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来人
说要守着他,其实陆遐能做的不多。
沈应捡了许多枯枝,足够两人取暖,她只要小心看顾火光,别让它熄灭了便好。
…他道晚些时候可能要发热,陆遐实在放心不下,估算着每隔半个时辰,柔掌探他额温,次数一多他起先仍笑着摇首,要她别担心,又过了片刻,清寒双目半合,额上已是高热。
虽说是他叮嘱过的,陆遐不至于太过慌神,但看沈应虚弱模样,和当日在城门口初见差别太大,她还是一阵心悸。
他不能出事。
绝不能让他出事!
陆遐站起身来四顾,芦苇坡地左方,是先前她与沈应破水而出的湖泊,答应了他不会走远,可他额温渐高,若是能稍降一些…
像是看出她意图,男子半张墨瞳,黑沉如渊的瞳珠难得蒙着雾气,“你…要去哪儿…?”
“你这额温,如何撑到天亮,我、我很快就回来。”
“陆遐…别去!”
陆遐咬了咬牙,她既打定主意,断没有退缩之理,天色还未完全透亮,眼前实是灰蒙蒙的一片,也不知是清晨薄雾还是其他,她不顾身后低呼顺着斜坡滑落,深一脚浅一脚靠近。
湖面萦绕着幽静的水汽,在这天色将清未清之时,也太过寂静了。
想起彻骨的寒气,陆遐打了个寒颤,她不敢靠得太近,匆匆撕了几角衣袖权当帕子,如此往复几回覆在沈应额头上,额温总算稍降了些。
脚上没有鞋袜,往返几回脚步有些蹒跚,她还要再去,细腕教大掌扣住,他宁和开口,“…我已好多了…别去了…陆遐。”
纤细足腕缠了好几圈布条,也不知是刮破还是血泡,行走间沈应隐隐瞧见点点猩红,扣住她的大掌用了几分力,执意要她的回答。
她不言,沈应眉峰蹙紧,他吃力要直起身,恐沈应牵扯着腰间伤口,陆遐只得顺势在他身旁坐下,慌道,“我不去了,你别使劲。”
万一再扯着了伤口可不好,“真的,我不去了。”
他宽肩重新靠回,半倚着身后大石闭目歇息,陆遐隐隐松了一口气。
风呜呜地吹着,白芦随风起舞,莫名地有些凄清,陆遐往火堆处靠了靠,心想再等片刻,等天色大亮,兴许便好多了。
火堆前,沈应沉沉睡着,额温退了些,他如今呼吸好不容易放缓,看情况倒比方才好多了。
此处不知是屹越何处地界,天亮后要寻些吃食,他的伤也该寻些用得着的草药,陆遐看着他睡颜正在漫无边际地想着事,一声凄厉的鸟鸣划破清晨天际,她抱膝抬首望去,沈应惊醒自然也听见了,天际惊鸟拍翼急飞,仓促而慌乱,眼下晨光还未大盛,是何事引得鸟儿急飞?
正在惊疑之间,刷刷数声,自身后的芦苇地里如狂风呼啸而过,陆遐心头狂跳——
是白芦枝杆接连折断的声响!
芦苇地里有东西在靠近!
“陆遐!”沈应低喝还在耳边回荡,陆遐晓得他意思。
匕首就在火堆前,陆遐翻身去拿,方触上,一道玄色撞破丛丛白芦浪海,挟劲风猛然从其中窜出,还未看清是何物,她下意识挥舞手中匕首。
仅仅一个照面,不、陆遐压根还未看清,只是直觉危险,挥舞匕首,而今,匕首已不知被它扫落在白芦地中何处,她看着扑向沈应的庞然黑影,凉意脊柱窜上脑门,一下子僵冷得不能动弹。
四爪矫健,落地轻灵无声,居然是一头黑狼!
沈应要起身,后腰伤口吃痛,只一瞬便被扑倒在地,双臂压于利爪之下,后背重重砸向地上,他痛得一声闷哼。
怎么办?!
背后淌出了一身冷汗,察觉森然狼目紧紧盯着掌下沈应似在打量怎么下口,陆遐指尖摸索,隐约够得一根什么,她也顾不得细看,威吓似地挥舞,星眸又惊又怒,“走开!不许动他!走开!”
若是人来,兴许还能周旋拖延,可眼前这头大黑狼,要如何应对?陆遐强忍着害怕,挥舞手中未燃尽的木棍。
狼牙森森,她手中的光亮对比它身形,实在差距太大,砸在身上跟挠痒差不多,陆遐看得那冷峻的狼目,隐约闪过一抹亮光!
狼爪陷进肉里,沈应闷哼了声,她一时更慌,“沈应!”
手上杂乱无章地挥舞着,火星四溅,也不知是火星溅着了它,还是慌乱中扫中鼻子,大狼跃起,喉咙对两人溢出低咆。
糟了!利牙咬下,沈应脖颈怕是要断!
陆遐扔下木棍,慌得扑上前去,双臂环过密实护住他半身,她以身相护,只要一记利爪,后背必定皮开肉绽,沈应强忍痛探臂去护她后心。
料想中的痛意没有袭来,黑狼居高临下鼻子饶有兴趣地在两人身上来回轻嗅摩挲,末了居然伸舌舔了舔沈应脸肤。
…这是怎么一回事?!
