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知己梦碎

第16章 知己梦碎

安吉四贤避世已久,此次受高崇盛情之邀来到岳阳参加英雄大会。仁义坊是高崇为安吉四贤安排的下榻之处。

平日里,仁义坊四位神仙般的人物抚琴舞剑,品茶论诗一派悠然,今日,小小院落却被泱泱众人挤了个严实,而且,剑拔弩张血腥弥漫。

只见中间堂屋,大哥裴瑜已经身受重创,一把长剑透腹穿过,血染透了丝麻白衣,身边裴夫人也多处受伤,正抱着丈夫啜泣。贺一凡持剑护住夫妻二人及二哥杜陶然与外面众多凶神恶煞般武林人士对峙。

此番殊死厮杀亦是因一块琉璃甲而起。昨晚,四人在岳阳城看夜景无意遇上身受重伤的寒承派掌门,那人浑身是血,倒在四人面前,至死,拼尽最后一口气,塞给裴瑜一块琉璃甲,叮嘱要转交高崇。

安置了那人,夜已深,四人本打算一早就去岳阳派,将所托之物交给高崇。没想到,天未亮便有人陆续闯到仁义坊逼要琉璃甲。裴瑜无意争夺什么天下秘籍,但受人之托便忠人之事,坚决不肯交出琉璃甲,于是,刀兵相见。

“安吉四贤,你们平生并无恶迹,我们丐帮不想大动干戈,你们速速把琉璃甲交出来。”喊话的正是丐帮。自打镜湖剑派灭门开始,帮主黄鹤便假借帮住寻找张成岭为借口一直探寻琉璃甲下落,大有势在必得之势。

裴瑜命在旦夕,又受重重围困,妻子不禁担心,哭道,“夫君,要不把琉璃甲交给他们。”

裴瑜却坚定摇头,对妻子道,“我们,言出必行。”他自怀中掏出那块已被鲜血染浸的琉璃甲,拼尽最后一口气叮嘱道,“你把,你把它交给高大侠……”言罢,眼望老妻,气绝身亡。

“夫君!”

“大哥!”

仁义坊霎时响起惨痛哭声。

裴夫人为裴瑜合上眼睛,起身,悲愤怒斥门外丐帮,道,“琉璃甲乃是无主之物,凭什么要交给你们丐帮?你们丐帮不是自称是天下第一大帮吗?难道说,你们就这样强取豪夺吗?”

丐帮执法长老黄鹤将打狗棒在地上戳了戳,道,“笑话,丐帮要是强抢,你们现在的命还能在吗?天下武库内,盗得各门各派的秘籍,不乏我丐帮的秘籍宝典。我丐帮要夺回琉璃甲是天经地义。”他顿了顿,又缓和了语气劝道,“裴老太,我这是为你好,你看看外面这些朋友们,可没有像丐帮这样讲道理的。”

“唉,黄老爷子,你几个意思啊?”听他如此说,华山派一个弟子不乐意了,出言相问。

黄鹤一斜睨那年轻人,“怎么?”

那年轻弟子也不惧怕他,道,“安吉四贤说的不错,琉璃甲本是无主之物,能者得之。你丐帮有权争它,我华山派就争不得了?”

见那年轻人并非掌门,亦无名号,黄鹤便道,“有你什么事啊,轮得到你吗?”

坐在高山奴肩膀上的封晓峰也冲黄鹤招呼起来,他声音尖细,道,“臭要饭的,你们磕头讨饭磕傻了吧?琉璃甲上一手明明在敖徕子那老头手里,敖徕子死在鬼谷手中,天下皆知。而今又落在安吉四蠢手上,他们分明是鬼谷的狗。”

安吉四贤贤名在外,虽然不沾染江湖纷争,却也是恩怨分明正邪两清。封晓峰如此分析简直太折辱人,老三贺一凡仗剑道,“死矮子,这里也有你说话的份儿?”

