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千夜论道
鸦翎军在带领下已经开始将残军收整,逐个排查,整个场面有条不紊。夜雨柏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看向那边脸色还是有点发白的铭:“铭先生,这次真的是多谢你了,云州府是距离圣都最近的州府,万一真的动乱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为了苍生。”
铭淡淡答道。
“你家先生还真的挺好的,”华千冉靠在墙上,看着葉小星和镖队几人一起整理行装,对着那边的五鹿檀问道,“不过你确定要和我们一起走?像你们这个等级的修士……已经能够御剑飞行了吧?”
“这个是铭先生的意思,”五鹿檀绞绞手指,“阿檀也不明白。”
周一鹤从一旁走过来,对着五鹿檀爽朗地笑了笑:“两位算是救了我们这个镖队,这个走镖的钱二位就不用出了,权当是救命之恩的报答吧!更何况这里距离清城也不算远,约摸再过十天八天就能到了。”
“答应他吧,”葉小星见着小姑娘似乎有些犹豫不决的样子,急忙提醒道,“鹤哥他人很倔的,你要是不领这个人情他会一直记惦在心上。”
“可那关阿檀什么事?”
五鹿檀歪歪脑袋,表情的确是一脸天真,话语之间却带着无法掩饰的毫不在意。
他一下子被噎住了。
诚然,人情不人情的是凭着自己的意思来的,但对于一般人来说,在这种情况下与其让对方欠自己一个人情,倒不如顺水推舟承对方一个好意。这是平日里相处的法则,可这个法则……对于五鹿檀似乎并不适用。
“檀檀。”
铭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接着对周一鹤行了个揖手礼:“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五鹿檀站在一旁,看了看铭,又看了看周一鹤,茫然地眨眨眼睛,似乎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过去吗?”
恨逍遥站在墙角,看着蹲在墙根自顾自拿着匕首刻着一个木件的雨松,轻声问道。
雨松手上一个用力,匕首尖端在木件上划出来一道深槽:“少笑话我,你也没过去。”
“那两个人要和镖队一起走。”
“关我什么事,这个镖队你见我和几个人说过话。”
谈话间,手上的木件已经基本能看出来一个雏形,胖乎乎的小孩模样,就像是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
“这是什么?”
“给我妹妹的,”雨松说话的时候连语调都温柔了下来,“前几年我回去探望她的时候,顺手在摊子上买了一个陶瓷的娃娃,她稀罕得不行,一直放在床头。前些日子她给我写信,说那个娃娃被家里的老三给摔了。这不,我给她做个木头的,摔也摔不坏,也正好省得她再碰到陶瓷碎片划伤手。”
恨逍遥沉默片刻:“……你是个好哥哥。”
雨松将木件收起来:“算什么啊,我在外面学了十多年,好几年才能看到她一次……啊,抱歉,是我多言了。”
他还记得之前和恨逍遥闲聊的时候说过的事情,那个追杀恨逍遥并最终害得他失忆的人,正是他的哥哥。
“无妨,”恨逍遥自嘲地笑笑,“说实在的,我现在连他长什么样子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是一个特别温柔善良的人,永远都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就连想法都是那么天真。但你能想到吗,就是这样的人……他为了他的所谓大计,能亲手设计害死自己的骨血至亲……把自己的弟弟妹妹生生逼到去死。”
在乎一切,却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心怀天下,也以天下为棋。
夜雨柏简单和铭说了几句话之后便转身离开,对他来说,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琉在那之后也和几人再三道谢之后离开,将外衣还给恨逍遥的时候,甚至有点羞赧。
华千冉:“可以啊,你小子桃花开了?”
恨逍遥表示很想把这个八卦的人丢到河里面去喂鱼。
…………
当天晚上驻扎的时候,鉴于又多出来了两个人,周一鹤和铭凑在一起商量了半天,这才安排好了营帐该怎么搭,但在实际执行的时候又遇到了不少问题——五鹿檀不想和除了铭以外的人一个帐篷,葉小星不好意思和女性在夜里共处一室,恨逍遥一口咬定了华千冉等等等等。
最后好不容易达成了一致意见,五鹿檀和华千冉作为仅有的两位女性睡在一个帐篷,铭和雨松以及恨逍遥挤一挤,葉小星则睡到了之前木婴空出来的地方。
“这么睡你没问题吧?”
