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白羽一梦
“檀檀还记得这里要怎么走吗?”
无名抱着她在街上走着,虽说头发已经恢复成了和常人无异的黑色,但惹眼的外貌依旧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她只觉得手足无措,一个劲地往对方的怀里钻,用力摇头。
她不认路,这大半天下来怎么走感觉都找不到地方,更何况这里看起来几乎都一样……
“小檀儿!”
远远的,她好像听到了母亲的呼声。旋即,她猛地睁大眼睛,眼泪噼里啪啦地就掉了下来。她根本顾不得旁边还有那么多的人,拽着无名的衣服就,扯着嗓子叫喊起来:“妈妈!!!”
眉心的家族印记在颤动,那是她的家族血脉之间相互靠近才会出现的共鸣。眼见着女子扑了过来,她试图从无名怀里跳到地上,却被对方用力抱紧。她试着挣扎了一下,没能出来。无名原本看起来细瘦无力的胳膊此时力气大得有点惊人,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女子在二人面前停下脚步,人群依旧熙熙攘攘,她却连衣角都没有被沾到。随着她的站定,瞬息之间四周的人仿佛都注意不到他们的存在了一般,人流在此处如同遇到了礁石一般分开,在前方合拢之时看不到丝毫的别扭。
……很强。这是无名对她的第一印象。
原来这孩子的家族这么强大的吗?
“妈妈,”见着女子脸色不太对劲,她急忙扒拉了一下无名的衣襟,对着女子开口,“妈妈,是无名哥哥救了我!阿檀走丢之后被人抓住抽了剑骨,要不是他把阿檀带到了安全的地方……阿檀就见不到妈妈了。”
女子淡淡地盯着无名看了半晌,随后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小孩抱了过来,对着无名微微颔首:“多谢你救助我家小檀儿了。”
无名跟着咧嘴笑了笑,后背却被冷汗打湿。女子打量他的那个瞬间,他只感觉自己仿佛被卸掉了所有的伪装和力量,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檀檀的母亲……究竟已经走到哪一步了?旦暮?亦或是……破境?甚至是——冯虚……?
她扭过头,见着无名一副若有所失的样子,不受控制地伸手想去摸摸他的脸。但她太小了,完全够不到。女子见着她这番举动,伸手从自己身上取出来一枚温润如玉的碧色种子,递给无名:“小檀儿要给你的信物,接着吧。”
“这是……?”
“若木的种子。如果真的有缘分,日后这颗种子便能引领你们二人再次相见。”
声音在耳边逐渐飘散,无名愕然抬起头,却发现那二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长街之上,只余下他一人站在街旁,手上握着那颗碧绿的种子,颜色干净,让他仿佛一下就能看到那孩子澄澈的碧色眼睛。
“……檀檀。”
另一边,女子已经抱着她在海畔站定。一大片碧蓝色的盈盈水域,水面广袤而葳蕤生光,煌煌之景让人感觉壮丽到只能屏住呼吸。视线极远而去,在海平面与地平线交界之处能看到一株树木的影子。那是一株无法以语言来形容的巨大树木,枝丫围拢之间的阴影几乎覆盖了整个可见的海域,枝干叶芽都带着澄净流转的琉璃色泽,亿万星河于其枝叶之上舞蹈,而海面上的葳蕤光泽,正是水面反射的树枝上的光。
“妈妈,这就要回若木了?”
女子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闯出了这么大的祸,再不回去这个九牧要被你给掀了。”
“阿檀哪有……妈妈真的把若木种子给无名名了?”
“嗯——哼,”女子笑了笑,“他救助的可是咱们若木五鹿氏寥寥无几的嫡系血脉,就算来到咱们这里,凭着那颗若木种子,也是要被当成上宾款待的。”
“妈妈,最近好久都没看到姐姐,她去哪里了?”
