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梦真
举目白雪皑皑。
风打着旋刮落天际雪花,雪色顽皮地粘上睫羽,一头发丝染上白霜。
雪地里寂静无声。
被沾染的雪花冷得打了个寒颤,陆遐转首四顾,打量着眼下身处的地方。
是离京前的四时堂。
空寂的院子中,只有她一人。
她又做梦了,自从端州以来,常做这个梦。
梦里总是孤身一人,有时行动如常,有时…只能身不由己地痴望。
陆遐还记得此行的目的。
梦里的那株梅花,总是似近却远…
她在梦里苦苦地寻,又在梦外哭着醒来。
日复一日的懊恼、悔恨塞满胸臆,梦里的孤寂、心伤怎么也挣脱不开…
自然挣脱不开。
你知道缘由。
无人比她更清楚。
风雪里送来嗓音,陆遐痴痴凝望无尽雪色。
上一回在梦里全然迈不动脚步,今日却不知如何。
陆遐试探着往前踏了一步。
居然成行。
她大喜过望,无声无息地,在雪地里里缓步,没有学生,没有阿晴,天地间寂静得似只有她一人。
梅花…
快去寻那株梅花。
风雪里传来袅袅话音。
那株梅花…快要死了。
她知道。
一切…皆是她的过错。
方寸心痛如绞,心里记挂着新移栽的梅花,步履匆匆穿过回廊。
陆遐欲要往梅花的院子里去。
她知道的,穿过此处,便能见到梦里的梅花。
匆忙间,不慎勾住裙角,陆遐吃痛扑倒在地,欲要起身,撑在身前的手居然是孩童模样。
她惊疑地伸在目前打量,再看…身量也小了不少。
怎么回事?
“寄雪奴,快过来。”
回廊的风雪中,有一人柔嗓徐徐,朝她招手。
是许久不曾听得的温柔嗓音。
眸底不知怎么地窜上热潮,身子不由自主地从地上爬起,乳燕投林一般,猛地扑向温暖的怀抱。
鼻端果不其然嗅见了淡淡檀香。
…好生怀念的香气…
“你这娃娃,难得见你撒娇一回,可是功课不曾写完?”
环抱她的人,有一副好脾气,细指轻柔地为她揩去眼角泪花,抱着她轻摇。
陆遐用力眨眼,要看清那人面容。
面前蕴着白光,面容始终模糊,怎么也看不清,只有慈爱的目光依旧,如月光轻柔洒落。
…多想再看一眼呵…
欲要开口,唇舌自有意识,小声委屈道,“写了的,我写了的。”
“师父晓得啦,别揉,眼睛坏了可就不成了。”
止住要揉眼的手,那人捧着嫩容细瞧,“…寄雪奴难得哭一回鼻子,为师可得好好瞧一瞧,看是谁有那么大本事惹得你落泪。”
这话说的…陆遐破涕为笑。
猫儿似的在那人颈侧轻蹭,也将泪容藏起,“师父,没旁的人,是我自个儿摔疼了。”
嗓音也是轻灵的稚音。
“你呀…”
来人轻轻谓叹,点了点稚气的鼻尖,“要是你小师妹,估计该撒娇,向为师讨要糖吃了…你倒好,生怕为师不知道”
这话听着,实是心怜比责怪更多。
陆遐牵动嘴角,唇畔绽开笑花,“不要紧的,小师妹还小,况且我也不爱吃糖。”
所以没关系的。
只要有师父在…
明明自己还是稚气未脱的模样,偏要当小大人。
面前的人柔掌慈爱地抚过雪玉般的嫩颊,轻声叹息,“寄雪奴这般懂事,将来如何是好?”
“师父觉着不好么?”
小小人儿睁着一双大眼,不懂她为何一脸忧色。
她这样…师父觉得不好么?
“…将来或许要吃很多很多亏…若是有人能明白你的心…心疼你便好了…”
“我有师父心疼,不要别人的!”
