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前记,『人医!』
时间:1968年,5月1日春季。
天气:晴「人医!」
2004年,四月二十一日。
「你想知道吗?」
随着一道声音在审讯室响起,片刻后,一个完整的人生经历,出现在众人眼前。
「好,我说。」
『兽用大剂量药能否注射进人的体内?
还记得,这是学校中,某次课堂时老师提出的问题。
台下同学议论纷纷。
这是88年,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无心的问题....
将会贯穿我的一生。
而在当时,我和室友之以鼻。
「兽用就是兽用,人用就是人用,这怎麽能混淆一谈?就像,人能吃狗食吗?」
室友如实说道。
我叫陈建华,出生在一个连名字都没几个人知道的偏远乡村。
村子只有几十户人家,人数小几百。
我是在1968年出生,从出生起,我脑子里就有了一个目标。
「逃出去!」
十岁,我看着破败不堪,且十年都未曾改变过的村子,心中暗暗发下此誓。
「我要逃出去!」
「这破地方没有未来,没有前途!」
「这是老师说的.....
?
张村没有前途,这是我上学后知道的第一个道理。
学校是附近几个村子联合筹款办的,那时还没九年义务,还需要自己出钱。
家里比较穷,但还是紧咬牙门供我读书。
学校是个茅草屋,泥瓦房,苍蝇蚊子到处飞,夏热冬冷,我就在这麽个环境下,用腐朽生出蛀虫的桌子学习。
上学第一课,十分现实的老师指着不远处的魔都告诉我们三个字。
「往那走!」
我想走,我想走出张村。
我比同龄人开智的早,知道一旦学习落下,以后只能像父母一样,在农地里劳作一辈子。
于是,我拼了命的学习。
但...教资的差距依旧太过庞大。
当运城魔都又或是其馀城市市中心的孩子,现场亲眼观看化学反应时,我的老师买来二手的破旧课本,努力想让我们理解反应过程。
我不是很理解,但无所谓,我能强迫自己记住。
「嘿,说起来也挺可笑的。」
「做了成百上千张试卷,我完全理解不了任何一个化学反应,我压根不知道过程画面到底是什麽,但无所谓,我只需要死记硬背就好。」
「这也是老师会教的唯一一个方法。」
「靠着不贪玩,我顺利考上了高中,那是镇子上唯一一所高中,张村所有人都觉得了不得,觉得我未来肯定有出息,但只有我知道......
」9
「这是运城最差的一所高中。」
审讯室内,陈建华抽着警方给的香菸。
他脸上晞嘘的开口。
「后来......
「我落榜了。」
那是我第一次落榜,十八岁参与高考,考场那难度堪称地狱的试卷令我大脑一片空白,额头满是冷汗。
这些题没见过,老师没讲过,完全不知道怎麽解!
但我还是强行写满了答案。
结果不出所料。
数学,化学物理,除了死记硬背的几个科目,其馀科目考的全都一塌糊涂!
我落榜了,正常情况下,应该是高中毕业但我不甘如此。
我想上大学,我不想种地!
我知道,种地很好。
但如果我不种地,我父母不种地,我的孩子以后也不种地,那这就更好了!
我不想,我真的不想,我和着了魔一样!
我想逃出这个宛若诅咒一般的田地,我恨死这让父母操劳,双手满是茧子,脚下全是土疙瘩的鬼地方!
我不想落叶归根埋在这荒芜之地,也不想让孩子,孩子的孩子,甚至是孩子的孩子的孩子都埋在这鬼地方!
所以.....
「我想再考一次。」
那是夏季,落榜后的暑假。
几个人站在田里,赤着脚踩在农地里,炽热的太阳成了烤炉,将整个大地烘乾。
我抢着锄头,声音很是微小,但也依旧传进前面埋头苦干的父亲耳中。
父亲戴着帽子,脖颈挂着汗巾,好像没听到,继续抢着锄头。
我没继续开口,脑子里只剩下这块地要收多少粮食。
直到.....