华千冉进帐篷之前对恨逍遥问道。
“今晚我和葉小星一起守夜,不回帐篷了。”
“?明天你在马上睡着我可不带把你叫起来的。……小家伙你别跑!我保证一晚上不搓你的脸!”
只见五鹿檀“哧溜”一下就钻进了铭的帐篷,动作之迅捷堪比出了巢的兔子,随即一阵响动,一脸茫然的雨松就被她推了出来。
华千冉拿手肘捅了捅恨逍遥:“诶,那你让他守夜,咱俩睡觉?”
“……我还是守夜吧。”
“不是你等等等等!男女授受不亲,我跟他一个帐篷睡觉容易搞出事!我怕我晚上梦游给他咔嚓了——那不是说什么,吾好梦中杀人吗——”
早就习惯了华千冉的超高说话速度,恨逍遥都懒得理她,随便捡了个树枝就纵身而上,一身白衣在枯枝之上飘拂,映着晚上的半轮银月。
那种让人厌恶的寂寥感再次袭上了华千冉心头,她皱着眉头转过身,看向那边的雨松:“干嘛?快去睡觉。”
“……拣尽寒枝不肯栖?”
华千冉沉默良久,暗金色的眼瞳看不出来什么情绪波动:“寂寞沙洲冷。”
…………
“华姑娘知道当今那句奇先生说的九牧杰出女子的评词吗?”
进了帐篷,雨松开口就问。
“……莲华青棠月冉冉,轻风慕雪道三千。”
华千冉跪坐在毯子上,后背挺得笔直,膝头横放着那两把长刀,她正在拿着软布一点点的擦拭刀锋。听到雨松的问题,
她几乎都没过脑子,张嘴便答。
作为周游九牧四方八荒的人,奇先生所说出的话一向具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而这句话,还是三年之前那次新生入学之时她当着那数百学子的面说出来的。如此一来,评词之中的几人,几乎瞬间成为了许多人眼中的焦点。
两句判词之中一共有五个人,分别是落木姬氏嫡脉幺女莲,东楼暮钟国卿相之女青棠华,圣武王朝礼官拜月氏嫡次女桂,昆仑瀛族皇室三公主慕风轻,以及文丘道氏之女道慕雪。这五个人都是惊才绝艳之辈,无论是样貌还是天资皆为上上乘,其中姬莲三年之前便已经拜入锈竹,剩下的四人按年龄来算这一次也该来了。
“我怀疑有第六个人。”
华千冉看向雨松,眼里带上了些笑意:“哦?”
雨松看向她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依稀之间似乎看到了蛰伏着的洪荒猛兽忽然睁眼的场景:“所谓莲华……这两个字该拆开理解才是。一般人都是将姓与名拆开,而非直接截掉最后一个字,所以这个华字也不是青棠华。道慕雪在五人之中算是最为优秀的天才才得以出现全名,而那个月冉冉和三千……”
“组合起来有我华千冉的全名,你就理所当然的以为是我,对吗?”
华千冉耸耸肩。
“……嗯。更重要的一点,你认识道慕雪,而且看起来你俩的关系相当熟稔。”
“哇,恭喜你,猜得还挺准。”
突兀的女生声音传了进来,清脆悦耳如同珮环击鸣,没有丝毫大家闺秀的娇柔之气,带着一股子飒爽,仿佛能够让人看到广袤的天空和大漠。雨松转头看去,便见到一个一身水蓝便装的棕发女生正站在门口,蔚蓝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有那么一瞬间,那抹蓝色让他以为自己看到了那片广阔葳蕤的昆仑海。
那头棕发之间掺杂着几缕淡淡的银色,不明显,却相当漂亮。
最为重要的是,雨松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个女生是何时出现在那里的。
华千冉倒是比较淡定,对着她挥了挥手:“阿雪,你怎么过来了?”
“别提了,”女生看起来有点气急败坏,“有人偷走了山河社稷图的轴杆,江海那个死货前两年刚刚沉睡,天知道祂再醒过来会认谁为主!”
