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与你同生共死
许梦婷怔了一下。
风云带着冰冷的笑意, 淡淡吩咐:“燃香。”
许梦婷意识到风云已经开始计算时辰,情急之下慌忙松开风云,如离弦的箭般迅速跃入水中。
风云拍拍手, 转身施施然地登入水榭。
此时, 吕四娘早已坐在水榭之中, 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风云款款上前, 在她面前坐下, 见她神色不动,秀眉微蹙,语气冰冷:“你不是很想看好戏吗?如今怎么反而不急了?”
吕四娘闻言轻轻抚着茶盖, 眼皮都不抬,慢悠悠道:“我只是突然想到姐姐的性情而已。”
“哦?”抬袖咳嗽了几声, 风云挑眉, 看向吕四娘。
吕四娘团扇捂唇, 娇笑道:“以姐姐的性情,绝对不可能为了知道那人的选择, 而牺牲风云寨的人。”
风云神色微动,却语声淡淡道:“我对早已准备背叛风云寨的人,绝不会心慈手软!”
吕四娘摇了摇头,望住风云,悠然道:“那名叫小雨的小孩子倒且罢了, 姐姐当真能对千逸也下得了毒手吗?他毕竟为风云寨立下了汗马功劳, 更何况他还是姐姐的侧夫。”
风云的肩膀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语声有了些激动, 冷冷道:“为何不能?他对我再也不像当初那样温柔。”她狠狠地咬了咬牙, 才令周身不再轻微地颤抖,音量却不由自主地抬高:“他已经变了!被那个一无是处的女子改变了!他欺骗我, 他不听我的话,他宁愿选择死,也不想再配合我!我为何不能成全他!”
吕四娘轻轻叹了口气,语声中透出一丝怜惜,一字一字道:“你很在乎他吧?他的改变令你很心痛吧?”
风云冰冷的神情陡然一变,目光锐利。
吕四娘似浑然不觉,伸出细葱般的手指指向水榭之下,娇笑道:“我都没想到,她会先救小雨那孩子。”
风云的目中突然飘过一丝惶恐,她冲上栏杆,探下头往下看。
吕四娘唇边露出一丝复杂莫明的笑意,有无奈,有欣慰,更多的是矛盾。
“第二个她会救谁呢?她会抛下最爱的人不救吗?”吕四娘目视风云的背影,轻声反问道。
她的声音并不高,更像是自言自语,但听到风云的耳中,却如遭雷劈。
风云霍然抬袖捂住唇,剧烈咳嗽起来,白丝帕下隐约可见有点点滴滴的血迹沁出。
“如果是我,一定会救最爱的那个人……”话音未落,吕四娘眼前白影一闪,风云倏忽间已飘到河岸对面。
吕四娘遥望着那倏然来去的身影,苦笑地摇了摇头。
最终还是心软了吧?那一刻,想起了那人。理智上知道不可以,脑海里却时不时浮现出那精致的面庞,如朝霞般灿烂的笑容。
她常常忍不住想,如果没有血海深仇的话,是不是就可以和那人在一起?每当浮起这个念头时,她都恨不得唾弃自己!
她怎么能为了个人的感情而致吕家血海深仇于不顾?又怎能为了自己的幸福而与吕家仇家结亲?
就算死也不能在一起吧?既然如此,也终究不想看到有人步入自己后尘吧?即使知道这么做会对自己不利,也终究无法坐视有情人劳燕分飞吧?
她眯起眼睛,收敛了唇边的笑意,望向风云的方向,有些颓然地将扇子放下来,眉眼间有些黯淡如灰。
风云并不清楚自己的感情吧?她口口声声想要岳家大公子,其实是为了占有,就如看到一个美好的东西却不属于自己,天生的独占欲令她忍不住想要得到他,但是如果真正得到,是不是就会不屑一顾?也许岳家大公子早就看出了这一点,才会保持这种若隐若离吧?
她却一直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其实一直都在身旁。
风云天生冷漠,而她对千逸所谓的背叛却深恶痛绝,继而流露出无法抑制的激动和愤怒。
其实她有着一种深层的恐惧感吧?外表坚强内心恐慌。她怕千逸有一天会离她远去,但是她是强者,绝不能容忍自己卑微地企求他能留下,所以她必须先下手为强。
可是真正看到他处在危险中,她却又无法压抑住真实的情感流泻。她的内心是非常在乎千逸的,就如一个孩子一般依赖。而本心也只是想做一个恶作剧,警告千逸,希望他永远如当初那般对她百依百顺吧?