这封晓峰乃是个侏儒,却有个忠心耿耿的高山奴做他腿脚,他平日出行就坐在高山奴肩膀上。他这身材限制,自然也没有练成什么绝世神功,但他擅用暗器,而且,那暗器尽瘁奇毒,中者不死即疯,非他独门解药不能除,所以,这封晓峰也凭此在江湖上混得一个名号。当然,此等手段为名门正派不齿,他自然被归类邪魔外道。

所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这封晓峰最恨人骂他“死矮子”。听得贺一凡骂他,立刻起杀心,只见他挥手冲堂内三人连打两把流星钉。那钉子如急雨袭来,贺一凡挥剑成盾护住裴夫人和没有武功的杜陶然。

剑锋如盾,荡开了砸向身后二人的钉子,却未避开正冲眉心而来的一颗。为不伤及身后人,贺一凡未动身形去躲那颗钉子,而是用剑抵挡,奈何那钉子灌注内力极大,竟洞穿了贺一凡的剑,一下正中他眉心。瞬间,贺一凡倒地惨叫。

“三弟!”杜陶然忙去扶住他。

“三哥,三哥……”裴夫人也赶过来,“封晓峰,你这个歹毒的小人,把解药拿出来!”

封晓峰尖着嗓子道,“拿琉璃甲来换呐。”

人群中的桃红婆瞟了他一眼,骂道,“要不要脸?丐帮、华山、崆峒要抢琉璃甲也就罢了,好歹武库中有人家自家的秘籍,你一个小矮子,从哪个坑里蹦出来的?二十年前的江湖可没你这号啊!滚,滚远点,老婆子看见你恶心!”

又听得人骂他,封晓峰气的七窍生烟,怒道,“高山奴,收拾她。”

桃红婆自然不惧怕,周围人也哗啦让出场地,一场争斗在即。

“够了!”一声洪钟般的怒斥传来,正是高崇带领岳阳派弟子赶到。只见高崇、赵敬、沈慎带了众多弟子瞬间将仁义坊围了个水泄不通。见如此阵仗,刚才闹哄哄那些人才稍稍收敛气焰。

高崇对黄鹤道,“黄长老,丐帮与五湖盟素来交好,而你,竟然带领丐帮弟子在城中多次闹事,难道,是当我五湖盟无人了吗?”

黄鹤道,“高盟主,这话当我问你才是啊。日前,五湖盟气焰嚣张,算我买你个面子不了了之,你竟然带了这么多人来围攻我们,五湖盟如此强横霸道,真的以为江湖无人了?”

黄鹤这人素来狡诈,一个偷梁换柱,就将岳阳派对丐帮的责问引向了整个江湖。

可在场的也有不买账的,只听华山派那个年轻弟子反驳他道,“黄长老,江湖还轮不到您老人家来代表吧。我华山派便唯高盟主马首是瞻!”

桃红婆这人本事如何不知道,但这嘴是够碎的,有她不顺耳的就开怼。她骂那年轻人道,“舔狗!五岳剑派的脸被你们一家给丢完了。”

那年轻人还未发作,现场另一个超级嘴炮开始还击了,只听沈慎道,“呸!黄长老,你竟和桃红绿柳如此亲密,丐帮的脸被你丢尽了才是!”

桃红婆调准目标,回骂沈慎,“总好过你五湖盟压根儿就寡廉鲜耻没要过脸。”

沈慎似乎是最沉不住气的大侠之一,骂不过便动手,只见他一把抽出佩剑,狠厉道,“桃红婆,别仗着自己是女流之辈就在这肆意嚼舌根,沈某虽然不能割你的舌头但能割你的喉咙。”

桃红婆也挑衅道,“你敢?”

绿柳维护老婆,挡在桃红婆前面,道,“沈慎,这种话你也说的出来,还有脸自称名门正派?”

沈慎哼了声,不屑道,“除魔卫道正是名门正派的本分!”

“哈哈哈,高盟主,还是你有魄力啊。这二十多年的酱缸被你翻出来多少蛆呀!封某倒胃口了,不跟你们争了。”这封晓峰自然知道,有高崇在别人也别想拿到琉璃甲,而且,安吉四贤是高崇座上宾,如今被他所伤,高崇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便趁着众人吵嘴架的功夫溜之大吉。

裴夫人高喊,“封晓峰,你别走。你给我把解药留下来!”