“你姐姐啊啊,她比你还不省心……”
聊天之间,母女二人已经跃上了枝干。
…………
葉小星坐在树杈上,无意识地晃荡着双腿。
“哟,你这个位置看风景不错。”
突兀出现在他身后的女生如此慨叹了一句,随即在他旁边坐下,带着淡淡的笑看了看他还在晃荡的腿:“月色不错。”
“月下观美人最是合适,”葉小星嬉皮笑脸地看向她,将身上一直带着的青皮葫芦拿了下来,“幸好有酒,这样就可以望月赋诗了。”
道慕雪都被他逗笑了:“大才子,那你现在快赋诗一首吧。”
“梦里理应能编出来……嘶。”
感情这小子以为自己在做梦。道慕雪喷笑出声,随手接过来葉小星递过来的青皮葫芦,也没顾忌所谓的男女授受不亲,拔开塞子便灌了一口。火烧一般的辣味带着化不开的醇香直冲天灵盖,酒气更是荡得人头脑发晕,在这般高处向下俯瞰,更是凭空生出了一种可上九天揽月的气吞山河之感。
道慕雪呼出一大口气:“好酒!”
她修为已经臻至脱凡之境,早就可以辟谷,而如今一口酒下肚便能感觉到这般痛快,足以说明此酒的不凡。
“是在白水镇买的狂药浆,”葉小星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试图逃开作诗,“石精酿酒的确一绝。”
“狂药浆,名字不错!”道慕雪也顺水推舟,她站起身,一只手抬起来遥指天空那轮明月,“三千丈夜空,三千大道。葉小星,你猜这天有多高?”
“万里?”
道慕雪知道自己没有喝高,但此时此景还是让她感觉到莫名的壮怀:“天道在万里之上,而鲲鹏能够抟扶摇而上九万里!那是凌天的道义,更是超越天道的道,是整个九牧最接近大道的存在!”
旋即,她叹了口气。
“可惜,这般强大的存在,终究是会遭到天妒的。纯正的鲲鹏血脉早就在九牧彻底消失,南冥天池倒是还存在着鲲鹏一脉曾经证道的痕迹,但妖魔界那个所谓的冥海氏却是没了先祖的霸气,莫说那种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的吞天之气,现在的他们即便是学习了法相天地,也不过一座城池大小……不提也罢。”
葉小星听着都感觉到莫名的热血沸腾——即使他知道,那是他毕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但能够抬起头看向高处,对于他这般的井底之蛙来说,也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奇迹。朝闻道,夕死可矣,说的便是这种际遇。他看向道慕雪,对方一身青衫猎猎飘动,碧蓝的双眼里面仿佛带着一整片光辉灿烂的昆仑海。
那是少年此生的第一次心动。
“罢了,既然你请我喝了这么好的酒,我不付酒钱有些说不过去,”道慕雪将青皮葫芦盖好塞子丢了回去,顺手从腰侧抽出来了一杆通体莹白的轴杆,有点肉疼地摸了摸,递了过去,“这个叫白羽轴杆,是从山河社稷图上拆下来的东西,据说是九牧最后一只鲲鹏陨落时身上的骨髓凝结而成,对灵栖之后参悟大道有奇效,就交给你了。”
这个梦未免也太真实了。葉小星如此想着,接过轴杆,眼睁睁地见着道慕雪离开。
耳边甚至还回荡着她最后丢下的那句话。
“别让青骨氏的人看到这东西,不然他们会把你的骨头敲下来的。还有,下次见面,叫我阿雪。”
待到葉小星再睁开眼时,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营帐看不到一点光亮,除了他和恨逍遥,所有人都在熟睡。月亮与星辰都已经沉入地平线以下,被阳光所掩盖。冬日的早上依旧寒冷,但此时的空气冷冽中还带着丝丝的清新,他深吸了一口气,手上却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那是一杆莹白的轴杆,似玉非玉,触感温凉,纹理之间仿佛含着诸天星轨运行的痕迹。
……白羽轴杆?!
阿雪……还有那场交谈……
葉小星心头如遭重锤,他猛地站起身,枝干发出了哗啦啦的声音,如同在提醒他昨晚的事。
……都是真的?
…………
“铭先生为什么一定要和这些人一起走呀?”
