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二十七 巷道马车,真相难料
“痛……”这是双满醒过来说得第一句话, 她看着头顶雪白的纱帐有些恍惚,鼻端都是草药的味道,她想试着动一下身子, 然而却毫无力气, 稍稍转了转眼珠, 她能肯定的是自己全身的头上、双手和脚都包扎了布条。
“醒了?”双满很意外醒来最先看到的不是竹浓而是巫医, 她“嗯”了一声便轻声问道:“这是哪儿?……洞里还有两人在哪里?……怎么不见阿浓?……”
“咯咯咯, 明明昏睡了两天两夜的人,怎么一醒过来就这许多问题?”巫医拿着瓶瓶罐罐坐到床沿上,细细拆了布条帮双满换药, 而后道:“这儿不是沧县,却还在瑞国。”
有药膏渗入双满划破的皮肤, 她咬了咬牙忍着痛等巫医继续回答, 然而他却再没了话。“其他人呢?”双满只好又问了一遍。
“明日你即可下床, 到时候老夫带你去一一看过。”
巫医没有说他们是好是坏,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都被救了出来, 双满却只好像僵尸一样躺在床上干着急,她撇了撇嘴便挖苦道:“巫医你该不会是年纪大了有些迟缓吧,怎么说话总是不在点子上?”
“那叶姑娘就体谅一下老夫手脚不利索吧,咯咯咯。”巫医那么笑着竟然下手重了些,直弄得双满疼得冷汗直流。
双满只好闭了嘴, 也不知道巫医这是唱的哪一出。
不过, 就如巫医所说, 双满想要见到竹浓他们只好自己去见了, 因为直到天黑, 除了巫医,再没其他人来看双满。
临睡前, 巫医来给双满换最后一次药,双满却因一直躺着休息而睁大了眼睛毫无睡意,她直直盯着巫医,最终问道:“巫医,你们怎么会知道我被困在洞中?”
“嗯,此事说来话长”,巫医浅淡一笑对着双满道:“我们明天有很多时间,到时候老夫可一一说给你听。”
“是吗?到时候可不要敷衍我。”
巫医佝偻着背脊出了房门,双满深叹了一口气不禁惆怅满怀。也不知道兰容风是否动身前往沧县了,也不知道李升是否回了采矿场,更不知道自己失踪一事他人知晓多少。
第二日,双满因为脑袋被砸得比较重而还绑着布条,其余地方兼因为皮外伤而没了大碍,她一瘸一拐地了下了床就对着刚到的巫医道:“说好带我去见他们的,巫医带路吧。”
“好,先把药喝了。”
双满皱眉看着乌黑的汤药端了起来一饮而尽,满嘴的苦涩让她喝完之后更加眉头紧锁,“走吧”——这本应是她脱口而出的话,然而她张了张嘴竟然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她猛地抬头看向巫医,额头有细密的汗珠冒了出来,身体更是渐渐无力,“你给我喝了什么!”咆哮从心底发出,然而嘴张得再大也只能看到她面上的惊诧和气愤。
“在去见他们之前,还有一个地方需要你跟我一块去”,巫医眯眼,满是皱纹的脸看不出一丝神色变化,他接着道:“这个地方的人和事,只能看,不能出声,就委屈叶姑娘你一会儿了。”
双满完全搞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她不知道巫医要带她去哪里,她只是看着有人扶着她出了宅子侧门,那儿有一辆马车等着,巫医先坐了进去,自己也被搀扶而上,马车上再无他人。
双满坐在马车中感觉自己就像中风患者一般,只能看,不能说不能动,巫医静静坐着亦是不言不语,她偶尔能从跳动的帘布下看到马车外不断变换的景物,两旁树木一颗颗退去,有院墙出现在眼前,再往前去,有一处墙角使得马车转了个弯,而后彻底停下。
巫医这才动了动身,打起双满面前的帘布轻声道:“叶姑娘可要看仔细了。”
从双满坐着的角度刚好可以透过墙角看到对面宅子的大门,他们所处的巷道僻静无人,周围亦是鲜有行人,什么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而这里,很熟悉……
夏季蝉鸣声声,而当那只蝉停下叫鸣似乎已过了一个时辰。双满还未看到任何事物,然而那种熟悉感和不安感渐渐占据心头,伴随着蝉鸣的戛然而止,她竟也紧张地汗流浃背,而帘布外的宅院大门也终于缓缓打开。
兰容风!
