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难全情深意重

57.难全情深意重

那少女皱起眉, 探手摸了摸岳茵晰的鼻息,喃喃道:“昨晚还好好的,今日为何……”她突然转身, 如飞而去。

不肖片刻功夫, 她就带了两名大汉去而复返。

纤纤玉手一指岳茵晰, 简洁地说:“把他带走。”

许梦婷张口欲呼, 嘴唇抖动,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要伸出手去,手却不听她的使唤。她的眼中立刻布满了恐慌和绝望。

神仙哥哥不知怎么样了?他真得已经死掉了吗?她想要看看他, 想要紧紧将他抱在怀里,不容任何人将他带走。但是此时此刻, 她却无能为力,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从她的身旁被旁人带走。

她恳求千逸救他, 却不料受了风云的暗算,又被吕四娘灌了□□, 一切都怨她不小心,可最终害的人是他而不是她!她欠他的岂非已太多?如果他能好好地活下去,她是不是宁愿永远离开他?就算他背叛了她,只要他能活下去,是不是对她来说, 也远远不及现在这般痛苦?

他救了她, 她却连仔仔细细地看他一眼, 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悲伤?又会是一种怎样的痛苦?

那黑衣少女究竟是什么人?她要把神仙哥哥带往何处?她一无所知, 她只能等, 等她能够恢复自由。她不相信他会死,如果他真的因为她而死, 那她又该如何?她不愿意想下去,因为她还没有失去希望。哪怕只是自欺欺人,只要有一线希望,她都愿意相信。

开始有了脚步声,也有了人,一人,两人,三三两两的人,可是没有人向她这儿望一眼,就算看见她,也没有人理会她,仿佛她压根儿就不存在一般。这是为什么?她都顾不得多想。

终于她的手脚能动了,也能喊了,她匆匆把脸上的泪抹了一把,就向神仙哥哥被带走的方向冲过去。

一间接一间的屋子,时不时传出□□声,打闹嬉笑声。到底是哪间屋子?神仙哥哥到底在哪里?许梦婷觉得自己的头快裂开了,如果找不到,她该怎么办?如果哭能解决问题,她一定会放声大哭。

但许梦婷知道哭只能把无助的情绪发泄出来,却并不能解决问题。此刻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只有硬闯。于是她真得开始闯。她不管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管会遇见什么人,她只管卯足了劲,一间接一间地闯进去。

咒骂声,惊叫声,在她的眼中似乎都不存在,直到一道身影毫不客气地挡在她的面前,娇美的声音隐含怒意:“姑娘把这里当什么地方,是公然闹事的吗?”

这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但只一眼就能看出她已经不再年轻。不再年轻的女人总是有一些威严的,不管她是否扭着腰肢,像年轻少女一般娇斥,依然从内而外地不可避免地散发着老练成熟。

许梦婷抬起迷蒙的眼睛,盯着眼前威严成熟的女人,喃喃问:“神仙哥哥呢?你们把他弄到哪儿去了?”

成熟女人挑起秀眉,不耐烦地说:“这里没有什么神仙哥哥?”

许梦婷大声道:“我亲眼看见你们的人把他带走了!就是朝这个方向的。”

成熟女子沉下脸,不悦地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是谁?”

许梦婷摇头,强硬地说:“我不管你是谁,我只要找到我的神仙哥哥。”

成熟女子冷冷道:“我是这里的老板,我说没有便是没有。如果你是来捣乱的,我劝你快点走,不然休怪我不客气!”说完,挥了挥手,身后立刻围上来七八个精赤着上身的大汉。怒目圆睁地瞪着许梦婷,好像随时都要动手。

能用这种语气说话,又能轻易指使打手的人,无疑就是怡之楼的老板寒香玉。

许梦婷怒气上涌,回敬道:“如果你不让开,也休怪我无情!”

如果连死都不怕了,这世上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她似乎早已忘了此时赤手空拳,根本不可能是众人的对手。

可她暴发出来的气势,却让寒香玉身后的大汉们犹豫不决。

寒香玉左右看了一眼,气急败坏地喝道:“你们愣着干嘛?把她拉出去,不要坏了怡之楼的生意!”