小娃娃捏着素服的前襟,看着雪花歪头,“若是没有人像师父一样疼寄雪奴,那我便疼我自己,师父,我会好好的,您别担心。”
她会好好的。
真的。
别担心呵…
掩唇轻咳,环着瘦小身躯的两臂愈发轻柔。
“…好孩子…你千万记得说过的话…将来…”
陆遐窝在柔软的怀抱狐疑朝天际望去,是天上雪色更苍茫了?
不然为何有水珠落在衣领处…
她好奇反手还未触上,远处传来悠远的钟声。
是光海寺的钟声。
心底有道声音悄然提醒。
时候到了。
别忘。
她忘了何事?陆遐有一瞬迷茫。
那人“呀”了一声,掌心轻抚陆遐细软发丝垂首,“…没想到时辰这般快…为师该走啦…”
…要去哪里?
别丢下她一人。
陆遐一骨碌从怀里站起,扯着那人袖子不撒手,“师父要到哪里去…不能带上寄雪奴吗?”
“不成的。”
那人指了指院子,笑着轻语,“你忘了,你还有株梅花要看顾…还不是时候。”
梅花…
哪里来的梅花?陆遐疑惑。
她何时种了梅花?
院子里…有梅花么?
陆遐狐疑地侧首,院子里冷冷清清,满目雪色,她沉凝着思绪悠荡,她种过梅花吗?
冬来岭上一枝梅——
风里不知响起何人嗓音。
是谁…?
谁的眸光隔着深梦温柔望着她,担忧眸光也小心翼翼。
一直以来都困在同一个噩梦里吗?
一年清致风雪中。
清朗话音徐徐,梅花…不会轻易死的…
它比你我想象中要坚韧。
别担心,陆遐。
陆遐听得痴了,她茫然四顾,隐约觉着,似乎自己…真种过一株梅花了。
院子里曾有过梅花的。
她怎么就忘了呢…?
就在这诺大的院子里,曾有过一株清绝的梅花。
胸膛里的心怦怦直跳,陆遐察觉几分古怪。
“师父不在…那梅花…梅花我宁愿不”
方寸紧绞,她实是累极,怎么也不愿再细想。
赌气的话还未出口,就被按在唇间,那人捏了捏嫩颊,“你方才答应过我何事?出尔反尔,为师是这么教你的么…”
眼底含泪,陆遐急扯住那人袖子,“那何时才是时候?我想跟您在一块儿——”
别再扔下她一个。
惊喘数声,陆遐骤然睁眼!
眼前没有满目雪色,也不是在四时堂,更没有那个轻柔的怀抱,湖畔坡地生了一片白芦,风拂过,及人腰高的芦苇丛摇曳生浪。
是了,她与沈应从暗河里出来了。
按住昏沉的额角,这是晕过去多久了?陆遐回神拍了拍身上沾的芦花,半直起身艰难地四顾,这是在暗河附近?
她明明…她明明记得从暗河里出来,往后便没有意识。
有人用芦花在身下细细铺了一层,披在身上的玄色外衣犹带余温,她身上衣服虽然透着润意,却未觉得多冷,连掌心也是暖融。
外衣是沈应的,如今却不知沈应哪里去了…是他将自己带到这里来的么?她迟疑地开口,“沈将军…?”
风里无人应声,反倒隐约传来一股烧焦的气味,陆遐心中渐渐不安,循着气味焦急地拨开及腰处高的芦苇,入目的境况教她眼皮直跳。
强健汗湿的背脊痛得弓起,一掌撑地大口喘息着,陆遐瞧见沈应颈上暴起的青筋,豆大的汗滴沁湿掌下泥地,若是取暖还不至于教她如此心慌,全因他握在掌心的匕首是烫红的!
后腰处冒出阵阵白烟,混杂着皮肉烧焦的味儿,陆遐实实在在被他的举措惊住,思绪空茫了两息方才回笼,察觉匕首还要再来一回,她脚步虚软地去拦他大掌,惊叫道,“够了!血…止住了!”