四目相对,两人眸底盈着浓浓困惑,沈应吃力将护在身前的女子稍稍抱离,她显然被黑狼一番举措惊住,跪坐在侧还未回神,黑狼嗅完了沈应,无声上前嗅着她丰软的青丝。
雪容触上润意,临了又是一番亲昵地舔弄,陆遐背脊僵住,不敢动弹,只能任它动作,她清了清嗓子,“沈将军…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模样着实困惑得很,大抵还有些许困扰和无措,哪里还有平日里静持的样子,总归她无事,沈应低笑,他轻嘶了一声,靠在大石上喘气,“嗯…我也不知⋯兴许…是要闻闻你我哪一个更好下口…”
“沈将军!”什么时候还开这种玩笑,活该他痛。
话虽如此,陆遐还是鼓起勇气推开黑狼,要看他的伤,不等她动作,面前黑狼耳朵警觉微动,芦苇地里窜出一道利落的身影,还有豪迈嗓音笑骂道,“好你个奔雷,跑得也忒快!连你媳妇儿也不要了!”
来人从另一只身形稍小的黑狼背上翻身下来,看年纪似已年过四十,颌须卷曲,肤色黝黑,肩上还背着一箙白羽箭。
只是他左脚似不良于行,一下地拖行两步,看清芦苇地里推拒的情形不免轻咦了声。
黑色的大狼轻快地跟在姑娘身后,不住轻嗅,姑娘估计是困扰得很了,澄澈宁和的双目微微有些许无措,要推拒又怕惹它生气,一脸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认命地随它去。
男子却很是闲适,脸色苍白,眉目凛彻疏朗,半坐着的身姿雄健,含笑看那一人一狼。
有人来,沈应便将陆遐往身后掩了掩,只觉来人音色说不出的熟悉,看面容又在哪里见过。
那人来回看了沈应好几眼,半响摸摸头,咕哝道,“奇了怪了,怎么长得跟君成”
听清他口中所言,沈应定了定神,他略一思量,口中试探地道,“…是雷叔?”
竟是认识的人?
陆遐瞧着大汉陡然一怔,像是突然想起似的,猿臂上前抱住沈应,蒲扇般的大掌拍了拍他臂膀,脸色喜不自禁,“我说怎么长得比君成还俊,原来是知早!一别多年,你都长这么大了!”
“…有四五年不见了,雷叔。”
黑狼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来回在脚边打转,可惜那两人只顾着叙旧,无人理它,陆遐转目与另一双黑幽幽的狼目对上,下意识地后退了步,另一只黑狼倒与先前的奔雷不同,缓步无声,静静围踞在她脚边嗅着,审视着。
“不成的,你快放开!”雷岳还要与沈应寒暄两句,耳中听得女子略显慌乱的音色,正对着奔雷,“…你快松开,这个不许咬。”
黑狼今日怎么一反常态追着姑娘不放,平日也没见它对姑娘这般感兴趣,居然咬姑娘家的衣摆,雷岳拍了拍脑袋,连忙喝止道,“混小子,不许胡闹!”
奔雷住了嘴,目光却仍追着陆遐不放,它要再跟,沈应上前拍了拍它脖颈,“…我说这黑狼怎么不动口,当年见奔雷的时候,它…还只有这么小小的一团,如今也这么大了。”
他一岔,奔雷换了目标,不再追着轻灵的姑娘不放,沈应又被舔了满头满脸,雷岳看得豪迈大笑,“奔雷认得你,怎么说小时候也是喂过它的,果然没白疼它!”
硕大的狼头在怀里胡乱轻拱,倒与大狗差不多,沈应尚在发热,腰间吃痛,几乎坐倒,陆遐看得清楚,忙上前搀扶他臂膀,“快别闹了,你还在发热。”
雷岳浓黑的眉峰纠结,利目扫过他身形,担忧道,“你脸色不好,可是身上有伤?”
别说是他,姑娘脸容也肿着,两人一身着实狼狈,不知出了什么变故,陆遐欲要开口,大汉拍了拍脑袋,懊恼道,“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叙旧,你们快随我回家去,正好让我看看你的伤。”
来人知道沈应身份,陆遐还是迟疑着,不敢轻应,沈应大掌拉过她的,口中笑道,“没想到会在此处见着雷叔,真是意外之喜,如此我们就叨扰了。”
“这位是陆姑娘。”
“雷叔,当年父亲军中有名的神箭手。”
来人竟是神武军的人么?陆遐微张檀口,依言见礼,雷岳大掌来扶,看得姑娘温雅的气度,大掌忙在衣上轻擦才托她起来,虎目温和在两人身上来回,口中一叠声地道,“好…好…”
听清沈应所言,雷岳拍了拍左腿叹息,“是前神武军才对,这腿…唉!不提也罢!”
“奔雷!”黑狼受他呼唤,踱至两人身侧伏低背脊,这便是要陆遐和沈应上去的意思了。
大狼饶有兴致地回望,陆遐不免有些踯躅,身后一双大掌引着她攀住大狼脖颈,借力使劲,轻巧将陆遐翻上背脊。
沈应抚着大狼黝黑丰亮的毛色,赞许地拍了拍奔雷,“…话说回来…雷叔怎会在屹越境内,我记得您…先前不是要回靖州老家”
雷岳翻身跃上,回首笑道,“知早你果真烧得糊涂了,我怎会在屹越?!”
“如今我们就在靖州境内!”