此时,贺一凡双目赤红,粗喘不已,已是毒发癫狂之态。

高崇命沈慎,“五弟,拦住他!”

沈慎这才停下嘴上斗狠率领弟子追封晓峰而去。

高崇扫了一遍众人道,“裴夫人,高某在此。安吉四贤乃是高某的座上宾,我倒要看看,谁敢为难你们!”

高崇只顾威慑院内众人,却不曾防备毒发癫狂的贺一凡。那贺一凡失了神志见人便杀,第一个下手的便是一直陪在身边的裴夫人。只见他一掌击中裴夫人心门,将她从堂中生生击飞至院里,倒在高崇脚下即刻毙命。

高崇惊呼,“裴夫人!”但已无力回天,裴夫人半张开的手中还握着一块儿琉璃甲。

一丐帮弟子手疾眼快,立刻夺了裴夫人手中琉璃甲,像是得了至宝,癫狂大笑,“哈哈哈,琉璃甲,我拿到了琉璃甲。”

可惜,这弟子刚刚还沉浸在极大喜悦中,下一刻便毙了命。

贺一凡杀死裴夫人后跃至院中砍杀众人,第一个下手的便是在裴夫人旁边那名抢琉璃甲的弟子。他剑锋狠戾,先是砍断了那弟子攥着琉璃甲的手臂,又一剑穿心要了那人性命。

杀完那弟子,又奔挨他最近的桃红绿柳而来。这夫妇见人已疯,便联手出了杀招。桃红婆先是袭他膝弯将他打跪在地,绿柳又从背后砸下手杖。

高崇大呼,“别动,不要杀他……”可依旧太迟了,贺一凡被桃红绿柳分别砸中前心后背当场身亡。

在这群人外围,温客行一直都在看热闹,开始,看着这群所谓江湖名门正派互相揭短撕扯只觉的痛快有意思,后来,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以为这些人只敢在黑夜里暗中打杀,没想到这群人在光天化日下都公然杀人抢夺琉璃甲。

杜陶然见三人惨死面前亦生死志,他拔出大哥裴瑜身上那带血的剑,呛然道,“隐居十五载,陶然已忘忧。十五载的相濡以沫,却因为这东西,一招化为泡影!”

“杜兄,你……”高崇见此开口相劝,被杜陶然打断道,“高盟主,我四人已久别红尘只愿终老山林,唯因君故,我们才重出山门,共赴这英雄大会。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因为你我的一场义气相交令我等绝命岳阳城!高崇,裴大哥为了你抢回了琉璃甲,值得吗?值得吗!”

高崇发誓,“杜兄!高崇对不起你!不过杜兄放心,我一定会为杜兄,为各位讨回公道!”

杜陶然已心死,哪里还在乎什么所谓公道,只见他摔断手中爱琴,痛呼,“世间再无知音,留你何用!”遂挥剑自刎。

高崇痛呼,“杜兄!”

“不!”温客行也痛呼,他只觉头重脚轻险些站不稳。温客行在杀戮中长大,何曾害怕心疼过?可此刻,眼见着安吉四贤覆灭眼前,只觉后悔心痛!

前日,周子舒说过希望他们能有安吉四贤那样的追求和感情,“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己”!安吉四贤的生活和感情,是周子舒和温客行现世的理想。如今,安吉四贤在他面前接连殒命,温客行只觉得现世理想顷刻覆灭。

……

逼死了安吉四贤,又被岳阳派围住,黄鹤眼看也讨不到什么便宜,便对高崇示好道,“高盟主,冤有头债有主,安吉四贤或直接或间接死于封晓峰毒手,跟我丐帮扯不上关系。这位仁兄已中惑心毒,桃红绿柳为了自保而被迫出手,丐帮和五湖盟大可不必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高崇痛失挚友,且这安吉四贤明显也是被假琉璃甲所害,实在可惜,又见黄鹤这小人嘴脸,不禁怒喝道,“黄长老!你不是想要琉璃甲吗?”说着,他自怀中掏出一块,掷于黄鹤脚下,“拿去……一块够不够,再给你一块……”说着,又掏出一块来掷与黄鹤。

高崇带弟子离去,对围观的众人道,“诸位,七月十五,英雄大会之后,我会把琉璃甲之事清清楚楚原原本本的告诉你们。黄长老,等大会之后,你我的事情,必须要有个了断!”