「麽儿。「
几天后,田地里,我在收着花生,父亲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我弯着腰回头看去,看到站在身后的父亲。
父亲赤着脚,枯瘦的身影立在光里,皮肤干乌黑,嘴里的牙齿焦黄,脸上布满浓密的皱纹,
眼角的皱纹深邃到我看不清双眼。
他抬起胳膊向我伸来。
那只黑,粗糙宛若砂纸,比缺水乾旱的田地还要渗人的龟裂手掌,此时着沾染泥土几毛几毛皱巴巴的钱向我递过来。
他说。
「再试试。」
审讯室内。
陈建华对着面前的警方侃侃而谈。
「那时,我都不知道这笔钱父亲是从哪拿出来的。」
「一年的学费啊,你们是想像不到当时一年学费,还要养一个成年人有多艰难。」
「对于我家来说是个很大的负担。」
「那一年,我发了疯的学习,有时间就偷跑到市里免费的图书馆,像只老鼠一样偷学。」
「整整一年的时间,最终......
「我考上了大学。」
「二本学校,那时候的二本大学啊。」
说着,陈建华顿了顿。
他脸上露出笑容,神情陷入追忆当中。
「我高兴,我父母更高兴!」
「张村14年里,唯一一个大学生!」
「整整十四年,就出了我这麽一个大学生,我父亲很骄傲,他挨家挨户的去道喜!」
「那在田地里弯了一辈子的腰,被我给硬生生拔的笔直!」
「上了大学,我体验到了往常没有体验到的生活。」
「我交到了朋友,一个负二代,家里药厂濒临倒闭,欠了不少债,唯唯诺诺,终日沉默寡言,
我偶尔会省吃俭用稍微接济他一点,是我最铁的哥们。」
「后来。」
「我就毕业了。」
陈建华毕业的时候,是在91年,1991年。
毕业后,一堆药企给他抛来了橄榄枝,虽然不是很粗的枝头,可多少也算个好工作了。
陈建华想去,但他知道了另一件事。
自己的学费...来源有问题。
他的父亲在借钱。
借了很多很多的钱!
村里的都沾亲带故,都是亲戚和认识的人,亲戚出了一个大学生,那个时候的血缘亲情,基本都会为此感到高兴。
父亲脸皮很薄,也有自尊,不过因为陈建华,还是愿意拉下脸去借钱。
当初考上大学时,父亲挨家挨户的道喜,实则便是另类的借钱,双方都十分默契的没有提钱,
却给了许多钱。
所以......
「我也欠了债。」
「我知道,哪怕是我走了,只要能还上钱,亲戚也不会说什麽。」
「可一想到,当初我离开时,全村人在村口送行......]
「我就总会陷入一阵沉默。」
「张村十四年出了我一个大学生,下一个会多久?这草蛋的鬼地方以后会变成什麽样?」
「亲戚呢?这些人怎麽办?我不知道,他们的脸一个个出现在我脑海中,但始终想不到一个解决办法。」
不过那时我有个优势。
那就是年轻!
既然年轻,几年的时间无所谓,于是我在村里开了个兽医医务室。
对于张村的人来说。
人病了无所谓,抗一抗就好了,但牲畜不能出事!
换句话说,这里也不需要人医。
因为...人治病要钱,很多很多钱。
兽医才是刚需!
我赚的钱不算多,但比父母好很多。
但天不遂人愿,日子一久..
更大的问题出现在我面前。
「我爸卖血了。」
审讯室内,陈建华抽了一口烟缓缓开口。
「凑学费啊,大学时期的学费,复读的学费。」
「那时有人来收血,我爸为了少借点钱,卖了血。」
「这帮人的卫生环境...你们也知道,没办法的,他背着我卖了血,卖完后一声不。」
「等我发现时,我爸已经到了躺在床上的地步。」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陷入沉默。
良久,一个问话的声音响起,
「什麽病?」有人问。
「血癌,白血病,90年代的白血病。」
陈建华抽了口烟,抬头看着天花板,烟雾从嘴里缓缓吐出。
「这老头很倔,硬生生拖到了晚期。」
「我想带他去医院,即便我本身是学医的,我知道晚期血癌意味着什麽,我依旧想带他去医院。」
「毕竟,那是我爹。」
陈建华呢喃的开口,诉说着自己的过往,
「但.没钱。」
「没钱啊,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我一个月只有一千多点,可血癌的治疗都是六位数近七位数!」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这怎麽办?我去哪搞钱?」
陈建华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看了看周围的审讯室,「说实话,如果那段时间有人推我一把,我就出去抢劫了。」
「但抢劫也抢不到七位数。
「我爹那个老头很倔,他觉得自已是个拖累,一个很大的拖累,死活不去医院续命,宁愿在家等死。」
陈建华说着,顿了顿,随即话锋一转。
「我没有制药救人的能力,我甚至倾家荡产,也找不到多少能缓解我父亲病的方式。」
「直到.
