇就那么相信白家吗?

她不信。

萧子夜低着头,萧茹尽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她背挺着笔直,方才那一句迟疑中带着一丝不甘。萧茹尽只觉喉咙口泛起一股血腥味,好不容易才勉强压下,叹了口气继续道:“夜儿,为君者,不可偏听偏信,却也不可不听不信。你好生准备一番,这次出使北燕,由你领队吧。人困一隅,到底是心气太过狭隘了。”她并没有把自己的病情告诉萧子夜,她如今十五岁,心思尚且不定,万一被有心人瞧出什么,那就得不偿失了。

萧子夜脸色一僵,没想到她母皇会说得这么直接,心里又难过又是窘迫,满腹怨气地回了东宫。

她入主东宫时日尚短,除了三师是她母皇钦点以外,其他人萧茹尽都是放她自己做主的。其中一个舍人名叫赵恩,乃是与白明浅同一年的进士,名次虽也不错,但在一众世家女子中便显得毫不起眼。她却是看中她有话就说的实诚性子,顺手就放在身边了。

赵恩听萧子夜说起出使之事,愣了一会儿,当即就惊呼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殿下将将成年,怎好就去那种蛮夷之地?!”

“胡说什么!想当年,我母皇和皇姨不也是年纪轻轻便去边关前线。如今不过出使,本宫难道还能缩在后头?!”

赵恩见她着恼,乖乖低头认错。萧子夜看了她一眼,打发她下去,其实心里却未曾不是如此想法。赵恩躬身退了出去,临走前抬眼瞧了瞧现任主子,轻轻摇了摇头。

太子舍人日后便是天子近臣。赵恩出身贫寒,家中甚至都无同族出事,萧子夜偏偏谁也没瞧中却是瞧中一位豪无根基的寒士,便是有心培养作心腹。无人可投,日后就是最坚定的皇党。赵恩这样的出身施恩放入东宫本也无可厚非,可太子舍人这种谋臣就算不是白家至少也该是从严家出。否则,萧茹尽又为何特地将这两家绑在一起呢?

只可惜——

***

出使北燕的人选定下了。除了萧子夜以外,萧容夫妇两个也被点了名,剩下的便是礼部官员和鸿胪寺少卿,还有禁军百余人浩浩荡荡地一起出了京。

萧容自从白明浅出仕后,就开始频繁地出入于京城贵夫圈子,当然还带着他家新嫁的女婿严文宁。不仅如此,甄氏自那之后彻底不管事儿了,直接把管家大权交到了姚氏手上,姚氏自然是知道他的意思,转交给了萧容。可萧容却不耐烦管这些,直接扔给了他的新女婿。

严文宁这性子是随了他爹,就爱热闹,本来还有公爹带着他出去交际,可如今萧容要走,又到了春初,他忙着府中采买和衣物裁剪,天天闷在家里对着账本和管事,一个头两个大了。

他一烦躁就得找人出出气,啊,不对,是说说话,于是今日难得沐休在家的白明浅就成了他发泄的对象。

“妻主,爹要去北燕了。”

“嗯。”

白明浅还低着头看着不知从哪儿来的卷轴,严文宁笑嘻嘻地走到她身边,从后头环住她的脖子。“妻主,你说我能不能跟他一起去啊。”

成亲三个多月,白明浅对于他这种异想天开已经很习惯了,顺手就弹了弹他的脑门。“她们夫妻两个去,你去干吗?”

“唔。”严文宁捂着头,“唉,我爹当年还跟着我娘四处上任走过好多地方呢,她们虽然也带着我,可那时我才几岁啊,到现在根本就记不得什么地方去过了。北面不是总说跟京城,跟江南都不一样嘛。你说,我能不能带个人去?我只要不打扰爹娘不就行了?”

他眼睛亮亮地看着她,白明浅终于放下了卷轴,挑着眉回视他,依旧是那不咸不淡地表情。“哦?你准备带谁去?”

严文宁歪头想了想,“我找我表姐好了。”

“……”他要找的人难道不是自己吗?!白明浅很想高声说一句她才是他妻主!怎么着都该是夫妻两个一起去的情况吧?!可看他一眼无辜的模样,反倒说不出口了,憋了口气,眯着眼问,“你哪里来的表姐,我怎么不知道?”