黄鹤见高崇接连丢下两块琉璃甲激动不已,以为他是被安吉四贤的死气的失了心智,待高崇一走,赶紧去捡起那琉璃甲,对比才知这两块一模一样,再看弟子断臂手中那块,依旧一样,才知道,拿到的是假货,也气的将那些琉璃甲都掷于地上。

没有了可争可夺,众人乌拉拉一哄而散,生怕五湖盟把这笔血债记到他们头上去。

温客行却没走,他收拾了安吉四贤的尸身置于仁义坊后院,于院中捡了一把佩剑,就在那失魂落魄的挖坑。他想亲自掩埋他们,掩埋他心中破碎的理想。

仁义坊之事很快传遍了岳阳城,周子舒闻听赶了过来。可是,他到来的时候一切均已落幕,只见到了满地的血腥凌乱和失魂般的温客行。

“阿絮啊……”温客行见到周子舒不敢看他的眼睛。他记得当日,周子舒看安吉四贤的神情,赞叹、向往,那种追求和仰慕是他心中照亮前路的光。如今,他怕面对周子舒,他怕在他眼中看到难过失望和梦想破灭。

温客行动了动嘴角,想笑没有笑出来,找着话逗他说,“你这杀孽也太重了吧,怎么每次见到你不是杀人就是埋尸的!”又看看安吉四贤尸身说,“江湖风波恶,人间行路难,交朋友也得擦亮眼睛,虽说这死亦何苦吧,可,你们这死的委实有点冤。”

周子舒站在温客行面前,看他用那柄剑在费力的刨坑,问他,“你说世人作法自毙,是咎由自取,我姑且不与你争。但这安吉四贤委实不能算坏人。如今遭受这无妄之灾,一并殒命。”他说着,尊下来,攥住温客行握剑的手,看着他的眼睛,问,“温客行,你开心吗?觉得心里畅快吗?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吗?”

他看着温客行的眼睛,眼里含着泪光。温客行看着他,眼里也亮晶晶的,看不出是后悔还是别的。

温客行心里恼恨至极,偏偏周子舒还要来质问他。对安吉四贤他真的是无心之失,他怨周子舒不能理解他,便盯着周子舒的眼睛道,“坏人?是,他们不算是坏人。”温客行深吸一口气,挣开周子舒的手,颤着声大声质问,“但是,周首领,你敢说你平生所杀的便都是坏人?!”

周子舒怔怔看着温客行,他这一声质问,就像一把利剑直击周子舒心脏,特别的难受特别的痛又无处可避。果然,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扎哪里最疼!周子舒喃喃道,“好!好的很……”

此一问,周子舒无话可答。他独自一人再次逃开。

周子舒独自再登悦樊楼,风光依旧,只是,眼前再无安吉四贤,身边,也无温客行。

“但是,周首领,你敢说你平生所杀的便都是坏人?!”周子舒耳边,温客行这声质问如惊雷滚滚,激起往昔多少不堪回首记忆:西北巡抚蒋家灭门杀尽妇孺,他于血海扫场之时,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伸出满是鲜血的小手紧紧拽住他的衣袍,稚嫩的童音声声唤他,“叔叔,叔叔……”孩子不知道此人便是凶手,还想让他搭救……振武节度使李大人、被逼喝下毒酒的静安郡主、亲自送走的旧部毕长峰……还有,无数的记不清的面目模糊的人,白衣剑下记不清多少亡魂,又几时区分过好人坏人!

周子舒被往事压的喘不过气来,叹道,“我还以为他真是我的知己。平生所为,你我这样的人,岂堪一问!”又独自看了许久的湖面,道,“罢了,是我错了。”

不知道这句“是我错了”是后悔不该责问温客行还是对自己平生所做的悔悟。

在悦樊楼一角,韩英远远看着周子舒,只觉得他神情凝重,背影落寞……

周子舒离开后,温客行跌坐地上,他也后悔冲动不该如此伤害周子舒,他们是一类人啊,是在黑暗里阴谋中杀戮中活下来的人啊,何必互相伤害?!只是,当时周子舒那样问他,他内心便升起一种恐惧,他怕,周子舒嫌弃他,嫌弃他的身份他的所作所为!

