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恩怨自难言说
岳茵秋怔了怔, 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喃喃道:“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你死了, 一切困境都烟消云散了!”岳茵晰抬高音量, 语调冰冷地说。
岳茵秋脸色惨白地看着他, 茫然地说:“当初你并不想我死, 如今你怎么……”
岳茵晰面无表情地截口道:“当时爹并没有放回来, 而你……”他语句顿了一顿,轻轻叹息着说:“毕竟是我的二弟。只要有办法我也不想走这一步。”
岳茵秋身子微微发抖,不知是药物的作用还是心情激动, 他强笑道:“我不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岳茵晰用一种悲悯的神情凝望着他,轻声道:“你知道一个人在被逼得走投无路之时, 是会改变的吗?我可以出卖自己, 就算要我的生命, 我也会毫无犹豫。你知道是为什么吗?”他的视线有些飘移,淡淡道:“因为对我来说, 活着比死更痛苦。但我却还是要辛苦地活下来,因为我不想看到我娘痛苦。今日看到我娘向爹屈膝下跪的样子,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吗!我并不在乎自己如何,但我却不能让娘因为我而饱受屈辱。”
他转眸望向岳茵秋,温和地说:“二弟, 只要你消失,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岳茵秋摇头, 喃喃道:“如果现在我死了, 你就是杀人凶手。二娘会更痛苦。”
岳茵晰轻声道:“二弟, 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吗?没人会相信我杀了你的,就算……现在有人看到, 说出来也没人会相信。”
他的神情显得异常认真,细心解释道:“既然如此,你就是自杀的,为了岳家不再被王爷报复,哥我不再受欺凌,为了偿还自己所犯下的过错,只能舍弃自己的性命。这不是很合理的解释吗?”
岳茵秋面无人色,眼睁睁地看着岳茵晰慢慢地站起身,一步步地走到他的面前,一只冰冷的手按到他脖子上的大动脉上。
岳茵晰闭住眼,好像感觉着他脉膊的跳动。
“二弟,这是我的屋子,你不该死在我的屋子里,但是你喝多了酒,我会把你送回房中的。”他顿了一顿,突然想起什么,又道:“哦,忘了告诉你,我换酒杯的时候,在上面涂了点麻精散。就算现在捏碎了你的动脉,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而你也没有精力呼救。当然它最大的好处是等你死了后,也没人会查出你是被旁人所杀。”
岳茵秋闭上了眼,似乎已经无力开口。
“二弟,我向你保证,你一定不会死得太痛苦。”岳茵晰缓缓地说,手开始收紧。
一条身影快如疾风闪电般地窜了过来,抬掌向岳茵晰打去。
岳茵晰的身子轻盈地向旁一闪,来人招式立变,斜向下劈。
岳茵晰衣袖一拂,人也如飞燕般顺势向后跃起,蹁跹而退。
来人随即顿住身形,转而奔到岳茵秋身旁。满脸都是关切,柔声问:“你怎么样?”
岳茵秋的嘴张了张,脸涨得通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吕四娘转身,手中的团扇用力一指岳茵晰,怒喝道:“解药拿来!”
岳茵晰神情不动,淡淡道:“麻精散又死不了人,解药我会随身携带吗?”
吕四娘怒斥道:“你还是不是人?连亲弟弟都要杀?”
岳茵晰抬眼望着她,缓缓道:“你不是与我们岳家有血海深仇吗?时时指望着岳家人尽人绝吗?如今我替你杀掉岳家的一人,你该拍手称快才对!如何还来阻止我?”
吕四娘一怔,冷笑道:“冤有头,债有主。岳钟琪那匹夫还没死,我又何必与你岳家子孙过不去?”
岳茵晰冷冷道:“好一个冤有头,债有主!好一个大义凛然的吕四娘!”
吕四娘哼了一声,道:“你不用言语相讥!虽然前一段时间令你失去了武功,但如今我已把武功还给了你,而且你的功力也比以前精进了一些。当初如果想杀你,有的是机会,而不是屡次三番的放过你!”
岳茵晰悠悠道:“只可惜如今你想杀我,也不见得那么简单。”
吕四娘冷笑连连,道:“我不需要杀你,只需要让人知道岳家大公子的真面目就行。”
岳茵晰淡淡道:“你想喊人?”