“沈将军!”
“血已经止住了!”用力抱住臂膀,素日里清寒的眸光稍显空茫,估计痛得神思涣散,柔嗓反复喊了好几回,他终于停下大掌,掌心烫红的匕首,“叮”地一声落在火堆前。
翻卷的伤口烫得皮肉扭曲,附近像是被人剜去一块,又强行烧焦愈合。
头一回见这般处理伤口,陆遐头皮麻过一阵强似一阵,她强忍着晕眩,要为他上药,手上却颤得不听使唤,狠狠在虎口掐了掐一把,终于勉强稳住。
上一回替他上药,沈应还有余力推拒,这回半句话也说不出,静深的眸子紧闭,像是睡着了,只有伤口附近的肌理不自觉地抽搐。
…话说回来,他胸膛有在起伏么?
“沈将军!”上药到一半,陆遐眼皮一跳,提心吊胆地去试鼻息,幸好气息沉缓,却还在吸气,她徐徐吐纳,看着沈应半身狼藉,汗湿的面容,眼底暖意就跟梦里一般,再也忍不住似的要夺眶而出。
不成的…眼下不是哭的时候。
狠狠吸气将泪压回,陆遐起身扯过芦苇,用脚踩断要铺上,如今正是天色将清之时,地上还是冷了些,陆遐想了想,添些枝叶不让火熄灭,一面小心将火分成两堆。
等火堆将地面烘暖,她再三确认烘暖的地面没有火星,也不会点着铺了一层又一层的芦花,这才吃力扶着沈应侧身,贴近地面暖意,他紧蹙的眉头果然略松。
单衣下宽阔背脊上全是汗,高挺的鼻梁上也是晶莹汗粒,陆遐以袖轻轻印了印脖子上的汗粒,一触上才知他醒了,心中大喜,忙问道,“你还好么,沈将军?”
“…血一直没能止住…这才仓促…”沈应显然也回过神,英挺的面容苍白如纸,话音和呼吸虚弱,口中却笑道,“别怕…陆遐…”
他这般处理伤口,虽说粗暴了些,也是情况不容再拖,这才强行…陆遐忍着泪意,抖着唇颤声,“…我该如何是好,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
“…晚些时候兴许要发热…已上了药…挨过去便好了…”沈应示意她看,“枯枝先前已拾了许多…你别离我和火堆太远便好…”
定是因为她晕过去了,为了带她来此,又捡拾枯枝这才使得腰间伤上加伤,陆遐看着身旁堆叠的枯枝颔首,“还有呢…?”
“你…劳你扶我起来…此处…万一来了人…不好应对…”后腰吃痛,他又频频歪倒,陆遐忙撑了他一把。
伤口实是痛极,好歹血止住了,不忍她如此担忧,沈应口中笑着宽慰道,“……你不知道…两年前我那伤才叫厉害…书院的白鹿先生也颇费了一番功夫…这伤真不要紧…”
“…只是看着严重些…我有分寸…”
不知哪一句说错了话,火光映照下,女子秀致的脸容陡然滑下温泪两行,沈应唇间的话渐渐止住,这还是沈应头一回看清她清醒泪容,泪坠无声,顺着脸颊滑至下颚,又一滴滴坠在玄色外衣上。
泪落得秀气,相较深梦她哭得实在悄无声息,沈应心口没由来地一阵刺痛,难道方才匕首不是烫在伤口上,而是在心窝处…不然心口骤起的刺痛又是为了哪般?
要替她拭泪,袖上沾了泥色,沈应只得叹息放下大掌,她这才惊觉自己正在落泪似的,垂首用袖子拭净了,复又望过来的两丸澄润的星眸静闪柔光,眼角眉梢略带羞赧,倔强抿着两瓣柔唇。
沈应又没由来地晕眩了。
陆遐拨了拨火堆,借此沉凝泪容,“…沈将军尽管休息,我就在这里守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