她语气酸不溜秋的,严文宁自己就时常吃醋,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他捂唇闷笑,“干什么啊,许你有个小珊儿,我还不能有表妹表姐什么的?”

“表妹?还不止一个?”

她也就是想逗逗他,她们两个相处过程中这种故意打嘴仗的时候很寻常,只是这一刻因为提起了陆芸珊似乎就一下子复杂了起来。她话音刚落,严文宁一下子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她,傻傻地问她:“你……你是不是放下……他了?”

白明浅曲起手指又弹了他一下:“我一生就只能娶一个男人,自然心里就只能装一个人,不放下他难道还放下你吗?”圣旨一下,她总不见得抗旨,更何况萧容已经与她说得那么清楚了,她还怎么能不放下。更何况,她总觉得陆芸珊性子坚毅,其实比她还要看得开。

严文宁都已经做好长期等待的准备了,如今听了她的话竟然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从大婚那一天的洞房花烛夜,他的妻主迷迷糊糊叫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陆芸珊就是他心中的一个大疙瘩。他可不是那种好脾气地,新婚头两天根本就没给白明浅好脸色,直到第三天回门他气愤地向他爹爹告状。他爹告诉他:“你娘当年娶我的时候,身边还不是有好几个通房?那位陆公子人都没嫁进来,你闹什么。”

“可娘又不喜欢他们!”

“就算喜欢也没用。我是江家嫡子,你娘不可能得罪我,一个没名没分的通房难道会比她的仕途还要重要不成?况且,白家跟严家还不一样,白明浅娶你,不到四十不得纳侍,难道那个陆公子还会等她这么久?她们终究是有缘无分,你有一辈子的时间跟他耗,难道还耗不过他?”

“可我就是难受。”

“她晓得你知道吗?”

“她那叫酒后吐真言,能记得我就不错了。”

“那你还不去问问清楚,压什么性子裝贤淑。这夫妻相处,最重要的就是坦诚相对。爹就是想明白晚了,刚嫁过去才忍了你娘整整三个月!还有,陆家那一个,她不是放在心里忘不了吗?那你跟她天天提,天天讲,我还不信她不会腻了。”

江初旋传授经验的时候并不知道他家妻主在外头听墙角,所以也没看到严琬珣欲哭无泪的表情。他三个月也不想忍,那怎么不想想她都忍了他一辈子了啊!

严文宁得了他爹的真传,一回家就开始尝试。不过他也是很有分寸,毕竟是刚成亲,人家家世比他也差不到哪里,一言不合说不定会连累他们严家呢。于是他准备做个知心大哥哥,陪他妻主回忆回忆那段青梅竹马恋情。偶尔和萧容出去见到陆芸珊,还不忘回来跟从三年守孝开始就没见过人的白明浅提一提初恋情人如今的境况。

白明浅起先还怪不自在的,后来倒是渐渐像说故事似地告诉了他。

严文宁这完全不是大度,有时候说着说着心里都难过了。可白明浅文武双全,人又长得好,家世没得说,即便心中有别人待他依旧极为体贴,这已经是他理想妻主的完美人选了。更何况,白明浅已经全盘托出了,他每每想起她们二人青梅竹马偏偏有缘无分,心里有时还挺心疼她的。

白明浅并不知道背后还有岳父参与,只觉自家夫君实在是体贴。他跟她以前碰到男人都不一样。世家公子矜持端庄那是最基本的了,便是陆芸珊跟她从小长大,在她面前也并不是完全放得开的。而且,陆芸珊自小跟在陆千遥身边,耳濡目染的,为人心思缜密,又极为内敛。有时候不去细细揣摩他的心思还真是猜不出来。

而她家宁儿那真是完全相反了,喜欢热闹,喜欢耍性子,喜欢讲话。当初她还不知道怎么去跟他相处的时候,这人就自来熟地整天嘴巴不停地在她耳边唠叨这儿唠叨那儿的。真不知道严家这种地方到底是怎么养出这种性子的。

不过,对于刚入仕还不能完全适应官场,身上又压着重担的她而言,无疑是最好的开心果了。也不用担心偶尔弹他一下敲他一下,人家会记仇。所以,最近她最喜欢的事情,竟然慢慢变成了回家听他“说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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