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难全情深意重

58.难全情深意重

皇上以办事不力为由罚了三个月俸禄, 就将岳钟琪释放了。岳钟琪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如今突然能安然回家,反而怔忡了良久。

傅王爷走过他身旁时, 冷冷地盯着他, 话语中含着讥讽和愤恨:“你要庆幸自己有个好儿子!”

岳钟琪明白他的怒意, 但却并不明白他的讥讽从何而来。他的儿子?是说秋儿吗?到底发生了何事?他不明白, 但他并没有问随侍在旁的侍从。在官场多年, 他已学会凡事不动声色,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

房子还是从前的房子,没有变大, 也没有变小。人却变多了。多了奴仆,也多了个他口口声声并不想见的人。口中说不想见, 心中是否真得也不想见, 连他自己都很困惑, 因为在狱中的日子里,他想得最多的人就是她。

她已经不再年轻, 细看,眼角多多少少地有了些细纹。但即使如此,穿着粗布衣衫的她,也依然掩盖不住那份成熟的美丽。

岳钟琪努力扳起脸,想说几句话刺痛她。数年间, 这早已成为两人见面的唯一习惯。

出乎意料, 她不像过往那般冷漠地别过脸, 而是紧走几步, 来到他面前, 抬头深深地注视着他。然后,她屈身跪下了!

她居然向他跪下了!

一向不动声色的他身子一震, 不由自主地猛退几步,脸上露出诧异之极的神色。

在他的记忆里,她一直都表现的那么强硬。虽然她出身青楼,但她却从不像青楼女子那样懦弱,从来不曾表现出卑贱的神情,她总是显得那么高贵和从容,即使面对他的猜疑和虐待,她都坦然受之,不作辩解,也不曾跪地求饶过。

这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她向他跪下了,一向高傲的她居然向他跪下了!不知为何,他的心就那么重重一痛。为何?是因为……茵晰吗?作为一个母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岂非可以放弃一切?

“我从来没有求过你,我不想令你为难。”她哽咽地说,眼泪瞬息流下来:“我可以一辈子做小,因为你肯娶我,贱妾就已经很知足了!可是晰儿不同,他不是妇人,他不能做小,倘若他真做了格格的侍郎,等格格将来有了额驸,他又该如何自处?”

岳钟琪身子猛然一震 ,脸色大变,失声道:“你说什么?茵晰要做侍郎?”

她泪眼迷蒙地抬首望着他,悲声道:“贱妾不想替自己过往的一切辩解,但就算你恨我,晰儿也是你的儿子,你怎能忍心……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他……”

“娘……”岳茵晰忽然打断她的话,快步走过来,伸手将她从地上扶起,垂首淡淡道:“这些都是我自愿的,娘不该这么求大人。”

岳钟琪怔了怔,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皱眉道:“你称我什么?”

岳茵晰抬首冷漠地望了他一眼,他的眼里没有任何情感,像瞧着陌生人一般,躬身行礼,漠然道:“小人见过岳大人。”

岳钟琪一把揪住他的衣襟,胸中一口怒气上涌,大喝道:“出去混了一趟,你这小畜生居然连亲爹都不认了!”

他为什么会如此生气?岳茵晰抬手将岳钟琪的手慢慢拉开,冷冷地看着他,唇角渐渐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他轻轻地说:“大人莫非忘了,茵晰早已不是岳家之人?”

旁边的陌晴焦急地望了儿子一眼,上前抱住岳钟琪的手臂,匆忙道:“晰儿,你爹不过一时说的气话,你怎可当真?”

岳钟琪哼了一声,却没挣脱,沉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他瞪着岳茵晰,冷冷道:“难道你已经自甘堕落到给格格当侍郎的地步吗?”

岳茵晰忽然笑了,但笑声里却一点欢愉的感觉都没有,有的只有满满的讥嘲。

岳钟琪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怒喝:“你笑什么?”忍不住像以往一般抬手向岳茵晰打去。

陌晴急忙拽紧岳钟琪的衣袖,颤声阻止道:“老爷手下留情,晰儿已被老爷从家谱里划去,早已没有什么资格成为额驸?格格只有纳他为侍郎。”她仰起脸,满是期盼地说:“贱妾求老爷,能收回之前说过的话。这样晰儿便有了身份,皇上看在老爷的份上,也不能再让晰儿做侍郎。”

岳钟琪望着岳茵晰,沉吟了片刻,缓缓道:“你是为了救我,所以才答应做侍郎的吗?”

谁都听出他想要转圜的余地,看在岳茵晰的孝心的份上,有意收回之前的话,如今只是要找个台阶下,只要岳茵晰肯点头称是就行了。陌晴眼睛一亮,苍白的脸色一下子就有了神采。

岳茵晰却淡淡道:“我不是为了你。”

陌晴失声惊呼:“晰儿?”

后面一直不言语的岳茵秋也忍不住唤道:“哥?”