五鹿檀把铭叠好的衣服拿了过来,眨巴眨巴眼睛,问得一脸单纯。
“这些不少是要前往锈竹的学子,”铭接过衣服穿了上去,“顺路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观察一下他们的举止与悟性。这些人关乎到锈竹乃至九牧的未来,不能不重视。”
“好有道理哦。”
小家伙嘟着一张胖乎乎的脸,用力点头。在她单纯的观念里,铭先生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而且从未出过错。
她从玉佩里面取出来一块点心,三口两口便吃了个干净,旋即又拿出来了一块。铭看了看她,竟是不为觉察地松了口气。
之前她那副食欲不振的样子着实让人担心得很,不过现在这幅样子……看来是没事了?先前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铭几次试图开口,却看着小家伙一副吃得开心的样子,生生拦住了自己。
……罢了,来日方长。
这般思考间,手上已经被塞了一块点心,而那边五鹿檀咬着一块荷花酥,水汪汪的圆眼睛看着铭,里面全是期待。
“……”
铭默默咬了一口,这才看到小家伙乐颠颠地出了营帐。
其实他也喜欢吃点心。只不过由于总是有人认为像他这般的男子不该有这般奇怪的喜好,他才一直没能表现出来。五鹿檀给他的荷花酥不是很甜,带着一股莲子的淡淡清香,很对他的胃口。
吃完之后,他甚至舔了一下指尖。
外面,五鹿檀已经再次被华千冉捉住大力搓脸,葉小星则在一侧感叹了一句这姐姐为了祸害小姑娘还真拼,就开始和雨松在附近捡拾柴火。恨逍遥依旧坐在枝头,哪怕枝干被风吹得一直在晃动,看起来也没影响到他。
周一鹤抱着喂马的草料经过,镖队那边还有四五个人,对着他热络地打了个招呼。虽然这一路上经历了不少波折,但好在只死了一个人,既没有弄丢需要运的东西,也没有到全军覆没的地步。
“回去之后,”周一鹤揉了揉马头,看向那边的几人,“每个人从自己的钱里抽出来一些匀给木婴的遗孀。再往后她要自己拉扯那个孩子,也是不容易……唉。”
几人点头,神色之间都是黯然。与其他那些走南闯北的大镖局相比,他们这个镖队不大,只有这些人多年来互相扶持走过来,无论是底蕴还是实力都比不过那些大势力。每死一个人,都是一个严重的损失,无异于伤筋断骨,大家却为了这个整体的延续而必须继续撑下去。
“诸位,打搅一下,”铭掀开头顶垂落的枯枝,带着礼貌的浅笑走了过来,“我想……和你们谈一下合作。”
“合什么作?”
周一鹤皱了皱眉,沉声问道。
一身月白色长衫的男子站在日光之下,清朗潇洒,眉目含笑:“你们镖队的那个少年,如果他能进锈竹,那么往后你们便是替锈竹书院走镖的队伍。帮助各地的学子捎送物件,传递家书,甚至是帮助那些重伤的学子回到山门——你们会受到锈竹的庇护,整个九牧,不会有匪徒敢和锈竹书院,和最具有潜力的一群修士作对。”
周一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您……说什么?!”
“除此之外,”铭笑着对他伸出一只手,“每人每年至少五个金毫。”
“只、只要葉小星那小子能进锈竹吗!”
原来这个少年叫葉小星。
铭只感觉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接着他点点头:“对。”
“铭先生为什么……?”
五鹿檀凑了过来,声音小小的,看着那边周一鹤将葉小星连扯带拽了过去,嘀咕了几句之后便见到那少年一下子蹦了起来,分明是激动到了极点。
“总是要有点激励的。”
铭回以一个高深的笑容。
路上的时候,葉小星明显开始凑近五鹿檀,似乎是想询问一些事情。不过五鹿檀每次都会成功躲到铭怀里去,最后都是铭帮着挡下了他的问题。
“铭、铭先生,请问锈竹这里新生要怎么进……?”
既然能代表锈竹作出决定,说明这个看起来文弱的人在锈竹里绝对有不低的地位。饶是以葉小星没心没肺的脾气,此时也感觉到了丝丝的紧张。
华千冉在后面对着雨松做了一个惊掉下巴的动作。
『他真的要去锈竹?』
『看样子是』
『别用传音。……这个人很强,他都能听到,我也只是因为有一点手段,才能截断神念感知』
恨逍遥忽然传音道,脸色阴沉。
葉小星看着铭似乎在思考,没敢说话。接着,他忽然注意到了铭身后的五鹿檀似乎做了个小动作,动作之细微,如果不是因为他正好盯着,恐怕会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她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看向后方的恨逍遥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