吕四娘嫣然一笑,点头道:“不错。”
岳茵晰冲着她,微微一笑,徐徐道:“那你喊吧!你认为在这种情形下,大家是信你这朝廷钦犯多些,还是信我这即将成为格格的侍郎多些?”
吕四娘唇角的笑容立刻消失。
岳茵晰又安然说道:“如果真得打起来,你说在众人包围圈里,你是不是能安然闯出去?”
吕四娘脸色彻底发青了,她扬起脖子,不甘道:“我不需要闯,只要我留在这里,等岳茵秋的毒性解了,一切自会真相大白!”
岳茵晰唇角含笑道:“你有把握证明二弟会出卖我?你难道不明白吗?这对于他来说实在是件残忍且为难的事。”
吕四娘明白,所以她咬紧红唇,不由地转头望向摊在桌上的岳茵秋。岳茵秋此时也正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凝望着她。似有千言万语,却无法言说。
她知道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离开这里,可是她怎么能扔下这个心心念念的男人?让他独自面对死亡?但如果带他一起离开,惊动了岳宅的其它人,尤其是岳钟琪,不仅带不走岳茵秋,连她也没有胜算安然离开。
此时,她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一点主意也没有。
恰在这时,岳茵晰又开口道:“如果你带他走,我倒可以放他一条生路。”
吕四娘怔住了,她心底茫然,于是抬头望向岳茵晰。
岳茵晰淡淡道:“他毕竟是我弟弟,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背上弑弟的罪名。尽管无人知晓,良心也是难安。只要他不在岳家,不防碍到我,我又何必与自己过不去?”
他侃侃而谈,吕四娘瞪大眼睛,不明白此人怎么能把如此无耻卑鄙的事说得井井有条,好像合情合理。
不过这也算是一种逃脱的机会。于是吕四娘试探地问:“我带他公然离开,如果被这里的下人无意发现怎么办?”
岳茵晰马上就解答了她的问题:“后园子是我们常常练功的地方,小门通向外面。一般仆妇没有经过允许,不能随便去哪里。更何况是在深夜,更不会有人。我把二弟带到后园子,你再从小门带他离开。”
吕四娘立刻道:“一言为定。”
夜深了,星光也黯淡下来,却更适合他们行动。一路上静悄悄的,连一个人都没有。岳茵晰轻轻皱了皱眉头,直觉上,他觉得四周有点不寻常。只是他顾不得多想。
他一只手扶着岳茵秋向后园子走去,另一只手却用力握住岳茵秋的手,手指暗暗在岳茵秋的手心里飞速比划着,岳茵秋紧闭的双眼静静地淌下泪来。
岳茵晰抬了抬手,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有说,而是别过脸。他的声音听来竟有些沙哑:“带他走吧!”
他毅然决然地转身,长袖一展,随即落下,同时遮住了流血的手掌。他再也不向身后看一眼,迈步而行。
他的外表还是那么平静淡然,又有谁知道,他此刻的心情?犹如烈火焚烧般的痛苦。他逼走了二弟,也将自己推入了绝境,但他却并不后悔。
屋子里的灯还亮着,灯火飘摇,映出一个人高大而又健壮的身形。
他走在门边,无意识地一瞥,伸出的手停顿在半空,整个人都愣住了。
爹?!他怎么会来?来干什么?难道他已经知道二弟的事了?
岳茵晰的心怦怦乱跳,惶乱不堪。此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岳钟琪凝视着他,问:“秋儿走了?”
片刻,他镇定下来,淡淡道:“喝完酒便回房了吧!”
岳钟琪默然看着他,眼神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岳茵晰垂下头,从他的身边绕进去,拿起桌上的茶壶,开始沏茶。
岳钟琪转过身,目光仍然牢牢定在他的身上,一字一字地沉声说:“你和秋儿喝酒的时候,屋檐上有两人,我便是其中之一。”
手指一颤,杯中的茶溅出几分。岳茵晰脸色大变,他霍然转身,盯着岳钟琪,冷冷道:“既然当时你在,为何不阻止我?!”
岳钟琪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是为了秋儿好,你平常话并不多,那时却一反常态地反复说。其实是想引那女娃儿出来,带走秋儿,是吗?”
岳茵晰冷笑一声,沉声道:“你知道那女子是谁吗?你真放心让二弟随那女子走?”