岳茵晰却似无动于衷,只是冷眼瞧着岳钟琪。

岳钟琪气得嘴角抽动,连声道:“好,很好……”转身欲走。

陌晴却扑通一声再次跪下,抱住他的手臂不放,仰脸哀求道:“老爷请不要与晰儿治气,这孩子从小便是这么倔强的性子。有些话他不愿说出口,其实他心里又何尝不是替老爷着想。”

岳茵晰望着母亲瘦削的背影,眼中百感交集。父亲的打骂与虐待从来都不能让母亲低头,如今却为了自己如此卑躬屈膝。

陌晴转头瞪着儿子,喝道:“还不快过来给你爹跪下!”

岳茵晰咬了咬唇,默然片刻,终于还是慢慢走过来,撩衣摆跪到陌晴的身边,垂头不语。

陌晴强笑道:“老爷,你看,晰儿也知道错了!你就饶过他吧?”

岳钟琪绷着脸,良久,方沉声道:“跪在祖宗牌位前静思其过!”话未说完,甩开陌晴的手,径自走开。

陌睛脸上却现出喜意,急忙道:“多谢老爷。”

天色暗了,屋子里没有燃灯,雕花窗子里因此一片灰暗,看不到人影。但岳茵秋却知道那人一直坐在里面。

他提着酒壶推门径自走进去。

“我知道你并没有在祠堂罚跪,所以我直接来了!”岳茵秋边走边说:“我想你现在一定也和我一样想喝酒,所以拿了上好的竹叶青,我们兄弟俩就来个不醉不休吧?”

“噗!”的一声,烛火被点着了。

桌子上的烛火映照着岳茵晰的脸,竟比纸还白。

岳茵晰淡淡道:“我记得以前你是反对喝酒的。”

岳茵秋笑道:“从前不懂其中的妙用罢了。”一屁股坐下来,拧开酒壶,取过桌上的两个茶杯,直接倒满。他仰首喝了一杯,又去斟满。

岳茵晰冷眼瞧着他,突然问:“你有话要对我说?”

岳茵秋笑了笑,道:“今早爹爹回来时还有很多话想问你,现在却突然明白一些了。”

岳茵晰却不问,伸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岳茵秋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悲哀,道:“其实爹爹早已反悔了,人人都能看出来,让你去祖宗牌位前罚跪,也只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你却执意不肯。”

岳茵晰自顾自地倒酒,默然不语。

岳茵秋苦笑道:“你在背地里仍然叫他爹,可是当他的面你却再不肯认他爹。可能人人背后都以为你素来性情高傲,我却知道你的心里正期盼得紧。”

岳茵晰抬眼看着他,徐徐道:“可惜你的想法并不被认可。”

岳茵秋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不肯认祖归宗,是不想当额驸吗?”

岳茵晰反问道:“你以为只要我肯认祖归宗,就真能当得了额驸吗?”

岳茵秋怔了怔,随即轻轻叹息一声。

他知道即使岳茵晰仍然是岳家大公子,也会因为曾经沦落风云寨而被人指摘。

隔了良久,他好似想打破这种压抑的沉闷,干咳两声,道:“你见过舒宁格格,你觉得她人怎么样?”

岳茵晰默然片刻,缓缓道:“不知道。”这短短的三个字,深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感情?该是怎样的心灰意冷?才能让一个人彻底放弃自己,再也不看,也不想和自己的一生息息相关的另一人?

岳茵秋咬了咬牙,问:“你真得打算两个月后与格格成婚吗?”这话似乎问得多余,但岳茵晰的回答感觉更多余:“如果你说是,便就是了!”

岳茵秋低头想了想,伸手去拿酒壶。因为杯中的酒已经没有了!他的手却忽然一颤,没把住酒壶,他的脸色却变了。

“你!”他只说出一个‘你’字,想站起来,还没站起来,身子就晃了两下,向前仆倒。

“我把酒杯换了,你没有注意到。”岳茵晰慢悠悠喝了一口酒,说:“我知道你又想再来一次李代桃僵,把我毒倒,你好再去引诱格格毁掉婚约。可是我并不想同样的事再发生一遍。”

他低头想了想,又抬首盯着岳茵秋,一字一字地说:“如果你肯帮忙,我也许可以不必和格格成婚,就算成婚,也有可能成为额驸。”

岳茵秋的神情有些吃惊,因为想不通既然他可以帮忙,为何哥不早点说。所以他忍不住问:“如何帮你?”

“如果……”岳茵晰顿了一顿,转首望着屋顶,似乎在思考该怎么说下去。

岳茵秋感觉心底流过一股寒意,但他还是追问道:“如何?你尽管说。”

岳茵晰幽潭般的眸子望着他,轻轻地说:“如果你死了,傅王爷一定会放过岳家。不以岳家为仇。而我做为岳家唯一的大儿子,皇上又怎会忍心让岳家的独子成为侍郎?”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