吕四娘凄然地笑了笑,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女人再强终究也是女人吧?心还是硬不起来啊?所以才会忍不住点醒风云,希望她不会因为失去自己至爱的人而抱憾终生吧?
与此同时,风云的心却一片纷乱,她虽然口口声声地说令许梦婷作选择,但她却笃定了许梦婷一定会选择千逸和茵晰,至于小雨,虽然伺候的许梦婷很满意,但毕竟和那两人比起来逊色许多。
那个女子再笨,也应该看出千逸的重要性吧?在风云寨里,虽然他的名分是侧夫,但实际上她暗暗地给了他很多权柄。
她在下属面前,寨子里遇到需要解决的问题,她明知解决的办法,也故意在众人面前征询他的意见,她只是想树立他的威望,她甚至有意让他取代她的决定。
她听到下属私下里议论说千逸最终会成为她的正夫时,她一点儿也不愤怒,而是感到淡淡的喜悦。她很希望听到风云寨里的寨众们说他和她是天生的一对。尽管她时不时想起那个在低垂的柳树下,对她回眸一笑的俊秀少年,那个背叛她的无情少年。
但她却渐渐地淡忘了那曾经用尽全力相爱的少年,午夜梦回时,伸出手去,触手可及的温暖令她常常产生错觉,总觉得那个相爱的少年从来没有离开她,一直就躺在她的身旁。
而那个躺在自己身旁的少年,在自己的念头里都是千逸,一直都是千逸。不管她的身旁有多少侧夫,她总是把他们看成千逸。
意识到这些时,她有些惶恐,她不能再把他看得那般重要。所以她有意让他去伺候许梦婷。其实她希望他能拒绝自己,可是他什么也没说,连稍有微词都没有。她隐隐地有些失望。
但她转念一想,他是如此的温柔,她说什么,他都会认真去听。这也许就是几年来养成的习惯吧?如果他真的反对,她是不是也很恼怒?
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好像他听自己的话,她会生气,他不听自己的话,她也会生气,连她自己都无所适从了。
可是许梦婷先救了小雨,她没有救千逸,下一个她一定会去救最爱的人,那个人不是千逸。千逸会死!她从来没想过让千逸死,她休了他,既而给许梦婷出了这样的选择,只是想吓唬他。
但千逸真的会死,她笃定了许梦婷会救千逸和岳茵晰,所以她只在小雨的身上做了手脚,她为人冷漠心狠,但她还不会为了一个女子的选择而让寨子里的弟兄无辜丧命,更何况小雨还是一个孩子。
所以小雨如果是被丢弃的那个,最终也不会死。而恰恰会撕开许梦婷这个女子的伪装。她再也无法在风云寨里立足,也让她的神仙哥哥看看,她只是一个普通不能再普通的女人,她最终还是会满足自己的私心,选择对自己最重要的人。
可是许梦婷救了小雨,千逸将会是被丢弃的那个。从未有过的恐惧袭上心房,她的千逸会死!她一直以为他会陪着她,从来没想过他会死,他如果死了,她该怎么活?没有千逸在身旁的日子她怎么还能活下去?
我不能让他死!绝不能!这样的念头一直在头脑中回旋,她飞身直冲下水榭。
风云寨所有的寨众都看到自家的大当家失去了以往的冷静和睿智,如疯子一般冲下水榭,嘴角还残留着触目惊心的血迹,一语不发,直接奔向风云寨里的禁地。
入眼处是无穷无际的水,茫茫的水中,许梦婷昏昏沉沉,她的手脚已经接近麻木。
她只是机械而又无力地划着水,向着神仙哥哥的方向游去。
神仙哥哥,最终我没有选择你,你不会怨怪我吧?没有关系的,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你生我生,你死我死。所以你绝不会是孤单一人。
手脚日渐沉重,身子因为脱力而下沉,许梦婷强灌了好几口水,意识冲得有些混沌不堪。
神仙哥哥,你在哪里?
她抬眼,凭借目力努力向前望去,眼前除了无穷无尽的水之外,就是白茫茫的一片,仿佛永无止境地流动一般。
不行!她还要找到她的神仙哥哥,她奋力地挣扎,却只吃力地向前划行了一段。手脚酸软,就无法再前进半尺。
无边的水将她整个死死包围,全身的力气完全涣散,身子不可抑制地沉了下去。
最后一刻,她的胸中溢满了挥之不去的歉然,心口有深深的失落。
她不仅没有救出神仙哥哥,而且连神仙哥哥在哪里都没有找到?