温客行气恼,恼自己也恼周子舒。

当晚,温客行找了座秦楼楚馆,点了四个面貌姣好的姑娘喝酒。他打开一盒子的琉璃甲,问那些美人,“好看吗?”

姑娘们个个惊呼:“好看!”

一个美人道,“公子,这琉璃怎么是碎的呀?岂不可惜呀!”

温客行道,“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他说的是这盒子琉璃,也是他和周子舒心中的理想更是他们的感情。明明心中有悔意,要是以往,早厚着脸皮找他去了,可在心里认定了彼此,就要求彼此懂得各自心意,更惧怕彼此嫌弃曾经过往。思虑太多,两人便难受着,僵持着,各自借酒浇愁。

温客行又倒出半袋子金珠。那些美人纷纷伸手去抢。被他打了手,他指了指桌上的几壶酒,“今晚,谁能陪我满饮此壶,一壶换一颗金珠。”

姑娘们听闻纷纷抱了酒壶陪他喝。

眼前四位美人相伴,这酒也喝的热闹,可温客行脑子里却满是和周子舒对饮而谈的场景。

周子舒问,“这么说,温兄这是在行善积德?”

温客行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有光的地方就有暗,最凶最厉的鬼往往披着人皮,隐藏在茫茫人海之中。我来到此地,就是为了揭穿他们的画皮,让他们灰飞烟灭。阿絮,你说这算不算行善积德?”

……

温客行这场酒一直喝到深夜,几个姑娘都醉倒在地,只有一个还勉强醒着,靠着他的肩膀道,“公子,我,实在喝不下了。我的头好晕啊。”

温客行还勉强清醒着,他盯着手里的一颗金珠,问,“你可曾试过,有一样东西,你本来很想要的,却不见了。你满心以为再也找不见了,多年之后,却又再次出现……”

那姑娘道,“那不是件好事吗?失而复得。”

温客行面露无奈,道,“可时过境迁,你已经再也要不起那样东西了!”

爱情使人容易胡思乱想,温客行因周子舒那一问认定他嫌弃他,自卑的以为自己配不上他,配不上做周子舒心中的理想之人。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地愁。

在一家客栈,老板在柜台后已经困的睁不开眼,小二不停跺跺脚勉强撑着眼皮,只因那临窗还坐着一位客人。此刻,他喝空的酒瓶子一张桌子都放不下了,滚到了地上。他喝着酒,好似什么都忘了,却总忘不了那个人说的话,他喃喃自语,“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又像是嘲笑自己,“世上无难事,庸人自扰之。”可惜,这俗语都说错了而不自知,在那傻笑。如此,还不肯罢休,依旧喊,“小二,拿酒来,酒……”

此人不是周子舒是谁。

为了一样的缘故,因着一样的心情,怀着一样的心思,他喝到不省人事。

周子舒这场醉酒一直到第二日下午才醒过来。他躺在榻上,盖着薄被,看看那房间却不是他曾住的那间。他坐起来,头依旧有些晕。对于昨夜的事,实在不记得半分,只记得喝了很多的酒,怎么就到了这里,是温客行吗,他回来找他了?

再看这房间,陈设古朴却大气庄重,燃着安眠香,竟还供奉着一尊地藏王菩萨塑像。

不会是温客行的,他不曾信佛。正猜测间,房门响动,进来一人,却是韩英。

原来,昨天韩英一直跟着周子舒,见他死命的喝酒就知道他心里不痛快,又不放心他,直到他醉倒不省人事,韩英才现身将他带回自己住处安置。

韩英见周子舒已起来,快步走过来,关切道,“岳阳城此刻正是多事之秋,昨日仁义坊一事若不是天窗派出去的眼线恰好是咱们的心腹,您此刻已经暴露了。”遂又将周子舒上下打量一番,“您的伤怎么样了,您……”

上次在林间,有温客行在场,韩英不曾细问周子舒七窍三秋钉的伤势如何。可他心里依旧惦记的很。不知道周子舒如今身体到底如何。

周子舒淡然道,“我面貌模糊的在朝堂沉浮了多年,如今已经去日苦多,若还要畏首畏尾的活着,那我出来干嘛?”