「那次,我爹说疼的受不了了。」
「咕~」
「味!」
独属于针管的一抽一推声响起。
片刻后,房屋里那急促的喘息声便逐渐平稳。
「叮当~」
重心不稳的我跌落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手里的针管,又看了看面前睡在床上的父亲,大脑满是空白,额头全是冷汗,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我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瓶子。
『甲苯噻嗪!』
我知道这是什麽。
兽用麻药!
就在刚才,我用针管将这东西抽出来,通过控制用量注射进我父亲的体内。
是的。
很痛苦,我第一次将兽用药给人用的对象,是我的父亲。
我知道这违反了兽医的行医准则。
我甚至觉得我现在就是个罪犯!
可..
可我除了能注射点甲苯噻嗪外,我还能做些什麽呢?
很可笑。
张村十四年才出了唯一一个大学生的我,竟然如此无用。
现实不会给我思考的时间。
没多久。
父亲去世了。
我亲手将父亲的遗体埋葬在那块我发自灵魂深处厌恶的田地里!
可还不等我做些什麽,母亲又倒了下去,
母亲长期的积劳成疾,再加上父亲死亡,于是,在一年内也相继离世。
我将个别的药物用在他们身上的量...说不定已经多过了其馀的牲畜?
在母亲死后。
我准备走了。
我准备离开这该死的村落。
但...
当我站在高点,看着张村时,我愣住了。
张村...竟然和几十年前完全一样。
或许,下个大学生..:又是在十四年后出现?
然后和自己一样,默默离开.....
人一开始思考,上帝就会发笑。
说起来很不可思议。
我为了离开这鬼地方努力了前半生,那时我意志很是坚定,果断,谁都阻挡不了我!
但到了现在子然一身,没有牵挂顾虑的时候......却因为犹豫寡断,始终决策不下目的而被迫暂时停留在这。
既然犹豫,那总有一天能想通的。
毕竟。
还年轻,还能留在这耗时间。
那是不知道多久之后。
大概是两年?还是三年后?
记不清了,但总归记得,那是我从一个兽医,转变成人医,转而接待张村人生病的时候。
那次来医诊的是个男人,我不怎麽认识,他老婆叫周丽。
「我就是个兽医,我真治不了,你这得去大医院.....
男人家里,我看着男人的伤眉头紧。
对方的伤势危及不到生命,但...不是一个兽医能治得了的。
「医院...那得多少钱?」
男人眉头一簇,有些犹豫。
「做好心理准备。」我如实开口。
本想说个几万让对方松口气,可还没说,没想到男人和老婆心提了起来。
他犹犹豫豫的开口道:
「要不还是你给我治吧。」
「我治不......」我想要拒绝。
「你不治我也去不了医院,把这个家卖了都没多少钱!」
男人无奈的开口,随即一咬牙。
「你就当我是个畜生。」
「就用畜生的药,给我治!」
「放心,就算治死了我也不找你,有人找你就说是我同意的!」
听到这话后,我愣住了,脑海中回想起当初父母的画面。
最终,沉默良久后,我从包里掏出针管和瓶瓶罐罐。
「你准备好了,我现在掏出来的东西是.
「甲苯噻嗪。」
「一种兽用麻药。」
男人询问:「给我个底,去医院多少钱?」
「少说七万。」我开口回应。
「这个多少钱?」男人又问。
我开口道:「算上人工,六块。」
男人道:
「扎!」
当针头扎入的那一刻。
张村多了个....
人医。
(案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