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后记九(修)
萧茹尽所谓的出使那是准备去属国正大光明地考察一下北燕的近况, 兵粮如何,商铺如何,是否早已恢复元气又有了入侵的底气。她如今病重, 也不知还能撑几年, 这个时候若是北燕又起了侵略之心, 对于萧子夜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因此, 一开始是打算派莫无沙去的。
但萧容觉得如此并不妥当。当年, 莫无沙一战成名,杀过多少蛮夷之族,她一去就算不想起冲突也避免不了了。更何况, 派莫无沙去未尝没有逼压的意思,可如今她们本无心战事, 太子待皇上巡查属国, 乃是招安之意, 自然不该沾上兵戈之气。
出使安排,她召见了礼部尚书, 萧容还有萧子夜一起商讨。萧容的进言,礼部尚书亦是连连附和。
萧子夜对于男子的印象多来自她父后,清淡寡静,完全不关心朝政,只管好后宫的男人们做到问心无愧就是了, 她甚至从来没在他脸上瞧见任何嫉妒或者悲戚的情绪。所以, 她也一直以为皇家的男子都该是这样的。
她跟白明浅相处较多, 跟她舅舅却少有接触, 除了小时候那次几乎没什么记忆的江南之行, 也就是每年年关佳节聚一聚,萧容跟白芷阳夫妻一家入宫的时候, 他并不多话,该跟她父后是同一种人。
今天,萧茹尽召见她们,萧子夜和礼部尚书二人见到萧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御书房乃是议事之地,哪有男子也在的份儿啊。就算要请,请的也是白明浅。可萧容后面的言行却让二人完全改观。
萧子夜第一次在她这个舅舅身上竟然找到了与他母皇极为相似的气质。而那位尚书心中却不禁感慨果然是先皇嫡脉,便是一介男子也不可小视。
萧茹尽更是在最后对萧子夜道:“你皇舅虽为男子,但心胸毫不逊于女人,你皇祖母在位时便时时提起,这一次出行,若有疑虑大可向他请教。”她用了请教二字,尊重之意可见一斑。萧子夜作揖到底,算是认可了这个半师,而萧容也很不客气地受了她这一拜。
景盛十九年三月,太女殿下携白太傅及安容郡主前往北燕,考察属国。
萧子夜身边的近臣除了赵恩外,萧茹尽谁也没让她带出来。而且,这一路上本来该是边走边看算是游历了,偏偏她所有的功课都不能落下,只是平日里上课的变成了她的舅舅和舅母。
白芷阳虽然占了个三师的头衔,却根本不常进宫来。不过,她是帝都公认的学问第一,教她也算是绰绰有余。可萧容——
尽管他在御书房那次议事确实让人惊讶,可到底是男子能有什么学识?
不过很快,萧子夜就发现萧容的见识和城府根本不像一般后院贵夫。他教她的东西是把平日里夫子委婉提及的全部直白地摊在她面前。他告诉她君子阳谋可为。帝王可以弄权,但心思必须坦荡,无愧于心。这不是自古为帝的标准,是她们萧家的规矩。
他并不如她母皇一般只是告诉她这些大道理,引经据典,前朝甚至再前代各种事例行云流水地从他口中缓缓道出。
然后,她就发现自家舅舅史书谋略兵法只要是她在学的,他都有研究,甚至连一些野史都不放过。她活到现在除了她母皇还真没佩服过谁,现在她舅舅也是其中一个了。怪不得她母皇总说白家出仕是好事,她忽然有些赞同,至少她舅舅藏拙了这么久终于舍得教她了。
赵恩是知道最近萧子夜对萧容很是亲近,但她并没有跟着一起听课,想不明白缘由便出声试探:“殿下,您所学皆有师承,如今皇上请郡主为您上课,不知可会扰乱您之前所学?毕竟……也是男子……”若是换一个主子,后面那句直白的话她死也不会说,可萧子夜这种人却总是喜欢这种“实诚人”。
萧子夜冷下脸,瞥了她一眼:“有所长者皆可为师,何来男女之分?”
“殿下所言甚是,是微臣狭隘。更何况郡主乃是先皇嫡脉,想来曾与八王爷同处学习,必得几分先皇真传。”
赵恩话音刚落,萧子夜僵了一瞬,脸色阴郁群起来,挥挥手就让她下去,这几天来所有的好心情立刻被败坏干净。她八岁那年外头疯传的谣言如洪水般涌上心头,人人都说她那两个堂妹与皇祖母血缘更近,所以皇祖母仙逝心伤不止,而她却是个冷心冷清,甚至名不言顺的大皇女!
***
去的路上倒是极为顺利,只可惜回来却生了变故。
北燕与冬青的凉城比邻,中间还有一条百里孤道,颠簸不平,四处环林,十分合适埋伏,不仅如此,更有一条湍急河流阻梗其间。也因此,往往打仗的时候此处就成了必争的险地,莫无沙凯旋而归后,此地便为冬青所管,景盛五年,萧茹尽派人去修官道,如今已经成型大半。
可一队人马方出北燕不久,那密林间就有无数箭矢忽而从天而降。若非禁军首领李束耳力奇佳提前预报,只怕多数禁卫还未反应过来早已命丧黄泉。
萧容拉稳不安踏步的马匹,沉着地高声喝道:“莫慌!李束你带五十禁兵入林内,留活口!”他边说边接过顾程扔过来的长剑,一置剑鞘,身子低伏于马身,忽然一鞭抽向马屁股,整个人猛地飞奔而出。“护好太女殿下!”