双满没有眼花,从宅子里出来的人的确是兰容风。她张大了嘴巴努力回想这熟悉的宅院和街道,只怪她当时一直呆在宅子里,出发前往沧县的时候亦是太过匆忙而不曾细看,如今看来,这儿就是兰容风所住的宅院。
双满不知巫医是何目的,她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急切想要知道巫医要让自己看的到底是什么。
宅门大开,随着兰容风而出来的是他的近身护卫,还有……被看押在中间的僧人——青衣袈裟,兼白须眉——一惠!
“一惠大师!怎么会这样!”骤然加速的心跳和呐喊在腹中的疑问让双满呆愣在那儿,心底的颤抖使得她呼吸加快,双眼眨动期间眼前的事实却未曾改变。
怎么会这样?明净寺大火,一惠失踪,这一切跟兰容风是什么关系?双满还以为他一直不知道一惠就在寺中,她甚至加以隐瞒,见到一惠的事情谁都没有告诉。然而,现在全部都错了吗?
兰容风在宅子门口叮嘱着手下什么,而后他们带着一惠离开,他却转身回去,直到大门再次紧闭,谁都没有发现巷道中有人看到了这一切!
巫医放下布帘,轻声吩咐车夫回去,而此刻的双满却还是看着帘布放下的地方,内心久久不能释怀。
“药性很快就会过去,有什么想问,老夫会知无不言。”巫医看着双满坐着那儿,冷静的外表之下是不断起伏的胸膛,而渐渐泛红的眸底应该是不可置信之后的心伤。
车外烈日骄阳,车内人心寒冷。
双满理不出头绪,她不知道兰容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一惠就在明净寺的。或许他一开始前往明净寺就是为了一惠而去,而李甫文只是一个幌子。但,又如果他抓了一惠的目的是为了“玉书”,那他又为何只字不提普天黑玉的事情?他明知道普天黑玉在自己手里,现在抓了一惠,又为何不一鼓作气凑齐另一件物品?
她闭上双眼,有酸涩充斥眸中,紧皱的眉头似乎就要使眼睛挤出泪水来。适才的一幕重复地出现在眼前,兰容风,一惠,兰容风,一惠……
他们返回原处的时候傍晚的夕阳恰好染红了四周的竹林,已然可以自己走动的双满颤抖地下了马车,日落残阳,竟如此悲凉。
“关于一惠大师的事情,你知道多少?”双满终是问了出来,在她的心底,对错没有绝对。
“一惠是王爷多年的友人,之后更是赠予普天黑玉。普天黑玉本就是有灵性之物,王爷一心只想救活你,并不关心谣传中的‘玉书’一事。而后你重回阳间,为使你回复记忆,王爷又将普天黑玉给你,却不知此举引来诸人寻找一惠。”
这样的说法,无疑就是指双满的出现引起了这些事端,然而事情如此微妙,竟也无法再区分因果。“那明净寺那次呢,你们是否早就知道大师就在寺中?”
“一惠习惯游历四方,行踪更是飘忽不定,王爷却在那几日突然收到他的来信,说是会准时赴约。然而王爷根本没有写信给一惠,更不用说相见一叙了,而最有可能的便是有人故意以此引了一惠回到明净寺。等到那日王爷赶到明净寺的时候,院中已经着火,而一惠亦是不见行踪。”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大师在兰容风手中?”
“那日你被人袭击,兰容风突然赶来,然而他见了我和王爷却全然没有吃惊,老夫便由此推算一惠之事与他有关。”
双满的脚步越加沉重,按照巫医所说,矛头直指的兰容风无可辩驳,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还说什么“回到隆城悉数相告”这样的傻话,而他却早就知道自己有所隐瞒。
“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些?”双满停下脚步看着巫医神秘而又森冷的背影,心底阵阵不安。
“为了救王爷……”巫医没有转头,而是踏步推开了面前的房门,正堂纱秀的帘布瞬间被吹了起来,那后面若隐若现的是巨大的木桶,和苍白的侧颜。
“这……”双满顿时脚步一滞,而后又紧走两步,进了房内便撩开纱帘,木桶之中竹浓的面貌清晰入眼。
满头青丝悉数散落下来,被遮掩的面庞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紧闭的双眼留下睫毛深邃的剪影。触碰上木桶外沿,炙热的温度在夏日里可以将人灼伤,然而浸泡其中的竹浓却似安静睡着一般,没有一丝动静。蒸腾而起的药味浓重多样,却叫双满呼吸困难。
“为什么会这样……”
“为了救你,噬骨冰寒,十日一次。本来每次发作之时浸泡在草药之中便可渡过,这次却为了去沧县救你而被冰寒侵体,昏迷不醒。”
“噬骨冰寒……”双满想要伸手去撩开竹浓面前的发丝,然而还未触碰上就透入皮肤的寒凉让她的双手生生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