寒香玉身后的一名大汉一声大吼,从众人中跳了出来。他没有拔取腰间的兵器,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许梦婷。

许梦婷的身子向旁微微一倾,躲开大手的袭击,抬腿就踢向大汉。

大汉连忙转了个身,用手肘的力量去撞许梦婷。手肘却撞了个空,抬眼,许梦婷已经不在他的面前。

他一愣神之际,腰部一痛,立刻周身发软,整个人委顿在地,再也无力爬起来。

身后的众大汉眼中闪过惊惧,齐齐亮出兵刃,就要一同冲上去。

恰在这时,就见远远有人跑过来,寒香玉做了个停止的手势。等那人跑到寒香玉面前,便气喘吁吁地禀告道:“岳府总管在前门外求见。”

寒香玉眼角余光故作漫不经心地向许梦婷瞟去。

许梦婷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此时她方才想起神仙哥哥的嘱咐,袋里的银票还没有交给钟伯。想到这里,她有点暗恨自己鲁莽。她迎向寒香玉的眼睛,大声道:“我还有事要办,等办完事,我还是会回来的。”

说完,就转身离去。寒香玉抬手阻止了大汉们扑上前追赶的举动。别有深意地笑了笑,道:“原本也是个可怜的女人,不用为难她了!”

钟伯看到许梦婷时,大改往日的冷漠,几步走上前,异常激动地问:“大少爷呢?”

许梦婷神色黯然地摇了摇头。

钟伯似乎没有留意,仍然眉飞色舞地说:“二少爷醒了,而且还去找王爷了,王爷已经答应在皇上面前美言,将老爷放回来了!”

许梦婷一怔,随即冷淡地说:“他终于肯醒过来了?”

为什么她要说肯?难道岳茵秋昏迷是因为主观原因而不愿意醒来吗?奇怪的是钟伯听她这么说,也并没有反驳。只是长叹了一口气,说:“老奴知道委屈了大少爷,所以才赶来通知大少爷回去。不要再糟践自己。”

许梦婷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刻薄,嗓音这么尖锐:“他为什么到现在才要醒来?他可以永远躺下去!”她掏出银票,甩给钟伯,道:“这是神仙哥哥让我交给你的。他拿自己换取银子。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她的声音渐趋沙哑,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漂亮弟弟明明只要醒来就能轻而易举地救了大家,为什么直到现在他才肯醒?”她咬着牙,恨恨地道:“我不原谅他,永远都不!”

岳茵秋只是觉得疲倦。疲倦到不愿意再醒来。不想时时刻刻生活在痛苦和自责中,傅文珊没有死,父亲也没有被抓起来,家里还和平常一样。这一切不过是做了一场梦,只要躺着就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于是他就真得闭着眼就这么静静地躺着。他能感觉到哥用冰凉温柔的手抚摸着他的额头,听到哥说一切都由他负担。还听见花痴哽咽着哀求说,漂亮弟弟你快醒过来吧?王爷令神仙哥哥拿出二十万两银子,他到哪儿去筹借?这不过是个梦,所以他不听也不管。

他还知道她来了,也知道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但不想睁开眼睛。他不想看到她,并非不想她,而是她的形象早已刻进他的脑海里。

她在他的面前站了很久,很久,他能感觉她的目光一直凝注在他的身上。

隔了良久,她轻轻叹息,低低地说,如果你不肯醒来,你一定会后悔,而我不愿意看到你后悔。

他困惑了许久,终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那时,她早已飘然而去。

王爷见了他后,冷笑着说,我的女儿很孤单寂寞,如果你愿意陪她。你我两家是姻亲家,我怎可坐视你父陷入大牢,人头不保?

他笑了笑,简单而清晰地说了一个字,好。无视于王爷震惊的眼神,他转身走出门外。

阳光异常刺眼,眼睛闭得久了,就不太习惯这种光芒万丈的照射。一个人活得太累了,是不是也习惯就这么永远地睡下去?

他看出钟伯很高兴,因为他醒来,还因为他说王爷答应放了父亲。

他说得是实情,没有任何欺骗,只是隐瞒了要付出的代价。做错了事情,自然要付出代价,他没有觉得奇怪,只是不忍看到别人伤心的样子。

钟伯说要去报告大少爷这个好消息,他说时间不早,明日吧!

明日等哥回来,他就可以静静地躺下,永远不用醒来了吧?

他坐在桌边,拿了一壶酒,细细地品尝。从前他并不喜欢喝酒,酒在印象中是让人颓废的事物。但不知何时起,他开始喜欢这种味道。辛辣得直接从嗓子灌进肚里,像用烈火焚烧灵魂和肉体的感觉。这也算是一种赎罪吧?

太阳渐渐升起,曙光从纸窗户外静静地照射进屋中,也照射在他的身上,有一种沉静无暇的美丽。

他仰起脸来,唇边微微荡起一丝笑意。他很少这么轻微而又文雅的笑过,更多的时候,他喜欢放肆开怀的大笑。但这一次的笑,虽然并不见得愉快,但比任何时候都舒心,因为这是一种即将解脱痛苦的笑容。

他缓缓地站起身来,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白绫,拴上房梁。

将头伸进白绫的一刻,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啪的一声,白绫断了,与此同时,一道愤怒的女声传进来:“漂亮弟弟,你太令我失望了!”