她答应了漂亮弟弟,一定要救护神仙哥哥,如果没有机会,她或许还能自欺欺人说自己无能为力。
但是机会偏偏就摆在眼前,她却最终没有选择去救他,而是任由他葬生水底。哪怕……哪怕仅仅是牵住神仙哥哥的手也好啊,可是一切都是惘然。
神仙哥哥,对不起……
我很想救你,可是千逸和小雨他们是与我们不相干的两个人,却因为我而使他们的生命遭受威胁,我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而置他们于不顾,我不能这么自私!
神仙哥哥,不要伤心,我会陪着你,永远永远陪着你……
伴随着一道无声的叹息,许梦婷身子沉下去,水疯狂地从口中灌入,身子渐渐变得寒冷刺骨。
此时,却有一只手出其不意地伸过来,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温暖而令人心安的感觉弥漫全身。
唇上似乎被什么东西覆上,软软的,湿润的,微凉的,带着茉莉花般的淡淡幽香。
神志恍惚中,她想,有点像神仙哥哥的吻呢?如果神仙哥哥在身旁该有多好?只是……自己的幻觉吧?她轻轻一笑,头一低,全身松懈,彻底失去了知觉。
身处的环境如此令人温暖,如此舒服,还有那淡淡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在鼻端间缠绕。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好像又回到了阔别以久的家,温暖的阳光下,父亲额角隐现的皱纹下是那双满含担忧的眸子,淡淡地注视却带着令人心安的温馨。
只是……好像家周围没有种着茉莉花啊?难道我真得已经死了?
她眼皮微颤,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睁开双目,正对上一双如夜雾般优美的眸子。
“你醒了?”声音还是一如继往般的悦耳。
许梦婷一怔,随即口中欢呼着一把抱住神仙哥哥修长的脖颈,欣喜若狂地不住大叫道:“神仙哥哥!神仙哥哥!没想到就算我们死了,也还在一起!”
岳茵晰被她搂住脖子,唇微勾,低下头望着她,似乎想笑,但听到她说我们死了,也还在一起这句话后,那丝隐含的笑意彻底消失不见,他别过视线,唇角微微抽搐。
许梦婷将他脖子搂得更紧,让他快喘不上气了。但他却并不觉得懊恼,而是隐隐约约地有些喜欢。
他抬手把她的胳膊往下拉了拉,眸深似海,淡淡问:“你以为我们死了?”
许梦婷眨了眨小眼睛,疑惑地反问:“难道不是?”
岳茵晰神情平静,用眼神示意她向四周看看,沉声道:“你看看这周围,可曾来过?”
许梦婷依然抱着他的脖子,似乎没意识到她正半躺在他的怀里,闻言把脑袋稍转了一下,狐疑地四下打量了一番,转过头,有些迟钝地说道:“好像挺熟悉的!”
岳茵晰挑挑眉,神情似笑非笑:“你再仔细看看?”
许梦婷再探脑袋向四周看了看,终于不确定地说道:“好像是风云寨的山下,我在这儿……”她眸光茫然,边想边接道:“……这儿碰到的沁聘。瞧这里还有那条横贯东西的小河呢?”
岳茵晰淡淡道:“既然如此,现在你还认为我们已经死了吗?”
许梦婷无意识地松开手,挠了挠头。岳茵晰刚松口气,脖子再次被紧紧圈住。
许梦婷眼睛发亮,用力摇晃着他,后知后觉地大叫道:“神仙哥哥,原来我们没死啊?可是我记得我完全没有力气了,我晕过去了啊?那么谁救得咱们?莫非是那女寨主良心发现?”
岳茵晰被她晃得头晕目眩,耳边被一连串如连珠炮般出口的问题炸得发麻,却没有阻止她,只是微微蹙紧眉。
他的神情语调都透出点大惑不解,沉吟道:“风云寨在山上,必引用水源。我挣开绳索后,本想先找到源头,那时你应该已经把他们两人救上来了,乘着众人松懈之际,再拉你逃出风云寨。岂料游了好几个来回,却始终找不到源头。粗略地计算了一下时间,怕你出事,只能先与你汇合,再考虑对策。岂料刚拉住你,就觉得水位下降,水向一个方向奔涌而去。像水闸大开一般。我就顺其自然,拉着你任由水将咱们冲过去。没想到居然冲出了风云寨。只不知道是谁暗中相助?按理说不太可能啊……”
说到最后,岳茵晰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双眼出神地望向前面的河流,陷入了沉思。
“救出我们对风云寨的人并没有好处,谁会出手相救呢……”
我居然没死?还和神仙哥哥误打误撞地出来了?这比做梦还神奇呢?许梦婷压根儿也没有听到神仙哥哥的疑问,只是不可置信地晃了晃头,这是真的吧?不会是做梦吧?