蓝色眼睛,阿雪,没错了,这个女生便是道慕雪,九牧最负盛名的女子之一。
传说道慕雪的母亲来自于昆仑瀛族,所以她的眼睛是昆仑海一般熠熠生辉的湛蓝色。跟随母亲多年的在外旅居使得她身上没有丝毫的骄纵之气,如同刚被发掘出来的璞玉,明明带着锋芒,却不会让人感觉到丝毫的冒犯之意。
至于江海,雨松也知道一些。祂全名为岳江海,是数百年来山河社稷图所生出的器灵,负责文丘道氏每任家主的考验,同时在新的家主诞生之后跟随其进行传道受业。而数年之前对于银骨一族的绞杀之中,岳江海为了保护现任家主道惊辰被银骨氏族长银骨自秋击伤,沉眠之时几乎散尽了灵体,这三年以来道家一直在各处搜寻温养神魂的宝物,便是为了让岳江海尽快恢复。如今却轴杆被窃,想来文丘道家此时已经是一片鸡飞狗跳之景了。
“我靠,谁能那么大胆啊,直接潜进你们文丘道家偷东西?”
华千冉丝毫不见外,语气熟络得仿佛在和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唠闲嗑。
“绝对是青骨氏,”道慕雪语气之间带上了一丝不屑,“只有那个家族会这么热衷于在其他家族里面做这些蝇营狗苟的勾当。——对了,方才这小子一下子猜出了你是第六个人,我还想问问呢!你叫什么啊?怎么猜出来千冉她是的呀?”
“道、慕、雪!”
“……现在回想起来,第一次见面就有些端倪了,”雨松虽说皱了皱眉,却依旧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按理说华姑娘不过是个打造刀剑的人,身上杀气却重得让我这种人都感觉到害怕。而且明明有这般能力,却是个打铁的也很让人深思——更何况还是个乍一看有点瘦弱的姑娘。……当时那一剑,直接封锁了我和葉小星所有的退路。”
道慕雪手上拿着一个罗盘,她低头看了看,随即坐了下来,颇感兴趣地看向雨松:“然后呢?你是什么时候真正发现她不对劲的?”
“云州府军乱的时候,”雨松思忖片刻,旋即答道,“那一招天地刀剑的杀伤力几乎能扫平一座村镇,她却休息了不过半盏茶时间就能够继续战斗。仔细想来,白水镇的时候她就能凭借着身体极限超越修士的反应速度进行攻击,哪怕那只是执法阁外部的一个小队长,也绝不是一般的体修能够做到的事。一个生长于二族混居之地的散修,却能法体兼备,本来就是很诡异的事。再加之……她认识你这件事,就更显可疑。”
华千冉抱着胳膊拧着眉毛听完,接着喷笑出声:“没想到真的还有这么多问题,看来我是真的疏忽了。”
“所以,你到底是谁?”
“可是千冉她告诉你的身世也全都是真的。”
道慕雪笑着答道,看得雨松整个人一愣。
“?”
“我叫华千冉,没问题,”素衣女生挑了挑眉,暗金色的眼瞳里似乎能射出飞针,直接扎进他心里的最深处,“我和父母生活在白水镇,靠打铁卖刀剑过日子,也没问题;父母一年前死于大瘟疫,我捡了个小美人过日子,更没问题。这些事情你去白水镇打听,告诉你的答案只会和这个一模一样。”
“那你……”
“我啊,只是一个受了‘引导’的人。”
雨松还未来得及答复,后脑忽然一阵剧痛,旋即便失去了意识。他的身后,道慕雪掂量了一下手里的轴杆,点了点头,似乎对于自己的战绩颇为满意。
“每次都要我来消,要点脸好吗,”她一遍这般嘀咕着,一边伸手随意地揉了揉雨松的脑袋,看起来就像是在抚摸某只宠物,“别告诉我你到现在还不行。”
“能者多劳嘛,”华千冉笑嘻嘻地凑过去,毫无正色,“我还半只脚在弦动呢,你都已经干到脱凡了,你不干活谁干——这个兰若罗盘和白羽轴杆,你打算把哪个给出去?”
“白羽轴杆吧,”道慕雪掂量了一下,“有器灵就相当于有半个指导老师了。青骨家那边我找个赝品塞到他们手上就好,反正江海不苏醒他们也看不出来。道家那边我负责和他们解释,你看好他,别让他一个不小心搞得人尽皆知了。”
华千冉把雨松拽到席子上:“送装备可真是个技术活。你说,这小子之前是走了什么运气拿到这玩意的?”
“那我这会怎么知道……走了走了,我干活去了。唉,打工人,打工魂,打工都是人下人……你加油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