韩英不甘心道,“庄主,七窍三秋钉是您制造的,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神医谷、巫医谷、西域,天下之大,总会有法子的!不如,我陪您……”为了周子舒,他甘愿放弃天窗高位,陪他遍寻天下名医。

当初,韩英的家乡遭受水灾,十来岁的韩英与家人逃难至西北,家人病死街头,弱小的他在寒病交加奄奄一息之时遇到了周子舒。许是他年龄与秦九霄相近,许是那双眼睛太过孤苦,周子舒解下披风裹起韩英带回了天窗。

于韩英而言,周子舒救了他的命,传授他武功,是他的恩人,是他的师父,是他的依靠更是他的亲人。

周子舒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够了,你家庄主为祸深远,老天不会让我那么便宜就死了。”他又看看那尊地藏王菩萨,问,“韩英,你何时信奉起神佛来了?”

韩英道,“以前无所求便不信,而今有所求便不得不信。”

周子舒苦笑道,“我带你们走的这条路,注定是得不到神佛眷顾的。”

“庄主,对于我们而言,或者是这条路或者就是死路,多活一天都是赚的。”回顾前尘往事,他们真的没得选。

见着韩英便勾起太多往事,周子舒本就心情郁闷,不想再多做停留,告辞道,“昨夜幸得有你照顾。韩英,你我多一分交集你便多一分危险,你好好在天窗潜伏,凡事记得明哲保身,我走了!”

见他头也不回的走出去,韩英突然跪倒在地,抱拳施礼道,“庄主,您若是有什么烦心事,英儿若能为您分忧些许,百死无悔!”

周子舒听得他如此,又转回身来,扶起韩英。突然又想到一件事需要交代他。只见周子舒从腰间拿出一块琉璃甲交给韩英。

韩英拿过来仔细辨别,疑惑道,“这,我已着人将两块琉璃甲送往晋州,庄主这儿为何又有一块?”

“两块?”周子舒知道,温客行散播了琉璃甲,但不知道他到底散播了多少。

韩英道,“是。我的部下在五爪灵狐方不知身上找到两块一模一样的,十分蹊跷。”

周子舒思及所见,给他交底,道,“不足为奇,不止这些,江湖上应该还有很多的仿制品。”

韩英先前只是疑惑,为何两块琉璃甲会一样,此刻才确定,“我说王爷图画里五块琉璃甲各有各样,为什么会有两片琉璃甲一模一样,原来,都是仿品。”

周子舒心中疑问再起,“老温做这损人不利己之事到底为了什么?”

“是谁在仿制?此人其心可诛!”韩英问。

周子舒如今也不知道温客行具体计划是什么,更不会告诉韩英这是温客行所为,便嘱咐道,“韩英,围绕琉璃甲的争夺只会日益恶化,你听差办事,不要深究。千万不要卷进去。”

韩英却误会了他,以为周子舒拿出琉璃甲是想追寻真的琉璃甲下落,便道,“庄主,若您需要,英儿愿意想尽一切办法追回那两块送去的琉璃甲。”

周子舒恐他做出傻事,道,“不可,这是违逆之罪。”

韩英抱拳道,“英儿曾发誓,一生忠于庄主,而非晋王!”

周子舒平静道,“如今,我已是个将死之人,要这不祥之物做甚。”他认真对韩英道,“你只需牢牢记住我的话,好好活着,便是对我最大的尽忠。随我创建天窗的八十一人已全军覆没,我不想再听到庄主这两个字。”

“可是,就算您的弟兄们都走了,还有……”韩英想说,您还有我呢。

往事不堪回首!周子舒心痛难忍,打断韩英道,“够了。许是末日将近,这些日子时常会想如果真的有漫天神佛、轮回报应,我这沾满鲜血的手岂不是该在油锅里炸上千年!”

说着,周子舒眼中含着泪光丢下韩英夺门而走,再也不曾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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