她想起好多人说如果做梦的话就不知道痛感,她仔仔细细地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了神仙哥哥好几眼,还是说不准是不是梦境?于是回手用力拧了自己大腿一把。
岳茵晰被她的惨叫一下子回过神,不放心地盯着她问:“怎么了?”
许梦婷倒抽了好几口凉气,才讪笑道:“我看看是不是做梦?”
岳茵晰彻底无语,看天看地,就是不想再看眼前这个女子。
说了这么半天,她居然以为自己是做梦?
疼成这样!看来不是做梦!许梦婷揉了揉自己的大腿,松了口气,随即想起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于是仰头看着岳茵晰,惊异地问道:“神仙哥哥你不是被捆住手脚吗?怎么出来的?”
岳茵晰听她这么询问,心不在焉地随口解释道:“你还记得我买的那串翡翠珠子吗?我把它给了奉命捆绑我的小头目。”
许梦婷瞪圆眼睛,微张嘴,半晌才回过味,松开手,大惊小怪道:“你居然……居然贿赂风云寨的人?”
“有何不可?”岳茵晰见她反应如此大,目不转睛看向她,不动声色地反问,只是脸色略显苍白。
你现在终于明白了吧?我不是你眼中冰清玉洁的神仙哥哥,我为了自己,也会耍阴谋诡计,也会干些不太光明磊落的事情。
许梦婷愣了片刻,低下头,绞了绞手指,带着懊恼的口气自责道:“我只是想如果早知道风云寨的人能够收买,我就问千逸多要点东西,那时多半早就出来了,也不用费那么多劲,让神仙哥哥你受罪!你看我有多笨啊?”
岳茵晰表面不动声色,心上却有一根弦绷得紧紧的,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么一番自责的言语,那根弦蓦然就松了。
岳茵晰摇了摇头,哑然失笑:“他们认定了风云不会让我死,才会顺水推舟卖我个人情,在缚我的绳子上做了手脚,你以为他们真会为了那串翡翠珠子置身家性命于不顾吗?”
许梦婷挠了挠头,傻笑了两声,不好意思地点头道:“说得也对。”
岳茵晰收敛了唇边隐约的一丝笑意,正色说道:“我们要赶快离开这里。”他望了望东南方,沉吟道:“从这里回京城,看来要花费不少时日,当务之急先找一户人家,换身衣服再作打算。”说完当先而行。
许梦婷连忙点头,正准备跟上去,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顿住脚步道:“哦,我倒忘了,我和漂亮弟弟约好了在一个半月后,拿鸡毛作为信物去意明酒肆相见。”她掰着指头道:“这算起来,也快一个半月了,只不知道漂亮弟弟来了没有?”
岳茵晰闻言也停下脚步,转头道:“我当初只是拖延之计,二弟到如今也应该明白我的用意。借兵并非想象中的容易,我们身处危险境地,还是早日回京为好!”
许梦婷低头想了想,头一次神情带了些不赞同,执意道:“既然与漂亮弟弟定好了,总要去看看才能放心。神仙哥哥你先在前面等我,我去去就来。”
岳茵晰见她如此坚持,终是无奈道:“你一定要去,我也会跟你在一起。”
许梦婷大喜过望,眼睛眯起一条线,一把抱住岳茵晰的胳膊晃了晃,仰起脸,欢声道:“神仙哥哥,你最好了!”
岳茵晰看她的模样,觉得十分可爱。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弯,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摸了摸她头顶。
一路上岳茵晰小心谨慎,只怕遇到风云寨的人,却令他迷惑的是至始至终并没有人追赶他们。两人路上没有遇到丝毫艰难险阻,很顺利就来到了和岳茵秋相约的意明酒肆。
意明酒肆此刻里一层外一层,戒备森严,已被官兵层层把守。
岳茵晰幽潭般深邃的眸子闪过一丝狐疑,难道二弟真的从京城带来了兵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