岳钟琪闭了闭眼,长叹道:“那女娃儿是吕留良的孙女吕四娘,我怎会不知?只是秋儿一门心思在她身上。如果他真得不愿意走,谁又能勉强了他?麻精散也是你编出来的,不是吗?”
岳茵晰怔了怔,并没有反驳。
岳钟琪又叹道:“你知道我不会答应让吕四娘做岳家的媳妇,所以你趁此机会将秋儿送出岳家,成全他们二人,我又怎会不知?”他顿了顿,摇头道:“秋儿是我儿子,我当然希望他能获得幸福。”
岳茵晰颤着唇,忍不住狂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真想朝着岳钟琪嘶声吼叫:“岳茵秋是你的儿子,难道我不是吗?!”
可是他的性格注定了不能随心所欲的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只能靠大笑来发泻心中的愤懑和不平。
岳钟琪不解地望着他,随即似乎发现了什么,目光定定地落在他的手上。他下意识地望向自己的手,白皙的肌肤到处都是斑驳的血迹。
岳茵晰立刻扯下衣袖遮住自己的手,岳钟琪却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要缩回去的手,皱眉问:“怎么回事?”
岳茵晰愣了愣,他听错了吗?为何感觉到爹的话里隐藏着一丝关心?
绝无可能!他早已过了充满幻想的年纪,也绝不再指望获得一星半点的关爱,他的头脑清晰异常,应该明白他对父亲来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仿佛寒冰流过心扉一般,他的表情从惊怔渐渐变得冷漠。
他望向自己的父亲,用力甩开他的手,幽谭般的眸子冷硬如冰:“你不用再想利用我,如果你认为在我与格格成婚这件事上还有什么利用价值,我告诉你,根本不可能!我与格格成婚后,不会再踏入岳家半步。”
岳钟琪的神情显得惊讶而且激动:“你说得什么话?”
他冷冷地迸出两个字:“人话。”
岳钟琪气得浑身发抖,哆嗦了半天也骂不出一个字。
恰在此时,一道银铃般的声音接口道:“不错,他说得是人话,不然你又怎会如此生气?”
话音未了,窗外黑影一闪,屋子里就多出了一人,一位十六七岁的黑衣少女,这黑衣少女翘着唇,一脸不高兴地瞪着岳钟琪。
岳钟琪大为骇然,旁人在外面偷听了许久,他居然一点儿感觉都没有。由于惊惧,他连生气也忘了。
倒是岳茵晰慢条斯理地说道:“小萱,这里是岳府,又是深夜,你就算是格格的贴身护卫,也不该如此放肆!”
小萱不以为意,瞟了岳茵晰一眼,缓缓道:“你一日住在这里,一日没和格格成亲,我就有理由随时跟着你。”
岳钟琪回过神来,沉下脸道:“这位姑娘既然是格格的贴身护卫,就应以保护格格的安全为已任。如今却三更半夜地跑来我岳家,干涉我岳家人的自由,是何道理?”
小萱冷笑一声,道:“谁说岳茵晰便是你岳家人了?全京城都知道他早就不是岳家大公子了,不然我家格格还要考虑是否要与岳家联姻呢。”
岳钟琪怒道:“当时我不过是一时气话,怎能当真不认我儿?没有老夫的许可,我儿绝不会与你家格格成婚。”
小萱嗤笑道:“自身都难保,还想阻止我家格格的婚事?如果不是我家格格替你说话,你以为你能出来吗?而我家格格凭什么要替你说话?”
她意有所指地望了一眼岳茵晰。
岳茵晰皱眉截口道:“倘若今夜你们无事,请恕在下不能奉陪!”说完,他就直接过去把门大大拉开。言外之意,竟是开出了驱逐令。
岳钟琪气得脸色铁青,怒哼一声,当先走了出去。
小萱却不动,翻了个白眼,不高兴地说:“谁说我闲来无事?不是格格要见你,我何必大老远地跑来?”
她似乎忘了刚才说过的理由,简直前后矛盾。不过岳茵晰并不想和她多做争执。既然有一个奇怪的主子,自然不会有一个正常的仆人。
只是不知道深更半夜,这格格不在宫内好好睡觉,找他来做什么。如果在皇宫内,他更不可能进宫求见。
岳茵晰满腹疑团,拧紧眉,问:“格格在哪里?”
小萱回答得干净利索:“怡之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