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鬼火灼灼(下)
五鹿檀一言未发,左手一把抓住锁链,挥舞长鞭一般甩起来一个圆弧。墨黑的火焰瞬间升腾而起,与长发上青白的火焰碰撞出层层涟漪,惊天动地的响声震彻九天十地,如果不是在心境之中,这么一击恐怕便足以震死四周所有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就连这座阁楼都跟着发出了嗡鸣声,已经不难猜出来如今心境的主人到底是个什么状态了。
如果遗阙此时能够进来掺一脚的话,他绝对会第一时间拦在两个人面前,然后悲愤地大喊一句——
你们这是要我死!
不过他插不进手,所以现在二人的对碰虽说收敛了些许,但依旧凶险。虽说五鹿檀作为年少便成名的英才,战力奇高,但她毕竟过于年幼,在修行方面与这些老怪物没法相比。接下来的一击她刚刚来得及挥出锁链,肋下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记。
她倒退了好几步,脸色已经苍白了起来。而那边男子也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主后,你这是何必呢?现在退出去心境,在下还能护送一程。”
五鹿檀摇头,随即捂着肋下笑了出来:“帮小遗阙克服心境上的问题,这个点子是阿檀自己提出来的。再怎么说,阿檀自己捅出来的篓子,也不能让别人来帮忙呀。再来一轮吧,别让小遗阙笑话阿檀,也别让铭先生失望。”
他沉默片刻:“……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就在五鹿檀单手抚上自己额前碎发的瞬间,她一直贴身放着的耳饰忽然起了异动。她只觉得眼前一花,便已经落到了一个人的怀抱之中。熟悉的白衣和冷冽的香气,让她一下子便认了出来眼前之人到底是谁。
“青骨氏,听令。”
银骨无名淡淡地开口。
“无名名!”
她急忙伸手揪住他的衣服,刚要解释一下眼前的情况,就被他低下头亲了一口眉心。眼见着那一只白团子瞬间变成了红彤彤的,随即整个人蜷缩起来,使劲往他的衣襟里面钻。
那男子所有的攻势如同被抡了一棒一般戛然而止。他眼中尽是震惊,却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任凭主公吩咐。”
“不得阻拦檀檀。”
银骨无名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容,他伸手将小家伙放到地面上,顺便揉了揉她的脸颊:“我在耳饰上面附了一缕意识,为的就是在本尊不便出现的时候,来帮你一把。现在来看……倒是没猜错,守护意识我来搞定,檀檀只要放手去干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
“嗯。”
小家伙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向着里面跑去,倏忽就没了影子。
这层阁楼之中,一下子就只剩下了银骨无名和他面前一直单膝跪着的男子。
“主公,她……”
“相信她吧,”白衣男子轻松答道,慢慢蹲下身和他放平视角,“她已经试了好多次手了。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她决不会用亲近之人来冒险。……毕竟,檀檀和我不一样。”
阁楼的顶层有着一个不大的光球,它安安静静地浮在半空,间或上下晃动些许。自光球之中散逸出无数的青蓝磷火,光球表面幻化出无数亭台楼阁,有鬼怪持灯龋龋,有幽魂飘荡哭嚎,有画舫水面浮动。
哀乐怨嗔,悲喜贪怒,尽在幻象之中。
在修士开辟一方心境之后,天池化为心境中央的枢纽,掌控这片心境的运行。而五鹿檀所要做的,便是在天池之中进行改变,让其能够在青天白日之下同样实现外放。
遗阙的心境之所以畏惧阳光,便是因为阴气过重。而如果要强行改变这种情况,也会对心境中的景象产生影响,因此这里面有着一个相当微妙的度,五鹿檀所要做的便是要在仅能尝试一次的情况下找出这个度。
她在光球前方一尺远的地方站定脚步,左手慢慢抬起来掐了个诀,嘴唇微动,似乎是在念叨些什么。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她们家族中用以静心的法诀。
没有先天法器,难度可以降低一等。
自她身上,一层碧色的涟漪扩散而出,水波一般荡漾开来,将那个光球一点点围拢在其中。随即,自其中垂下了不知多少道光芒,每一根都细如发丝,全部汇入了光球之中。
心境之外,遗阙忽然闷哼一声,额头上几乎是瞬间见了冷汗,豆大的汗珠一下子便渗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进衣领里面。而在他的四周,忽然出现了一簇簇青蓝的小火苗,火苗没有温度,只是单纯地跳动着。
铭仔细看去,这才发现这些火苗跳动的频率竟然是一样的,就像在跟着某样物事共鸣一般。如果这么想的话,那么那样物事应该就是……遗阙的心跳。
这火苗跳的可不慢。想来这小子这会应该不好受。
宫泠抿着嘴唇看着遗阙这幅样子,似乎是有些于心不忍,她刚刚把手搭上破晓剑的剑身,便听到耳边似乎有着窸窸窣窣的响动声。她抬头看去,却发现身边的景物不再是屋内的样子,而是一片浅浅的水塘。遗阙皱眉盘膝坐于水塘中央,白发少女站在他身前,依旧保持着单手按在他天灵盖上的动作。
水塘之中有着许多的建筑,雕梁画栋华丽无比,灯光却是绿油油的,一如深夜中看到的猛兽眼瞳。建筑之中偶尔可见人影闪动,耳边听到的却全都是细碎的低语,甚至还夹杂着浅浅的妖异笑声。宫泠身上起了细细密密的一层鸡皮疙瘩——如果剑灵能够有这个反应的话。她刚刚要展开自己的剑阵来抵御心境中的攻击,却被铭一把按住了剑柄。
“你做什么?”
铭看了一眼四周,冷静说道:“你再仔细看看,这个心境……在收缩。”
在心境之中的一个明显判断特征,就是距离。就像刚才几人在屋里的时候,宫泠与遗阙二人相距不过数尺远,此时在心境之中遥遥看去却有几丈,而五鹿檀由于和遗阙有着直接的接触才没拉开距离。此时的变化虽说不算明显,但分明可以看出来遗阙那边正在慢慢变近。
说来这也是修士战斗之中的一个判断是否是老手的方法,那便是在即将接触到的瞬间是否有一方开心境。一旦是在危急关头,开心境拉开的这一段距离,足以决定生死。但如果已经张开了心境,那么近身格斗就会变得更加危险,一旦开心境的这方体力不支,在心境崩散的瞬间,原本距离自己还有一段距离的兵刃,便可以直接扎进胸膛。
就在整个心境彻底收拢起来的时候,遗阙一下子睁开了眼睛,随即看向眼前的白发少女。
“小祖宗?”
小家伙把手收了回来,退了一步坐到垫子上,对着铭兴奋地挥了挥手:“铭先生,阿檀做到了!——对哦小遗阙,感觉怎么样?心境里面有什么地方感觉不对吗?”
“没有没有,”他自己检查了一番,对着五鹿檀咧开嘴,“小祖宗果然是祖宗,这一手也太厉害了!下次我看还有谁敢笑话我,直接开心境拖进去就是一顿暴揍!”
铭对着小家伙笑着点点头,把手上早就准备好的一包玫瑰酥递了过去,全当做是奖励了:“既然遗阙已经可以成功开心境了,那今天好好睡一觉。接下来的训练,就让融言赋加大力度吧。”
僻静的小院之中,忽然传出来了一大声哀嚎,惊飞了旁边树林里的好多禽鸟。
“铭先生!你好狠毒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