“容儿!”
白芷阳想追可一眨眼萧容就不见了踪影。她知道他骑术了得,却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奋力狂奔的速度。
这个时候有个镇定自若的主事比什么都强。剩下禁卫一边抵挡不断射出的箭矢,一边朝着萧子夜靠去,最后围成一个小圈将所有官员护在其中。
白芷阳虽然担心,可这个时候也知道不能拖后腿只能频频望向去路。倒是一旁的顾程还有心思解释道:“殿……郡主是去找援军了,只是如今青天白日,烟火火光不明,此地又距离甚远,报信对方也未必瞧得见,故而先走一步。”她说道这里又大声喝道:“郡主去寻援军,不消多时我们必能脱困!”
“我等誓死守护太女殿下!”
顾程这话不是刻意鼓舞,太女巡查,还是北燕这等蛮夷之地,势必是部署周全。而她们出发的前一天萧容已经给边关将领送了信。
李束带领的禁卫很快在林间斩杀了不少刺客。等到萧容带着早已行至半道的大军回来的时候,倒是有些大才小用地负责收尾。
“容儿你可有事?”
白芷阳一步跨上前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早知道当初无沙她们学武的时候她就该多学学!
萧容现在没空理她,随便摇了摇头,目光犀利地在对面那个突然出现的丫头和她一群同行人身上扫过,厉声道:“子琪,你给我过来!”
萧容情绪一直紧绷,那一喝满是戾气,不止萧子琪就是萧子夜也吓了一跳。萧子琪扁扁唇,耷拉着脑袋走过来:“舅舅,我是陪着齐姐来寻亲的,她爹爹是北燕人,所以……”
萧容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但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子朝他们歉然地拱了拱手。她这一行一共也就四五人,都是些怪人,其中一个据说是从西束来的,除了萧子夜谁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还有一个更好了,带着半边面具,露出的左半边脸上好几条骇人刀疤,让人不敢直视。萧容若不是觉得眼熟瞧上两眼也完全不忍观瞻。
“你娘呢?”
“唔,在,在古朔。”
“简直胡闹!”
萧容肃着脸,萧子琪身子又矮了几分,瞧着真有几分可怜。白芷阳见状,打着圆场道:“子琪如今已有十五了,总归不是孩子了,阿倾能放她出来想来也是放心的。”
萧子夜也跟着附和:“是啊,也幸亏方才她们在,替我挡了一箭。”
却说萧子夜方才随着众人往后退往林子里时,脚上一绊,那些刺客瞅准时机背后偷袭,幸好萧子琪身边那个满脸刀疤的女人也射出一箭,将那迅猛而来的箭矢打落,她才能免于受伤。
萧子琪怎么可能告诉她们她是离家出走的,颠颠点着头,可不打算多留:“那,既然你们没事了,我们,我们就先走一步。”
“堂妹,既然正巧在这儿碰上了,就一起回去吧,总归是安全些。”
萧容也是这个意思,而且回冬青本来就这么一条路,萧子琪也只能跟着她们一起走了。李束捆了人,大家重整了队伍继续向前。
萧子夜拉着马靠近萧容,悄悄问他:“舅舅,会是北燕吗?”
“不会。”
“可我们刚出来不久就遇袭了。”
“无论如何,只要我们受袭,北燕的嫌疑最大。既然如此,如果她们真想要动手,何不直接在国内绑了我们?胜算不是更大?”
萧子夜点点头,余光瞥了瞥正和白芷阳兴高采烈地说着一路所见的萧子琪,若有所思。她很快就收回了目光,萧容却还是注意到了。
“子夜,如今你阅历尚浅,对人皆有三分防备,确实无可厚非。”
萧子夜有些尴尬:“舅舅……”
“等日后你阅人无数,就会明白哪些人才是最大的威胁。子琪是该守而不是该防,她这性子,难免不会被有心人利用。”
萧子夜略一深思,亦觉得他言之有理:“多谢舅舅赐教,子夜明白了。”她那位皇姨的事情大家似乎总是若有似无避着她,她自己也不敢多问,也唯有萧容会挑明了告诉她。
她们一群人到了凉城,萧容打算休息一晚再走,萧子琪一行人便辞了行,萧子夜则亲自将她们送出了城。临别时,那救了她一次的刀疤女人还送了她一副袖圈。
萧子夜觉得这种暗器也确实好用,回去后,还放在手里好好把玩,谁料不过轻轻一动,里头忽而掉出一张纸片,她捡起一瞧,神色瞬间凝在脸上。
——祸起萧墙。
她确实记得萧子琪说她精通八卦之学。
那这四字究竟是指萧容,还是萧子琪,亦或是她那位皇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