岳茵秋脸色一变,从凳子上跳下来,不自然地笑道:“你们这么早就回来了!”

冲进门来的,却不是你们。而是一个人。

岳茵秋惊道:“哥呢?”

许梦婷要杀人的神态一下子就失去了,眼眶一红,垂下头,喃喃道:“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我也找不到他。”

岳茵秋急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许梦婷抬头,看着他,半天不说话。

岳茵秋让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问:“到底怎么了?”

许梦婷怒道:“我还想问你到底怎么了?好好地寻死吗?你不要告诉我,你一死王爷就会放了令父。”

岳茵秋苦笑道:“没想到花痴比以前聪明多了!”

许梦婷瞪大了眼睛,半晌才不可思议地问:“这就是你的解决办法?怪不得你觉得我聪明了,原来是你变笨了!”

岳茵秋无奈道:“除了这种办法,我还真想不出来其它更好的办法。”

许梦婷沉下脸,正色道:“漂亮弟弟,我本来并不想原谅你。我以为你可以轻易解决问题,却非要神仙哥哥去做。如今我才知道高估了你,也误会你了!但是你自寻死路的作法真令人失望。你用自身性命救出你家人,你家人会感激吗?只会伤心,只会难过,生不如死。因为他们会认为你是为了救他们而自尽的。你明着是替家人着想,实际上是让他们永远生活在痛苦愧疚之中。”

岳茵秋缓缓道:“谁也会说大道理。”他反问:“难道你有其它办法?”

许梦婷大声道:“我没有办法,但我知道有一个人一定有办法。”

“谁?”岳茵秋随即苦笑道:“我哥吗?”

许梦婷郑重地点头:“我想请你帮忙,一起找到神仙哥哥。”

当下她把岳茵晰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岳茵秋默默地听完,脸色苍白,令人不忍目睹:“哥是不是真得已经……”

没有等他说下去,许梦婷就截口道:“神仙哥哥一定不会有事的。”是她真得太过有信心还是自欺欺人?

岳茵秋惨然一笑道:“我也希望哥没事,不过哥并没有骗你,断情的毒本就无药可救。正因如此,二娘和爹的关系总是好不起来。”

许梦婷摇头,坚定地说:“我不相信。神仙哥哥一定不会死。”她凝神看着岳茵秋,郑重其事地说:“所以我绝不能让你轻生,不然等神仙哥哥回来了,一定会悲痛万分。我不想看到神仙哥哥伤心。”

岳茵秋闭上眼睛,似乎已经悲伤疲倦得不想再多说话了!

许梦婷自然而然地上前拉住他的袖子,不容拒绝地说:“你和我一起去找神仙哥哥!”

岳茵秋长长叹息:“你是怕我自尽吗?看来我的命并不属于我自己。”

许梦婷正要点头,就见他忽然笑了笑,神色似乎又惊又喜,徐徐道:“所以哥的性命也同样不属于他自己。”

他为什么突然冒出这句话,这句话的意思又是什么?为什么漂亮弟弟看起来这么开心,是不是他已经忍受不了打击,疯了?

许梦婷想不明白,也不等她明白过来,就听见清朗而又熟悉的声音接口道:“你知道就好。”

声音并不高,但很清晰,仿佛离得也不太近,可眨眼间说话的人已经立在屋内。

这熟悉而又优美的声音,许梦婷就算闭着眼睛也知道是谁,只因他的声音早已刻进她的心扉。最爱的人就立在她的眼前,她却似乎整个人都僵住了,只知道深深凝视着眼前的人。

岳茵秋却抢上一步,喜形于色道:“哥,你果真没事,反而武功又精进了!”

岳茵晰看着岳茵秋,幽深的视野里,似乎许梦婷并不存在。

他淡淡道:“吕四娘用断情以毒攻毒,我以前失去的武功便又回来了!看来她并没有恶意。”

听到“吕四娘”三个字,岳茵秋微微垂下了头。

岳茵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爱一个人并没有错,你不需要自责愧疚,郡主的死也轮不到你来承担。只要你们彼此相爱,我会劝说爹答应。”

岳茵秋意识到什么,猛然抬头,惶恐道:“哥,你想做什么?”

岳茵晰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转过头,望向许梦婷。

仿佛承载了千年万年的情意,都化为这幽幽淡淡的一抹目光。这目光比春风还要柔和,还要美好。

他用如此柔和而又美好的目光注视着她,缓缓道:“你的神仙哥哥昨日已死,我再也不是你的神仙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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